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的敬意
作者: 茉莉金香
时间: 2016-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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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冯献教授病逝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薛岑正在门诊科室给病人诊治,早已忙得如同一个陀螺,毕竟,心内科总是医院最繁忙的科室。 听闻这个消息时,薛岑
一
冯献教授病逝了!
听闻这个消息时,薛岑正在门诊科室给病人诊治,早已忙得如同一个陀螺,毕竟,心内科总是医院最繁忙的科室。
听闻这个消息时,薛岑先是怔住了,差点扔下了手中的听诊器,差点忘记了待诊床上还躺着的病人。是的,那一刻,薛岑几乎忘记了全世界。
薛岑向其他医师交代好病人的情况后,就匆匆跑向冯献教授所在的病房。电梯口拥挤的人们,让冯献没了耐心等待,便大步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恨不能一步就到了教授的病床前,九层楼的高度,薛岑很久没有这样跑过楼梯了,但是他完全没有感到累,没有感到困,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看冯献教授最后一眼。
当他喘着粗气站在冯献教授病房前时,看到几个医学院的校友和同学们,也都先后赶来了。大家都是得到了噩耗而匆匆赶来的。大家慢慢靠向门口,望着那紧闭的门,却没有人敢推开它。冯献知道,那门,隔开的已经不只是病房和走廊,而是隔开了冯献教授和他的这些学生们,是天人永隔,是此生不复相见的恐惧。因此,大家彼此对视着,却又都没了勇气,几次伸到门边的手,又都缩了回去。
突然,病房的门开了,里边走出了几个医生,护士,还有,冯献教授的夫人。有医生在薛岑耳边轻声说道:“知道吗?冯教授已经留了遗嘱,要把遗体捐给咱们医学院,做人体实验用。”薛岑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得眼珠都要跳出来了。显然,他还不能承受这许多的震撼。
冯献教授的夫人神色凝重地看着大家,嘴唇微微抖动着,握住了大家伸出的手,低声地,却是一字一顿地说:“走,陪我去送别你们的冯教授!”
于是,大家跟在教授夫人的身后,围拢在了病床前,默默地看着冯献教授,看着那安详的表情,一如平时熟睡的样子,却终于在今天,那浓眉下的炯目再也不会睁开。想到这儿,薛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揪紧,拧动的痛了起来,瞬间泪眼迷蒙。
大家都双手合十在胸前,把头低到了指尖上,向冯献教授表达着哀悼。那是教授常用的方式,他说,双手合十的敬意,是一种真诚而神圣的情感表达。
薛岑低着头,低着,低着,便把头埋进了双手之间,抽泣着,恸哭着,却又极力压制着不出声,便只能看到他使劲抽动着的双肩,便能够感受到他的极度悲恸。
二
冯献教授是半个月前住进医院的,突发脑梗,来时病况危重。薛岑便是冯教授的主治医师。
这所医院是本市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冯献教授生前也曾经在这里任职,后来回到医学院专业做教师。
薛岑是冯献教授的得意门生,和许多校友同学一样,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所医院任职。因此,许多医师都曾是冯献教授的学生,也都彼此相熟;因此,冯献教授的德高望重,在这所医院也是很有口碑的,就连冯献教授的学生们,都被病人格外尊重呢。
自从接诊了冯教授后,薛岑的心里就一直沉甸甸的。他深知此次冯教授是凶多吉少,七十多岁的老人,实在经不起这急症的折磨。他几次想要跟冯教授交待病情,跟教授商量救治方案,但是每次到病房,但凡冯教授醒着,他就一定会催问着自己何时可以出院,或者何时可以接触到教学的内容,他还惦记着许多学生的论文和学业。
于是,薛岑不忍,不忍教授被病痛折磨,不忍教授在病痛期间依然心系着学生,不忍教授知道病况的真相;于是,薛岑总是哄劝着教授安心静养,宽慰着教授,说他很快就会恢复。
直到一天,冯献教授皱起了双眉,瞪起了双眼,极度严肃地说:“薛医生,你要知道,我是医学院的教授,我知道我的病况,所以我更知道我要做什么。请您尊重我的选择。”
薛岑便无语,便无力,便凝噎。他痛恨自己的无能,不能挽留教授的生命,纵然他有太多的不舍,不忍,不愿。
于是,他和校友同学们,一有闲暇,便会陪伴在教授病床旁边,陪他聊天,向他求助一些医学难题,或者,和他一起回忆那些师生之间的美好和珍贵。
三
市医学院是本市一所资历很老,招生很严格的学院。所以考进来的学生,也大多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加上专业所赋予的光环,更让大家觉得,穿上一身白大褂的自己,宛若天使一般,神圣而高大起来。
薛岑和同学们第一次遇到冯献教授,是在解剖教室门前。那时,大家都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的实体解剖,于是都簇拥在教室门口,争先恐后地探头望着教室里那停放的人体标本,却没有人有勇气走进去。
正在大家你拥我挤,你推我搡,议论纷纷的时候,冯献教授走出来了。他身着白净的大褂,手带白净的手套,大褂里露出干净的衬衫衣领,并且打着笔挺的领带,金丝架的镜框,让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严肃的表情,让大家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慑。
解剖操作前,冯献教授先带领着大家,对着标本双手合十,表达着对标本的敬意和尊重。冯教授说,每一个医学工作者都要谨记那些为医学研究和工作做出过贡献的人们,要用一颗尊重的心,努力学好医学知识,将来为更多的病患服务。
冯献教授常常说:“就算再过一百年,太阳依然是每天落下,升起,用光辉温暖着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也一样,要走出去,用我们拥有的知识,去帮助别人。这是生命的最高价值!”
这是冯献教授恪守的,也是他教会了每一个学生恪守的,包括薛岑。
冯献教授在课上是绝对严谨,一丝不苟的,他会时刻盯在学生操作台旁,不断叮嘱,交代,比划,或者亲手指导,让学生的操作能够更加精准。
冯献教授的严肃和不苟言笑,大多时候让同学们都非常敬畏,大家都在质疑,怕是因为这份职业的特殊性,冯教授应该都不会笑了吧?嗯,总归还是少去招惹这个老师为妙吧。
四
却不料,薛岑就总是会招惹到冯献老师,让他绷起严肃的面孔,甚至让他勃然大怒。
众所周知,医学院的许多生源来自于各地的农村。薛岑就是其中一员。
说起来,薛岑是个蛮可怜的孩子。父母很早就出去打工,把薛岑留给了年迈的奶奶照顾。于是,薛岑就属于标准的“留守儿童”。没有父母照料陪伴的童年,自然是许多落寞和孤独,薛岑都早已适应,但总比其他孩子要自卑。于是,薛岑时常躲避着别人,成了“独行侠”。
在家里是这样,在村庄里是这样,在医学院里也是这样。同学们都说薛岑性格孤僻,其实他们没有读懂薛岑的心。
薛岑就这样孤僻着,他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读懂他。
奶奶老了,没有能力供养他读大学;父母打工,却也只能维持家用。于是,薛岑必须得依靠自己来解决食宿问题。于是,他在课后去打零工,在餐厅送餐,洗碗,常常忙碌到很晚。
于是第二天上课时,薛岑就在老师的讲解中迷糊起来,困倦让他的脑袋仿佛啄米的公鸡,点一下,再点一下,直到一头栽到课桌上。
然而,严格的冯献老师怎么能容忍学生在这么严谨的课堂上睡觉呢?于是,他不止一次地用粉笔敲醒睡意深重的薛岑,不止一次地在办公室里教导,甚至是严厉的批评。
薛岑的生活就这样继续着,直到又一个晚上,结束了工作的薛岑正蹲在餐厅门口的石阶边大口吃着方便面时,就发现身旁立着一个人。薛岑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冯献教授。
那夜,冯献教授带着薛岑回家了。给薛岑做了香甜可口的晚饭,和薛岑促膝交谈,听薛岑声泪俱下地讲述着自己的贫寒,自己的孤独,自己的执拗,自己的自卑,甚至说自己学业不精,想要中断学业,感慨着没有人懂自己,没有人在乎自己。
这样说着,薛岑便把头埋进了双手里,使劲摇动着。
一个震撼着薛岑灵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谁说没人懂你,没人在乎你?还有我啊!我懂你,我在乎你!”薛岑慢慢抬起头来,盯着冯教授的眼镜,盯着那满满坚毅的,充满力量的眼神,薛岑感到有一股温热,流淌进自己的心底,瞬间暖了自己,化了自己。
“还能怎样呢?”薛岑问着自己,“除了上进,自己还能怎样呢?”
五
薛岑投入了百分之九百的努力,去认真完成学业,期间还获得过几次奖学金呢,都是冯献教授在办公室里亲手交给自己的。当然,许多年后,薛岑才无意得知,这些钱都是冯献教授自己奖励给他的,只是为了给他鼓励,给他信心,并且帮他缓解经济的困顿。这些都大大鼓舞了薛岑学习的热情和积极,并且最终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并且由冯献教授保荐,留在下属医院任职。
薛岑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便在毕业典礼上,双手合十,为冯献教授送上了自己最高的敬意!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冯献教授笑了!笑得那么甜美,就像邻家慈祥的大爷一样。薛岑便哭得稀里哗啦起来。
薛岑记得冯献教授曾说过:“老师就像一条小船,载着学生通往知识的彼岸,送学生踏上人生的金光大道。”而薛岑却认为,老师不只是搭载学生的船,还是船上的舵手,为那些半途迷失的学生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工作期间,薛岑也常常因为一些棘手的难题去求助于冯献教授。教授也总是不厌其烦地教导。他说:“一日为师,便是终生为师。”而在薛岑心中,冯献教授岂止为师这样简单,他早已被自己视作父亲一般,伟岸,坚毅,支撑!
忙忙碌碌间,薛岑已经成长为科室的主治力量,也得到了许多病患的尊重和认可。薛岑依然满心的感激,并且常常去看望冯献教授,每一次都要送上自己双手合十的敬意。
薛岑发现,医者不仅可以医人病,还可以医人心,救赎人的灵魂。这是怎样高尚神圣的职业呢?
六
冯献教授的追悼会上,他的夫人提供了一段视频给大家看,那是教授病逝前录制的遗言。冯献教授说他曾经也是一名优秀的医师,但是中途转做学院老师,是因为他认为,老师和医师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用自己的知识,来照顾别人。老师用教学来照顾学生,医师则用所学的知识来照顾病人。教师可以培养更多造福大众的医师,这便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如果有来世,他依然会选择做一名老师!
于是,薛岑和大家一起,双手合十,为冯献教授送上最真诚的敬意!
是的,双手合十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