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嗲嗲

一
　　 福嗲今年七十五，家住在镇敬老院旁边。因为名字中有个“福”字，大沪庄的人图省事，老的小的一律喊他“福嗲嗲”。福嗲嗲的儿子大虎是个巧木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做出三百八十个工来，儿媳妇桂花持家勤俭，是个闲不住的人，几亩地流转给别人，不要种田了，把家里闲置多年的缝纫机整理整理，在家里做起劳保手套加工。孙子考上大学，去年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大虎倾尽全力，给他凑齐了首付。房子有了，孙媳妇是他大学同学，过年就办了婚事，福嗲嗲盼着抱重孙子哩。
　　 福嗲平常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一天三顿，桂花烧好了，大虎在附近做活就等他回来一起吃饭，远了就在外面吃，现在快餐店多。桂花和福嗲在一起吃饭，就和父女一样亲，总是先给福嗲倒一杯酒，然后把菜盘子推到他面前，好像福嗲是刚来的亲戚。
　　 前面巷子里的张二奶奶，两个儿子早分家单过，自从张二爷过世后，就一个人住，两个儿子都不提接她一起过活。只是给点生活费。她没事常常找福嗲唠嗑，有时候和福嗲一起帮桂花把缝好的手套，五个手指一一翻过来，看见桂花对福嗲的孝敬，想到自己，虽然有两个儿子，其实就和没有一样，儿子给点钱粮，两个媳妇总是脸不脸、嘴不嘴的。二奶奶六十六了，做工做不动，有时候会去街上捡点废纸空塑料瓶，卖几个钱，还不能让儿子媳妇看见，他们嫌她捡垃圾丢脸。
　　 所以二奶奶看见桂花对福嗲好，就羡慕得很：自己怎么就没有这好命呢！
　　 没有多久，福嗲见了重孙子啦！桂花和大虎去了省城，要帮忙带孙子，做家务，伺候月子……不放心福嗲一个人在家，就动员他一起去。可是福嗲怎么放心离家？人都走了，家里的房子，屋后栽的树，门前种的花，谁照应？还有几分菜地，家里没有人，不能被别人占了去。再说城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孙子的房子在十几层楼上，爬上落下的，自己这老胳膊老腿，怕是吃不消。不管桂花怎么说，福嗲坚持一个人留下看家：我守着根据地，等你们把重孙子断奶后带回来。
　　 可是大虎和桂花一去，就不回来了。儿子俩口子上班，桂花带孩子烧饭，一天也不能离开。大虎在省城，跟着人家做装潢，比在老家工钱高，早晚还能帮桂花一点忙。一年到头，也就清明节，大虎一个人回来添坟祭祖，留下几千块钱给福嗲，就走了。
　　 时间长了，福嗲嗲一个人住着两进三合的大院子，心里的荒凉如冬日的田野，渐渐地没有了生机。
　　
　　 二
　　 福嗲一个人生活，能走能吃，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白天吃过早饭，旁边敬老院的几个老人会喊他一起去玩。他们所谓的玩，就是沿着中心路，从北向南，一路慢慢走，一路慢慢看。中心路两边新开了什么店，哪个店主和顾客争吵，他们都能站着看半天。实在没有看点，几个老头走到十字路口，就在小公园边上的石凳上坐着，面对着几个超市门口来来去去的人流，侧着耳朵，大声谈论着他们看不惯的人或事。日头当午，他们便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走到自己家屋后，正好听见敬老院开午饭的钟声响起，敬老院的几个老伙计跟他打个招呼：“福嗲，回家吃饭啊！”
　　 福嗲站在门口，心里有一种苦味儿，自己有子有孙，重孙子都有了，可是福在哪儿呢？还不如这些五保户，天天有人说话，有人伺候……正在出神，前面的张二奶奶来了，“福哥，你有没有烧饭呢？”
　　 “烧什么饭呀！早上煮一锅粥，吃一天。我也不会烧菜。”福嗲随口问，“老妹子，你烧饭了？”
　　 “唉！一个人的饭不好煮。我买了两块豆腐，正准备回家呢。”二奶奶说，“我烧饭，青菜豆腐汤。你一会到我家吃碗饭。”
　　 “好的，我回家也没有事，看你烧饭，还能和你说说话。”福嗲跟着二奶奶回了家。
　　 “福哥，桂花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还回来什么？”福嗲叹一口气，“我重孙子一刻儿不能离人。总不能让孙子孙媳妇不上班，在家带孩子，让桂花回来照顾我这个老不死的？大虎在那儿做木匠，比在家里挣钱多，这两年，钱给我留得足，我只是自己不会用。”
　　 “还是大虎夫妻俩个孝顺。”二奶奶想到自己，“我不去捡废品，靠两个儿子养，早饿死了。”
　　 这一顿饭，福嗲吃得特别香。临走，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塞给二奶奶，“老妹子，两个人一起吃饭就是香。你明天去买条鱼，我还到你家吃。”
　　 “好的，福哥。”二奶奶靠近他，“西边的老林头和麻婶早就合起来过了。”
　　 “合起来好！”福嗲听在心里，想：福奶奶走了十几年了，自己跟着儿子媳妇过，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现在剩下一个人在家，确实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是合起来过，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事。老林头和自己不一样，人家有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四千呢，养活一个麻婶有什么问题。自己的生活费都是大虎夫妻俩给的，一个人过有余，两个人过肯定不够……
　　 可能长时间不吃饭，福嗲跟着二奶奶吃了几天饱饭，感到胃里不舒服，第二天就拉肚子。二奶奶见他没有去吃饭，就来看他，见福嗲嗲病了，就帮他烧茶，洗衣服，照应他喝点生姜茶，把肚子空一下。
　　 有个人打打伙儿就好了。
　　 福嗲心里盘算着这个事，在桂花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他就转弯抹角，东拉西扯，不经意的告诉她，村里哪个老头和哪个老太太一起过了，见桂花没有反应，最后就告诉她，老林头和麻婶也合伙过日子了。
　　 桂花终于听明白，她在电话里说：“爹呀，我知道你一个人孤独，我让大虎回去带你来城里吧。我现在带孩子，也赚不到钱。大虎做木匠，手上做出来的钱，养活你老没话说，不能再找个娘回来养活着。”
　　 福嗲嗲一听，桂花说得也没错，这些年自己儿子媳妇还是说得过去的，不像二奶奶的两个儿子，如果二奶奶跟哪个合伙过，她两个儿子肯定以后不会再养她。
　　 以后福嗲和二奶奶又一起吃了几回饭，面对二奶奶询问的目光，福嗲躲躲闪闪，以后也不敢再去搭伙了。
　　 一连十几天没有看见二奶奶。
　　 福嗲转到她门口几回，都是铁将军把门。
　　 后来还是敬老院的一个老伙计告诉他，你家前面的张二奶奶，跟东村的李老五领了结婚证了。李老五看中二奶奶会照顾人，二奶奶看中他有退休工资，又肯给她保障――和她领结婚证，两个人就走到一起去了。
　　 福嗲嗲对回来带他去城里的儿子发了一顿无名大火：“带我去城里，车又多，人又多，我哪敢出门，你们是要我去坐监呀！我死也不去，死也死在家里！”
　　
　　 三
　　 大虎见父亲死活不肯离开老家，只好把家里的水电检修一遍，粮草备足，留下两千块钱，又回了省城。桂花打电话来催，孙子感冒，一个人去医院弄不过来。
　　 福嗲一听重孙子感冒，心里着急，也不跟大虎置气了，催促他赶快走，不要担心我，有粮吃，有钱花，人家哪个不羡慕我有福！你们把我重孙子带好，我一个人在家没事，你们放心。
　　 “爹，你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电话费不要你去交，我押了钱在电信局，过年我回来再跟人家去结账。”大虎心里还是不放心福嗲，毕竟七十大几的人。可是顾了儿子孙子，就顾不到老子。
　　 大虎走后，福嗲一个人烧饭一个人吃，早上是一个人，晚上还是一个人，只有白天，附近敬老院的几个老头，常常来喊他一起去逛街，在中心路，从北头慢慢逛到十字路口，坐着卖一会儿呆，再慢慢踱回头。经过张二奶奶门前，总要停下站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回家。
　　 这一段时间，福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是老毛病，天天吃降压药就没事，烦就烦的是憋不住小便，白天还好，多跑几趟厕所。可到了夜里，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起来，又没有几滴，不去又不放心。上了厕所，滴滴滴滴的，弄脏衬裤是常事。成夜成夜地睡不好觉，别说福嗲这个年纪的人，就是年轻人也扛不住呀！
　　 福嗲就想去医院找医生看看。可大沪庄医院，一眼看去，都是漂漂亮亮的女医生，其实是女护士，福嗲以为都是女医生，想想不好意思找她们看这个病。就一个人转到大沪庄药店，一看是个老头，穿着白大褂在坐诊，也没有别的顾客。福嗲认得他，原来就是大沪庄医院的医生，早就退休了，还在发挥余热。就把病情一五一十说了。
　　 老医生说，这是老年男人常见的毛病，你这么大岁数了，能不手术尽量不手术，先吃点药吧。于是拿给他两盒前列康。又热情地替福嗲量了血压，有点偏高，问吃的什么药？福嗲哪里说得出药名，听他劝，又买了两种降压药。
　　 花了一百块钱，福嗲心里有点疼，但想到连连要上厕所，夜里睡不好觉，这个钱还是不能省，不知道吃了管不管用？
　　 福嗲手里拿着装药的方便袋，在十字路口迎面碰见了张二奶奶和李老五，两个人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大堆吃的用的。二奶奶看见福嗲，惊讶地跑过来打招呼：“福哥呀，这些时没见，你脸色不好啊！”
　　 福嗲看着她，衣着整齐，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就连平常不讲究的李老五，也干干净净的，没有老男人的邋遢样子，福嗲心里五味杂陈，二奶奶当时询问的眼光又浮现在眼前……正想不出合适的话来说，李老五过来，一把拖走了二奶奶。
　　 这老东西，不就多几个钱吗！我如果有退休工资，二奶奶会跟你一起过？愤恨过了，心里还是有一丝酸楚。
　　 吃了几天药，起夜少了，福嗲自己劝自己，不要舍不得钱，财去人安乐。好日子没有过几天，又咳嗽起来。大虎打电话回来，听见福嗲的咳嗽声，嘱咐他去医院看看。福嗲习惯了去药店，那个老医生有耐心听自己说，花点钱可以治病，还可以找个人说半天话，划算。
　　
　　 四
　　 不停地出现状况，不停地去药店买药，时光在一天天的痛苦中过去，大虎留给福嗲的钱，也一点点花在药店里。一个寂静无声的午后，福嗲翻出一个方便袋，解开打的活结，掏出一个大手帕包包，放开来，一团皱皱巴巴的钱，数一数，这是福嗲的钱包。只剩下两千七百块钱啦！福嗲抬头，浑浊的眼睛无目标地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钱不经用呀！最多的时候自己攒到五千，才几个月，颠簸颠簸的，钱就没了。唉，这七七八八的病，是个无底洞啊……
　　 什么时候能有人关心关心老年人，看病吃药不要钱就好啦！福嗲想到这儿，摇一摇头，笑自己白日做梦。
　　 可是这样的白日梦就真的来到了大沪庄。
　　 敬老院一个和福嗲相熟的老头，很神秘地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大沪庄酒店的大堂里，有“夕阳红”健康讲座，还免费送礼品。
　　 这个消息让福嗲兴奋起来。
　　 天天没有事做，来来去去在十字路口卖呆的福嗲，终于知道有一个地方，有人愿意跟老人讲话，怎么能不去看看呢？至于免费送礼品，这个不能想，天上不会掉馅饼，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能被人家骗了去。福嗲打定主意，就去看看热闹，听听人家讲讲健康知识，身上不带一分钱去，确保不会上当受骗。
　　 五点钟福嗲就起来，洗脸，煮早饭，还是有事做好，今天精神都比以往好，不像以前漫无目的，起码知道，今天自己要去参加一个健康讲座。
　　 福嗲就和几个老头一起沿着中心路向南，路上人不多，路边的商家都还没有开门，只有两个环卫工在“唰啦唰啦”地扫地。走了几十米，从旁边的小巷中，三三两两地钻出来几个老头老太太，一招呼，原来都是奔同一个地方去的，看来，无聊寂寞的不只是福嗲一个人。
　　 外面天色还很暗，大沪庄酒店里灯火通明。几个陌生的年轻人在忙碌着，有在门口招呼老人的，有在前面舞台上调试喇叭的，还有两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围着一大筐鸡蛋，正八个八个地装成一个个小袋子。装好放在另一个筐子里。舞台正中挂了一个横幅：夕阳红关爱老人健康宣讲会。福嗲找个位子，随便坐下来。看看身边，已经来了五六十个，都是岁数大的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六十岁。
　　 一个个子不高，大约齐福嗲肩头，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在舞台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做着手势，开始讲话了。
　　 “亲爱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们，今天，你们好吗？”
　　 下面的老人目瞪口呆，一个答应的也没有。于是小伙子又在舞台上说：“我是小于老师，你们就叫我小于好了。亲爱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于问候你们，你们要配合一下，一起大声回答好，可不可以？”
　　 可以，有几个胆大的老人在下面搭话了。于是，小于老师带着大家练习了几遍，他在台上一问你们好吗？下面的老人就一齐回答，好！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小于老师在台上讲了大概半个小时，说明天开始，送一种延年益寿，强身健体的灵药给大家，免费的，大家互相转告一下，免费不要钱！今天的活动马上就要结束了，为感谢大家到场听我的健康讲座，今天每个人送大家八个鸡蛋，回去可以打蛋茶，可以做中饭菜。大家按顺序排队出去，在门口领取免费鸡蛋……
　　 福嗲真的领到了不要钱的八个鸡蛋，笑咪咪地回家，天已经大亮，福嗲的心情也亮堂起来。
　　
　　 五
　　 福嗲手里拎着装了八个鸡蛋的方便袋，和敬老院的几个老头一起走在路上，形成一道特别的风景，一路上被拦下好几回，他们也就兴奋地把这个好消息不厌其烦地告诉了别人：你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我原来也不相信，可是今天去了，人家讲的健康知识都是对的，没有骗人，看看，我们都领到了免费礼品，八个鸡蛋。哪个送八个鸡蛋给你，这人情要记半年。这样不要钱的礼品，知道不去领的怕是老年痴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