老猎人和美国大兵
作者: 曹宗国
时间: 2016-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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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木鱼村人的命运变迁也是悲剧和喜剧的交替轮回。十年之际,枯藤老树焕发新枝绿叶,现代的熏风吹散腐质的气息,原始森林里的人们经历过艰难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木鱼村人的命运变迁也是悲剧和喜剧的交替轮回。十年之际,枯藤老树焕发新枝绿叶,现代的熏风吹散腐质的气息,原始森林里的人们经历过艰难的跋涉,有过迷惑和惶恐,也一路慷慨悲歌,但是他们毕竟开始告别了原始,义无反顾地走向现代,走向世界。
因此,我们得讲一讲从神农架走出去,走得最远,走出了国门,漂洋过海到了美国的人物,那就是木鱼村里罗志喜的大儿子。罗志喜,这位神农架的老猎人、当年志愿军的英雄战士,因为送孙子去了一趟美国,有一段奇特的经历,他常常向人讲说。
(一)
“爸爸妈妈在哪里呀?”
“美国!”
小孙孙脱口而出,回答得非常响亮!
于是,周围的人啧啧赞叹,我脸上就显出无上荣光。我们爷孙走到那里,那里就一片羡慕。
孙孙已经快三岁了,料想他爸妈也该来接他了。儿子媳妇是1994年去美国、把孩子交给我们带的,一晃两年多了。前不久,他们来信说已经办了绿卡,还买了房子。
这真是祖上积了阴德,儿子发蒙读书就一个劲地往上冒,顺顺当当地就大学毕了业,而且分配在上海一家大公司里工作。这在我们神农架老山窝里,可算是破天荒出了个大人才。不久,他就娶了媳妇、得了儿子。喜信一封接一封往老家送,直乐得我们老两口哈哈打得喘不过气来。小孙孙取名叫东东,东东的照片一寄回来,我们就贴在胸口上,一个劲儿地给祖宗灵牌烧香磕头。亲戚朋友接二连三来送恭贺,说祖坟上的风水、都叫你们家给占光啦!
不料没过两年,儿子媳妇又来信说他们“考研”“考博”,两口子都要到美国去发展,这一来可更不得了。我们山巴老的儿子不但在中国冒尖,还要去跟美国佬比试比试,那可真叫杨眉吐气啊!木鱼村里人都惊讶得不得了,说我们家老大真能耐。
不过在我看来,美国佬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我十七岁的时候参加志愿军抗美援朝,就跟那些牛日的在杀场上拼过命,―――对不起,莫怪我开粗口,当时拼刺刀肉搏的时候杀红了眼睛,谁还记得文化教员教的词儿?那里是跟电影里喊的那样文明?实际上就是日爹捣娘一通乱骂。
说来好笑,开始那些美国佬根本听不懂我们喊些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我们说的那国话,属于那国人。往往狂轰滥炸之后,看到我们这些穿的破破乱乱的人好像炸不死烧不化一样,又一个个一群群从雪地里冒出来、从火坑里跳出来,“狗日的牛日的”、扑上去就捅、抱起就咬,还以为我们是野人怪物呢。
其实这骂人的方言莫说是讲英文的听不懂,就是讲中文的也难把意思弄明白。就说这“狗日的”和“牛日的”吧,两个也还有些差别的。骂“狗日的”是把他当仇恨下家,上去一刀就把他结果了。而骂“牛日的”就是碰到了硬碰硬的对手,要跟他拼死命。
当年在争夺395高地的一场恶战中,我们突然和美国海军陆战队遭遇。子弹打光了拼刺刀,刺刀捅弯了砸枪托,最后干脆都丢下家伙肉搏。我就碰到一个牛日的美国佬。两个人抱起滚遍了一面山坡,他打不死我,我也弄不死他。可他块头大,像一头牛一样把我压在下面,我掀不开他,两双血红的眼睛就互相死死地瞪着。老子可把那牛日的脸看清楚了,鼻子高、下巴长,连汗毛都看清楚了。干瞪了一阵,我储积了力气,就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牛日的”,张口咬他的鼻子。他一扭头,我就啃掉了他一只耳朵。他疼得哇哇叫滚下了山坡,我喘了一阵气,也冻僵在那儿了。后来我醒了,找不到他了,我就自己爬回来了,你说那牛日的”,最后不还是当了孬种吗?美国佬有什么了不起?
好了好了,好汉不提当年勇,总之我儿子到美国去发展,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不过他们刚去的时候,还不能把孩子带去,要我去把东东接回来,帮他们带一段时间。
行啊!你们能飞就尽量往天上飞吧,孩子交给我们带,那还用说吗?我立即启程去了上海,送到虹桥机场。小两口儿临上飞机之前,还千交代万嘱咐,生怕我把他们的宝宝弄差了,抱着小东东亲个没完。我一把夺过来说,行啦,快去挣个金窝窝,早点把孩子接去不就得啦!
我抱着小孙孙望着飞机上了天,可就在这时,孩子哇的一声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祥,保姆赶紧拿奶瓶给他把嘴堵上。
我把小孙孙抱回了老家。他奶奶立刻就象馋猫见了小鱼一样扑过来,乖乖宝宝的直叫唤。邻居们也都过来凑趣,这个说跟他爸爸一样聪明相,那个说只怕比他爸爸还要强哟。从此我们老两口就围着个小秧秧团团转,夜里我们把他拥在心窝里睡,白天我们把他贴在胸口上耍,一个亲脸蛋、一个就啃屁股,一家子就供着这么个小祖宗。
没过多久,他爸妈就从美国来了信,信上尽是讲的怎么给孩子喂营养,什么补钙呀、补锌呀,我们都一一照办。家里的好东西更是不用说,只差没把我们的心肝挖出来喂。孩子果然长得白胖白胖的,八个月就会爬、不到一岁就会走、然后就依依哑哑跟爷爷奶奶学说话啦!我赶紧教他数12345,教他唱儿歌:
“小蜜蜂,嗡嗡嗡,
飞到西来飞到东,
都跟东东来打工!”
小孙孙一天到晚呱喇个没完,可就是吐字不清,只跟哑巴一样哇哇。他奶奶急了,我说不用急,他爸爸不也是两岁才说话吗?果然,两岁没到他就把“爸爸”、“妈妈”喊明白啦,你问爸爸妈妈在那里呀?东东还会格外明亮的说:
“美国”。
哈哈,多么可爱的孙孙啊,我的苗苗、我的根根!多么出息啊,我的后人,我祖传的香火!是啊,爸爸妈妈在美国,他们不是“绿卡”了吗?不是有了房子吗?我的东东也要到美国去住幼儿园,到美国去读书!到美国去干大事。牛日的美国佬,看着,老子的后人来了,也来和你们比试比试!
“爸爸妈妈,快来接东东呀”,他奶奶就成天象抱鸡母一样呱呱。
(二)
果然,没过多久,儿子媳妇就来电报了,要我给他们把孩子送过去,顺便也去看看大世界。电报里还说是已经托人把签证办好,连机票都订妥了。
“去,老子就去牛日的美国看看!”
还是先到上海,还是虹桥机场,可是一上飞机我就不知东南西北了。这飞机是厉害,我当年在朝鲜就见识过,不过没看清啥模样,只知道一来就跟打雷闪电一样,耳朵里一片轰隆。今天我坐到它肚子里了,舒服倒蛮舒服,可脑袋还是昏。昏昏沉沉一天多,空姐才说到了纽约,帮我解开带子牵扶我们往下走。突然听见有人在喊“爸爸——东东——”我才知道是儿子媳妇接来了。两口子抢着上来抱孩子,可孩子却不要他们,回头往我怀里钻,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三番五次叫他喊爸爸妈妈,他才怯生生地吐出了那四个字,于是大家拥着他上了汽车。
汽车钻进了一片灯光里,然后就像河水一样流走了。甚么B的纽约,灯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分不清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天地日月,只见两边楼房象山一样,我们是在大峡谷里游动。儿子媳妇不停地指着窗外让东东看,告诉他说“卡士——”“巴士——”,可孩子连头也不敢抬。我也莫明其妙,稀里糊涂。这就是美国?这就是花花世界?牛日的美国佬!
直到他们把我安顿下来,让我歪在沙发里,我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第二天早晨,我终于弄明白了,这是一套有两起居室的住房,而推开窗户,更明白这房子是离地千尺,悬在空中。儿子媳妇买来一大包新衣服,把东东扒了个精光,丢到大浴缸里唰唰洗了两三遍,才重新穿戴,还让我也换了外套。他们要把换下来的衣服装垃圾袋,被我一把抢回来了。
一连几天,他们都抽空带我们出去见识,我才知道这纽约确实不得了。街上房子都象城堡,汽车象蚂蚁,商铺五花八门,人也各色各样,有高鼻子绿眼睛,也有黄脸皮黑头发,还有浑身漆黑的。他们说话呱喇呱喇老子也听不懂,都象他妈的蛮有文化的。每逢遇到熟人,儿子媳妇就撇开我们过去跟他们呱喇呱喇,还叮嘱我们别出声。我就不吱声,不管走到那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老子心里就直嘀咕“牛日的”!
东东渐渐跟他爸妈亲热了,很快就学了几句英语,会说什么“哈罗”、“拜拜”,还会说“休克”、“咖啡”。晚上他们三个人就呱喇起来,我只有在旁边呵呵笑的份。只不过要睡觉的时候,孩子还是迷迷糊糊的喊奶奶。我也有些想老家了,就催他们赶紧联系上幼儿园,好让我早点回去。
这事很快就联系好了,说是找了个上等幼儿园,相当于国内的贵族学校。那天早晨,东东被儿子媳妇打扮得象个小相公,简直乐不可支,临出门还一个劲儿跟我喊爷爷拜拜。
可是没到中午,他们就怏怏地回来了,把东东往我怀里一丢,两口子就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了门。东东早就哭得直喘气没声音了,见了我两股眼泪哗地直往下流。孩子从来没这么伤心的哭过,我一看就心如刀绞,急忙抱起孩子去拍门,问是怎么回事。过了好一会儿子才出来说:
“真是丢人现眼的,这家幼儿园不收,说他属于弱智!”
我一听就不服气,大声嚷嚷:“胡说八道,好好的孩子,凭什么说他是弱智?”
“老师考察了的,说他的智商可能低于80。”媳妇擦着眼泪出来说。
“我不信!”我一迭连声地嚷起来。你们这是什么B的幼儿园?什么B的老师?什么B的标准?这么好的孩子,长的比那个差?醒事比那个少?才两岁多,就能说会道,还会讲英语,你们怎么就敢断定他是弱智!我越说越气,越嚷调门越高。儿子急忙拦道:“哎呀爸爸,你小声点好不好,叫隔壁听见多难堪啦!”
媳妇也哭道:
“真是烦死我啦。”
我不嚷了,可是气不打一处来,直哼哼。儿子媳妇又钻进了卧室,把我和东东丢在外面。我给孙孙擦干眼泪,捧起他的脸蛋看了又看,这两道眉毛、这一双眼睛,那一点不都透着聪明气!我的孙孙在中国是骄子,就是跟你们美国孩子也敢比试比试!
我自解自宽,气渐渐消了,东东也高兴起来。他咿呀咿呀说:“老师、阿姨、一加一,二……”我明白东东是在告诉我考察的事。孩子是好样的,可是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那样对待他。我伸出大拇指夸我的孙孙,我们爷孙俩就这样互相安慰着、陶醉着、拥抱在一起度过了那个不安的下午和夜晚。
(三)
估计这一夜儿子媳妇也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就过来跟我说:“爸,我们带东东去找权威单位全面检查一下,测一下智商看。”
测智商,国内也兴,按说美国更科学、更有准头。我点了点头。
可是出门时,东东扯着我怎么也不肯跟他们走。昨天的委屈对孩子伤害太大了。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也跟着去。坐了好一阵车,才到了一个医院不像医院、机关不像机关的地方。也许是里面机器很好玩,墙上挂的画儿也很好看,东东竟被他们哄进去了,我也就坐在外面大厅等候。牛日的们,你们测吧,测明白了,老子可要到那家幼儿园去扣他们的眼睛!
等了半天,他们终于出来了,后面还有一个美国人送着,咕隆咕隆好象在交代什么。我急忙迎上去问怎么样,儿子媳妇都不吱声。我就直接朝那个美国人嚷:“我孙孙智商多高?”
那家伙态度倒好,先用中文说75,然后就一个劲儿咕隆,可我一句也听不懂,还以为他是在夸东东呢。儿子急忙扯我走,我打开他的手,把东东拉到那美国人面前,跟孩子说:“孙孙,你是好样的,你跟叔叔说。”东东果然很神气、很认真地说:
“爸爸,妈妈,美国,一加一……”
东东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如果不是他妈妈急忙把他拖走,他还会很神气、很认真地说下去。孩子多么希望叔叔夸奖,多么希望爸爸妈妈高兴,多么希望和这里的孩子一起玩耍啊!我望望那个美国人,可是他的脸却变得非常难看。他瘪着嘴、摊开手,咕隆了一句,转身就进屋里去了。儿子急忙拖我走,我推开他问:
“他说什么?”
儿子涨红了脸。这时我听见那个美国人在屋子里面用中国话说:
“笨蛋”!
我听清楚了,我明白了,可是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我知道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是在我的老家,我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中国乡下老头子,可是我受不了这般屈辱,我吞不下这口窝囊气!我跳起来破口大骂:
“牛日的美国佬,你是笨蛋,你们才是笨蛋,老子操你祖宗三代!”
儿子媳妇急忙上来拦我,可我那里压得下满腔怒火?这时,那个美国医生已经吓得不见了,周围又围上来一大帮美国佬。老子不怯阵,反而越骂越响堂。正骂得上劲,对面突然钻出一个老家伙,他排开众人,径直朝我走来,在离我一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笑眯眯地弯腰打量我,节节巴巴夹生半熟地说:
“牛~日~的~”?
我怕来者不善,两眼直瞪着他,警惕地握紧双拳。他打量着我,好像在仔细辨认着、努力回忆着。突然,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惊奇而兴奋,又肃然起敬,然后啪地一声并拢双脚,全身端端直直地立正,右手掌慢慢举起来,倏地往眉侧一靠,足足停了三秒钟,又往前一伸,才放下。他的神情显得非常庄严肃穆,好像面对着猎猎的军旗和雄雄的军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