甥舅孽缘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李文甫

　　 1
　　 尚振华骑着一匹大白马，后面紧跟着四个身背大镜面匣子枪的副官，一行五人从北舞渡绥靖一师师部出发，沿着弯曲的灰河河堤向西三里黄庄缓缓而行。
　　 尚振华到了李文甫家门口，早早下马，将三个马弁留在门外，只带了魏木子托着礼品盒子敲响了李文甫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老者。尚振华一见，忙取下礼帽躬身施礼，叫道姐夫好！老者将尚振华让进堂屋。老者的长子李文甫闻声从西厢房出来迎接。
　　 宾主坐定后，尚振华便令马弁将礼品摆在桌子上：一大托盘白花花的银元和一枝带着五发金灿灿子弹的崭新的勃朗宁小手枪，那枝小手枪发着幽蓝幽蓝的光芒。
　　 “文甫呀，我今天的来意想必你已经猜得到，至亲之间，我就直来直去说了，舅舅是想请贤甥出来帮舅舅一把！”尚振华说。
　　 尚振华叫老者姐夫，称李文甫为外甥，并非是故意套近乎。
　　 尚振华是北舞渡尚庄村人。尚庄在黄庄南面，只隔着贾湖村。两地相距仅五里路之遥。李文甫的母亲尚贵华是尚庄的姑娘，按辈份拉起来，是尚振华的堂姐。尚振华、尚贵华在尚家都是华字辈。尚振华小的时候，尚贵华喜欢这个弟弟聪明乖巧，经常去三叔家抱着尚振华玩。尚贵华出嫁黄庄时，年幼的尚振华哭喊着姐姐在后面追花轿。一直追到贾湖村还不肯回去。尚贵华从花轿中出来，搂着尚振华好言安慰，好半天才把尚振华哄了回去。因为有这层关系，所以尚振华在李文甫面前自称舅舅。
　　 “尚司令，我能帮你什么呢？我就是个捏粉笔头的没用的教书先生，我看到你们这些舞刀弄枪的人心里就害怕哩！”李文甫推却说。
　　 “唉，文甫呀，你就别推辞了，难道还要我来个三请诸葛吗？要知道，我虽是河南师范毕业，之前，在咱县，我也曾是开元中学的学生呢。咱们就不说这甥舅至亲一层关系，咱俩也还是校友吧！我还不知道你李文甫是个文武全才的人？文甫，只要你跟着舅舅干，干文职，就是个上校副官，想带兵，我给你个团长！怎么样？”尚振华说的很动情。
　　 不管尚振华怎么说，李文甫只笑不语。心里想，道不同不相为谋！没有党组织的指示，你尚振华就是口吐莲花我也不会答应你。
　　 “你考虑考虑吧！”尚振华坐了一会，觉着冷落，便起身告辞。
　　 第二天，李文甫的母亲、尚振华的堂姐将尚振华送来的东西又送回到尚振华的司令部。
　　 尚振华气得脸像猪肝一样难看。虽然当着本家姐姐的面不便发作，心里恨恨地骂道：不识抬举！转思，李文甫水火不进，不要官不要钱，八成是个共党。唉！共党那一套的确厉害，我当初……尚振华陷入了回忆之中。
　　 2
　　 北舞渡镇位于舞阳县北部。这里，灰河水向东汇入沙河。北舞渡镇就坐落在灰河与沙河的两水交汇处。
　　 舞阳县位于河南省中部偏南，地处淮河流域，地势南高北低，属温热带季风型大陆性气候，四季分明，光照充足，雨量充沛，气候温和。舞阳因舞水之北为阳而得名。
　　 北舞渡号称中州历史名镇，原名北舞镇，古称定陵镇。明清时称北舞渡镇，后又称沙河渡。
　　 明清时代，水旱码头的北舞渡镇有中州名镇之誉，曾是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那时，沙河水洪大宽阔，水面舟楫相属，樯桅如林。南北货物，汇集于此。史载：“北通汝路，南联宛襄……江南山货，东方海盐，由此中转。”鼎盛时期，北舞渡镇的商号多达500余家，素有“拉不完的赊旗店，填不满的北舞渡”之称。那时的北舞渡镇拥有“九门九关十二条街，号称小北京”。镇上有一山（西）陕（西）会馆，好大一片青砖瓦屋。山陕会馆是秦晋商人接客迎仕，交际联谊，同乡集会的场所，由于北舞渡便利的水陆优势，山陕商人看中此地商机，纷纷在此投资经商。院中间有一个高大巍峨的大牌楼，那牌楼层层叠叠，翼角高耸，飞檐舒展，作翩翩欲飞之状。真个是婀娜多姿，而且气势磅簿、浩气英风。
　　 3
　　 “啊，报喜，报喜，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接生婆高高兴兴向坐在堂屋里的等待着的新生儿降生的父亲李斌志报喜。
　　 公元1919年2月6日，在舞阳县北舞渡镇西三里黄庄一所青砖黛瓦的农家大院里，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宏亮的啼哭声敲击着焦急等待的人们的心弦。
　　 新生儿父亲叫李斌志，母亲叫尚贵华。
　　 李斌志兄弟二人，排行老二。得祖上产业，有良田56亩，家道颇为殷实。娶妻尚庄村尚姓之女，头胎见子，全家人自然当作一件大喜事。
　　 大家在焦急等待中听到婴儿哭声，见产婆报喜，早已等候在西厢房的大婶和大嫂子们，立刻端了姜汤荷包蛋进了东屋。
　　 新生儿满月后起名叫李文甫。接李家辈份排列，新生儿属文字辈，这个文字是非用不可的，至于甫字，为男子美称。
　　 在严父慈母膝下，李文甫渡过了幸福的孩提时光。村子后面，不到30米就是灰河。李文甫小时常陪母亲到河边洗衣。母亲洗完衣服后也顺便给他洗洗身子。灰河水清澈见底，在那里他也没少干捉鱼逮虾的游戏。
　　 李文甫自幼聪慧，勤劳质朴。七岁之年，谨尊父命，背上书包，就读于北舞渡马王庙小学。虽然来去有几里路程，但他总是风雨无阻，从未有一天缺课。那时没有胶鞋，每逢下雨，道路泥泞，李文甫常赤着脚去上学。赤脚走泥，夏天还好，到了秋未，那滋味就难受了。李文甫两只小脚丫冻得红红的，但他却从不迟到旷课。因为学习刻苦，成绩优秀，深得老师喜爱。
　　 寒暑二假，不是帮母亲做家务，就是随父亲下田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小学即将毕业那年麦忙假，父亲不让他下田干活，他却在家闲不住。他提出要和同村孩子一道去铲麦茬。父亲只好给他准备了一把铲子，让他到田里铲麦茬。那年麦忙假，他铲了老大一垛麦茬，够家里半年烧饭之用，把一把新铲子都磨去了一寸之多。
　　 秋天收豆子时，他也向父亲要了一个爬子，到田里搂豆叶。有一天搂的豆叶太多，他自己背不回家，就在豆叶上睡着等大人。天都黑了，家里不见他回来，就到地里找他。到田地里后，看到他在豆叶捆上都睡着了。
　　 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人都晒得黑黑的。母亲心疼他，劝他别这样辛苦，说，咱家不缺这点东西。他却说，这东西烂到地里也烂了，我去铲麦茬、搂豆叶还可以和狗蛋，黑三他们在一块玩玩嘛。我去上学了，他们都没上学，平时难得在一起呢！母亲只好同意他去。
　　 小学毕业后，13岁的李文甫没有继续升学。父亲怕他年龄太小，独自离家到县城上学难以照顾好自己，就让他留在家里帮着种庄稼。
　　 在以后的春种秋藏的六年务农期间，他开始在父亲的指导下学着干些简单的轻巧的活儿。后来，就学会了犁田耙地、扶耧播种。至于锄草松土、施肥溉田便不在话下。李文甫在家务农期间，除了温习上学时的那些课程外，也还看些中医治病的书籍。但凡乡下能找到的书籍，他无不找来如饥如渴地阅读。
　　 到1938年，已经19岁的李文甫又考入了位于县城的县立开元中学。
　　 4
　　 一个风华正茂的莘莘学子，穿着一身母亲给缝制的学生制服，背着行囊，从家乡北舞渡镇步行45里来到县城开元中学就读。
　　 在县城上学期间，正值抗日战争爆发后，舞阳全县抗战救亡工作搞得轰轰烈烈之时。
　　 县城成立了抗日青年救国会，各学校和全县农村中、小学校相继成立了青救会分会。广大青年学生纷纷加入到救亡宣传工作中，成为青救会员。他们或编排演出抗日剧目，教唱革命歌曲，或开办夜校识字班，或成立儿童团，或开展募捐支援前线。其中的优秀青年学生或加入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成为民先队员，或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中共党员。
　　 李文甫积极参加到抗战救亡工作中。他不但学习优秀，救亡工作也表现得特别突出，很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当时，舞阳县的党组织活动，在中共舞阳县委的领导下，自一九三八年春，城乡先后在青救会和分会的基础上建了党的区委。县城的初、高级中学相继建立了党支部。李文甫作为一名党员，参加到县开元高中党支部的组织活动中，同贾一道、李承文、孟宪及、邢克等党员同志，在支部书记陈立人的组织带领下，从事党的工作。在党组织的培养教育下，在抗日救亡工作的锻炼中，李文甫的组织领导能力提高很快，显示出一名中共党员应有的素质和革命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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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舞阳政治局势发生着了严重改变。国民党顽固势力竭力推行《限制异党活动办法》，由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的抗日救亡宣传活动受到限制，青年救国会组织被迫取消。中共党员利用各种统战关系，进入到国民党团体机构以更加灰色的面目从事工作。李文甫以教师为公开身份，秘密开展工作。
　　 1940年，国民党当局反共气焰愈加明显，公开抓捕中共党员和革命人士，形势更加严峻。1941年初，根据中共中央指示，全县各级党组织停止活动，区委以上干部和中共党员撤离舞阳，转移到延安等革命根据地。李文甫也离开舞阳，到汲县高级师范上学，时该校因战争原因迁至禹县。
　　 一九四四年春，河南战役爆发，日军九万七千余人向河南发起进攻。日军渡过黄河向豫中、豫南进犯。四月下旬，日军一路自密县向登封、禹县一带进犯。李文甫学业中断返回舞阳家乡，进入当时排序为第十四保中心小学的左沟小学担任教师。
　　 在左沟小学任教期间，他经常向学生们讲述革命道理，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揭露侵华日军在中国土地上犯下的种种罪行。当时他还冒着很大风险把一名姓刘的东北籍地下党员和一名河北籍地下党员，隐蔽在黄庄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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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侵华日军尚未侵占舞阳之前，舞阳社会政治局势已是相当混乱，出现了有枪就是王的局面。舞阳南北出现了十数股武装组织，有的是借抗日之名劫掠百姓，有的是借抗日之名保全自己。当时霸踞舞阳北半部的一股武装势力是由关震亚、尚振华组建起来的，名曰舞阳抗日总队。
　　 尚振华，早于一九二六年就在舞阳参加革命活动。一九二七年春受地下党指派，去武昌参加毛泽东举办的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习，其间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到二十军教导团（侯镜如部）任班长、指导员。1927年8月1日参加南昌起义。一九三三年党组织派他利用关系打入陇海铁路线上进行党的工作。一九三四年六月被叛徒供出，在商丘被国民党某部七十八师抓捕，押往徐州监狱。国共第二次合作后，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尚振华获释出狱回家。尚振华获回家后，在北舞渡结交地方绅士名流，相互利用，先后当上了国民党北舞渡区自卫团副团长，区长。他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名利权势，离共产党越来越远，并于一九四零年加入了国民党。
　　 一九四四年四月，河南战役爆发。这时，在北舞渡地区已隐隐约约听到日军攻占许昌的炮声。尚振华同关震亚借抗日之名成立了舞阳抗日动员总队。关震亚为总队司令，尚振华为副司令，这支武装随后发展扩大到近万人。关震亚、尚振华所部在舞阳北部地区大肆搜集民枪，群众稍有不从即抓去吊打、烤烧。其官兵所到之处随意要粮要钱，派吃派喝，闹得贫苦百姓叫苦不迭。他们甚至冒充日本人把全村财物抢劫一空。
　　 一九四四年六月九日，侵华日军侵占舞阳，关震亚、尚振华控制的武装成了国民党和日本人竞相拉拢收买的对象。同年八、九月间，国民党第十五集团军总司令何柱国派人送委任状，委任关震亚、尚振华为许（昌）、临（颍）、郾（城）、襄（城）、舞（阳）、叶（县）等六县挺进军正副指挥官。到10月关震亚、尚振华又得到鄂豫边区绥靖主任李玉林委任，被改编成绥靖军第一师。日军驻漯河特务机关蓝机关长派人到北舞渡点验。关震亚、尚振华正式投靠了日本人。
　　 尚振华在扩大武装势力的时候，竭力拢络和招募各方人才。身距北舞渡不远的李文甫当时也是稍有名气的知识分子，况且又有亲戚这层关系，当然是尚振华想要收拢的人。
　　 然而，在家乡隐蔽活动的共产党员李文甫，对尚振华的所作所为了解得十分清楚。他曾多次负责秘密向北舞渡皇协军驻地张贴我方布告和标语。宣传充当汉奸可耻，中国人应当团结一起共同抗日。
　　 尚振华猜想贴布告和标语的人离北舞渡不会太远，便怀疑起李文甫。他曾几次派人捉拿李文甫，但都被机警的李文甫躲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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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四年年末，寒凝大地，西北风刮得溜溜响。
　　 将近中午时分，李文甫家来了一个讨饭的。
　　 那讨饭的人是个女人，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破碗，蓬乱的头发挂着干草叶子，一件露着棉絮的破棉袄裹着瑟缩的身子。
　　 那讨饭的女人靠在门框上，伸着手中的碗。
　　 李文甫的父母和兄弟都是怜老惜贫的善良人，当即给讨饭的人盛了一碗热饭。
　　 那讨饭的人端着饭不吃也不走，而是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个劲地往屋里看。当讨饭的人看到家里没有外人后，靠在门框上小声说，我找文甫！
　　 李文甫的家人觉得事非寻常，赶忙把来人让进屋里，让弟弟去学校找李文甫回来。
　　 见面之后，李文甫认出这个女人原来是曾在一起进行革命工作的中共党员胡赞扬的老婆高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