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河界

河界

作者: 美红云 时间: 2016-12-12 阅读: 22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第一章    徒骇河从王家湾北边流过,当地人叫土河。河水清澈,逶迤东流,岸边杂草丛生,岸上杨柳依依。7岁那年,在岸上,眉清目秀的新生问同伴英子,“你今年

第一章
  
   徒骇河从王家湾北边流过,当地人叫土河。河水清澈,逶迤东流,岸边杂草丛生,岸上杨柳依依。7岁那年,在岸上,眉清目秀的新生问同伴英子,“你今年上学吗?”英子噘起鲜红的小嘴儿,忽闪一下黑宝石般的大眼睛,“不上!”
   “俺娘叫我上,你不上,俺也不上!!”新生仰起秀气的脸,他看见英子粉红的小脸上似粘满清新﹑明快的阳光,蓝的透明的空中,有雪白的云自由飘荡……
   “俺上!!!”英子忽然说。
   “俺也上!!!!”新生说。
   那年,他们一起入了学。
   五年级毕业的时候,新生得了全桃花镇第一,英子第二,都被分在桃花镇中学一年级一班。一天,班主任郑娜老师在课堂读了三位同学的作文,她说:“……王英子同学的作文朴实无华;赵美丽同学的作文用词华丽;王新生同学的作文文笔流畅,富有文采,且生活气息浓郁……”
   新生不知什么叫文采,赶紧拿字典去看,原来文采就是“感动人的力量。”又听郑老师说:“同学们,我们班,将来可能有大的作家出现,请记住:这是我的预言!!!”
   新生简直飘飘然了,冥冥中那个大的作家就是他了,他骄傲地想:“等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一定亲手捧献给亲爱的郑老师。”于是他开始梦想写一篇宏篇巨著,一鸣惊人了。
   “写什么呢?我瞧瞧!”星期六晚饭后,新生趴在小西屋床前的书桌上埋头苦写,英子推门进来,他赶紧捂了不让其看。英子过来抢,他拿本子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身后转到左手,但还是被英子准确抢在手中。他微笑着,“看吧,反正写出来就是让人看哩!”
   英子借着暗淡的电灯光,见上面的题目是《桃花镇》,刚写了第一段,女孩叫月月,男孩叫林林,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英子就笑笑,“还挺好的哩,不过听说,好作品都是修改出来的而不是写……”
   “什么改不改写的,应当一气呵成,你一来,我就呵不成哩,要不明天,我就呵成巨著哩!”
   “王新——生,你羞不羞?后天写出来也成啊?”英子微笑着,拿如玉般的手指在新生好看的鼻尖上刮了一下,而后自己的脸就红了。
   英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有说不出的漂亮,就象小仙女,一笑,嘴角还有两个深深的小酒窝,就象两朵粉红的小红花儿。
   后来的几次考试成绩让新生实在惭愧:全班60名学生中,他数55位。星期六英子又找到他,说:“别写了,别写了,老师和同学都议论你呢:怎么全镇第一总考这样糟?”新生挠挠头,觉得真该给所有人一点颜色看:让他们目瞪口呆!于是他扔下“巨著”埋头学习,又一次考试,他一下前进了40名,郑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再一次考试,他又前进13名,老师和同学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了。
   桃花镇初中毕业前夕的一个晚自习,赵美丽曾去借新生的作文本,“嗳,王新生,看看你的作文可以吗?”
   “嗯,行!”新生把本子递给她,见她微低着头,白净的脸红红的。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爱唱爱跳,会吹口哨,学鸟叫,还自己编词儿谱曲儿,又魔鬼身材,同学都爱称她“小魔女”。当她把作文本归还他时,里面便多了一封信:“从初一就喜欢你了,知道你喜欢的是王英子,但我一定会让你喜欢的,Iloveyou,一万年!!!!”王新生没给她回信,在他心里,觉得早恋的人最没志向,并且觉得赵美丽太妖艳,不光是“小魔女”,简直是小妖精!
   初中毕业,新生又得全桃花镇第一,赵美丽第二,王英子第三。而这一年,县教育局忽然以徒骇河为界,叫河北各乡镇的学生去县城读一中,二中;河南各乡镇的学生去“清河镇”读三中。县一中,二中都在徒骇河以北70余里的县城里。一中升学率较高,是县重点学校,二中次之,三中的升学率近乎为零。也许正是升学率问题,县二中,三中的教师不服输,说每年都让一中抢了好学生,当然更有别的原因,县教育局才开始决定分界招生:实际也是不叫成绩优秀的学生都涌入县一中!
   骇河南岸赵家村赵美丽的家里,她父亲赵栓柱听说赵美丽被分在“清河镇”上的县三中,又气又恼,干脆不叫她读书了,而她也觉在县三中希望不大,便放弃了学业;王家湾王新生的父亲王世奎只说了一句话:是金子哪里都会发光!而英子的父亲王乐安得到消息后,眯起小眼睛反而笑了,“哼,这好办,我去趟高家庄!!”
   原来高家庄有位闻名的阴阳先生,人称“高半仙”,五十来岁,瘦高个儿,光头顶,短眉,一双丹凤眼。他儿子在县机关工作,认识许多人,而高半仙正是王乐安的表哥,所以王乐安哼着小曲去了趟高家庄,英子便顺利步入了县一中。
  
   第二章
  
   再说赵美丽,自小活泼好动,弯腰,翻跟头儿,做劈叉什么的,身子柔软且敏捷,每当她听到某音乐声,优美的身子总想随之舞动,她喜欢歌舞就像着了迷。初中毕业的第二年,桃花镇举办物资交流大会,大会办了几天,她就去了几天,她是专为看歌舞团而去的。当歌舞团、马戏团、京剧团们一走,她也就不见了踪影。所以她爹娘急得要死,紧着叫亲戚帮着四处寻找,却没有任何音讯,而又不敢声张,怕真跟着歌舞团跑了,都那么大闺女,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于是她爹赵拴柱叫十岁的儿子守家,便和老婆去找北邻村高家庄的高半仙,其实,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算准了更好,算不准,也撇不了什么,因为高半仙给人算卦从不收钱。
   这天正值农历小雪,天黑下来的时候,空中下起一场小雨雪……
   赵拴柱披一件绿雨衣,打着手电,老婆跟于一旁,披一件红雨衣,手里拎一箱牛奶,雨雪中匆匆走出村口,往北一拐,就踏上了赵家桥。这赵家桥长长地横跨在徒骇河上,那头路西连着高家庄。
   高半仙吃罢晚饭,瘦老婆给他沏壶茶放在桌上。他则起身从一旁墙壁上取下挂着的二胡,正襟坐在圈椅里,有滋有味的拉起来。每晚这个时候他都要拉一段,为自己取乐开心,而现在,他有了一个新想法:“若组织一个戏班子,为四邻八乡的婚丧嫁娶去演出,既能赚钱,更能自乐多好?”正想着,赵栓柱夫妻俩就来了。
   “……你们也别着急,她既然喜欢唱歌跳舞,那肯定是跟着歌舞团去了!”电灯光下,瘦高的高半仙眯着丹凤眼。
   “我估摸着也是。”俊朗的赵拴柱愁眉不展。
   “您赵美丽多大?”高半仙的瘦老婆陪赵美丽娘坐同一条板凳上。
   “唉,都十八了还不让人省心。”赵美丽娘说着又落泪,拿手拭眼角儿,白净的眼皮已肿得透红。
   高半仙直了直身子,眼睛望向方桌对面的赵拴柱,“啥时找不见的呢?”
   “大前天下午。”赵拴柱浓黑的眉紧皱着。
   “噢”,高半仙屈右手手指,然后一一伸开,“往南的可能性很小,往东、西也很小,往北这个方向,”他点点头,“可能性最大……”
   赵拴柱起身把带来的牛奶留下,赵美丽娘紧着嘱托高半仙老婆说:“闺女大了,可千万别把这事儿给说出去呵。”
   高半仙老婆就笑了,“那哪能啊?!哈哈,你们就放心吧!”
   次日凌晨,小雨雪早已停止,路面上多出一层厚厚的“地穿钾”,很滑。赵拴柱与儿子坐上北去的客车,他老婆和亲戚也继续朝别的方向寻找。当到了外县,不知询问了多少人,也不知栽了几个跟头,终于有人说再往北五十余里有个叫黄山镇的地方正打会,于是父子俩急忙奔黄山镇而去……
   远远的,就见黄山镇上人来人往,马戏团、歌舞团、京剧团的高音喇叭震天响。当他们买票进到一个歌舞团的帐篷里,还是儿子眼尖,一手指着舞台上正跳着热舞,唱着摇滚的女孩说:“爹!你看!俺姐!!”
   赵拴柱从黑呀呀的人头顶上一眼望去,只见大冷天女儿衣着暴露:长筒黑靴,黑丝袜,黑裤衩,短袖黑衬衫,脸面、脖颈、胳膊都白白的,显得十分惹眼。他又气又恼,但心中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领着儿子先去后台找到团长,一个大头、身阔的家伙。等赵美丽演出完毕回到后台,一见赵拴柱,“爹,你咋来了?”赵拴柱强忍着怒气,“你说我咋来了!?跟我回!!”
   “不。”赵美丽嘟着红润的嘴儿,扬了扬遮住左眼的乌黑的刘海儿,翘着的马尾辫倔强地动了动。
   团长看看赵美丽,然后又看看赵拴柱,“按理,你孩子确实有那个天赋,你就让她留这儿吧。”
   赵拴柱坚决地摇摇头……
   回到家,赵美丽赌气似的好几顿不吃不喝,娘给她拿筷子又端碗,弟弟说:“姐,吃点吧,你都快饿瘦了”。
   赵拴柱阴沉着脸,“甭管她,爱吃不吃。”
   “我想出去打工!”赵美丽说。
   “你好生在家呆着吧!唵?!!往哪打工的?!!!”赵拴柱大着声。赵美丽娘一旁轻声埋怨,“你不能对孩子小声点儿?”她四十几岁,看上去却似二十八九的样子,模样和赵美丽极其相似,而赵美丽更艳丽俊俏。
   “自己找。”
   “你以为好找啊?”赵拴柱说。
   “要不俺去省城学美容美发,然后在镇上开个理发店!”
   赵拴柱浓黑的眉皱了皱,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嗯,这个我倒赞成。”
   次年春暖花开,赵美丽真的在桃花镇租了两间房,开起一家美容美发店。这一天,正赶上桃花镇举办首届桃花节,四面八方的游客,省市县各大媒体,以及桃花镇众多男女纷涌而至,桃花镇形象代言人“桃花姑娘”的海选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面如桃花,一身青衣,魔鬼身材的赵美丽一登台,便点亮了众人的眼睛。她优美的舞姿充满无限活力,清脆甜美的歌声宛转悠扬......
   众多选手中,赵美丽一举获得桃花镇形象代言人“桃花姑娘”的美誉。
   就在这同一天下午,夕阳西斜,悬浮在清河镇的上空,静静地发着桔黄的光。没有一丝风,房屋,道路,树木,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一切又仿佛在此刻定格,凝固。
   王新生推着自行车走出清河镇东南边的“平阳县第三中学”的校门,伤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就又觉一阵眩晕。他赶紧闭了眼,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再见了,我的学生生涯!”而后扭回头骑上车子,默默地沿清河镇东边的公路北行,车子后座上,载着他在校住宿时的红方格被褥,今天,他觉得很沉很沉……
   前面来到清河镇的中心街道,往西一拐,他脑子里又一阵眩晕。前几天他得了重感冒,发烧,并引发牙痛。他是在头痛、牙痛的眩晕中结束今天最后一门“预选考试”的。这次预选,学校将刷去过半的学生,这些学生将再没有资格参加高考,这也是时下众多学校“提高升学率”的重要举措!!!
   穿过清河镇往西,一路行人稀少,太阳在前面的树梢上又大又圆。公路两旁是高大粗壮的杨树,杨树之外是大片大片的麦地,都泛着无限绿意。若在往常,新生会十分惬意的欣赏一下充满生机的田野,而今,却紧皱双眉,忧伤的眼睛里充满万般苦痛。他觉自己就象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那头是爹娘满腔热望将他放飞,一飞便是十余年,而今却断了线,他已重重的摔落在地上,觉得也同时碎了爹娘的梦。
   一个十字路口。他从路口北拐,默默地行驶……
   太阳渐渐落下,公路两旁开始出现一片片零散的桃树林和苹果园,盛开的桃花就象一团团粉红的云朵,那苹果树也开始现出鲜红的花蕾。这里已是他们桃花镇的地界,近年来,桃花镇大力号召种植果树,它所管辖的九十九个自然村,已有大半的土地开花结果,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水果之乡。
   桃花镇坐落在徒骇河以南二里路。王新生来到镇上,骑车将要穿过中心街的时候,已是朦胧的黄昏。他忽然听到前面路旁一家店门口的音箱里放出歌声来:“……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歌声落进他的心底,竟让他感到那么亲切,那么让他感动,就仿佛有人专门唱给他听似的。现在,美容美发店的屋子里,赵美丽正美美的数着那叠荣获“桃花姑娘”的崭新的奖金呢!一边数,一边还轻轻的点着头,右脚尖点着地,和着门外音响里的歌声,“……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刚数完,就发现街上有熟悉的身影一掠而过,她急忙走出里间,开了店门去看,看不太清,但从背影和载着被褥推断,肯定是他,她想喊他,但终于没能喊出声。
   王新生离开桃花镇一直往北,不远就来到徒骇河边的赵家村。他记起赵美丽就是这个村的。
   赵家村北头儿是赵家桥,长长的横跨在徒骇河上,那头路西连着高家庄。从此北去,七十余里就能到达平阳县城。而在他眼里,这桥却不是他通往县重点一中的路!他来到桥头,然后从桥头沿南岸西行,暮色中,他听到流水的声音是那样熟悉,空气也一下子变得凉凉的,湿润润的,而就是这条熟识的河流,他又记起初三毕业时却也带给他莫大的伤痛:那一年,他考了全桃花镇第一,赵美丽第二,王英子第三,可是,那一年,县教育局忽然以这条徒骇河为界!!!
   圆圆的月亮升起来,橙黄的光芒从身后的杨柳树丫间倾泻下来,映着岸上弯弯曲曲的小路,他默默地行使着,脑子里忽然想起英子,“而今,英子在县一中考得一定很好.”而他,在这高考之前却注定落榜了!他感到他是世界上最痛苦、也是最倒霉的一个!!!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河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