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作者: 逐梦
时间: 2016-12-12
阅读: 12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这是个北方边陲不大的小城,青山碧水,民风古朴。因为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农业和旅游业一直是小城的两大经济支柱。近年来随着知名度的提高,呼玛小城已经逐渐
一
这是个北方边陲不大的小城,青山碧水,民风古朴。因为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农业和旅游业一直是小城的两大经济支柱。近年来随着知名度的提高,呼玛小城已经逐渐被外省更多的人所熟知。
这座小城有三条公路,贯穿南北。另外在小城的中心,建有两条东西走向的商服街,和一座休闲广场。冯家成衣铺就坐落在休闲广场附近,是商服街第一号,毗邻十字落口,生意兴隆。这个铺子的主人叫“缝巧手”,是个瘦削的老头,因为他的裁剪手艺精湛,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名字了。他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偏瘦,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的关系,肤色白皙。他面容清秀,慈眉善目,看上去并不像个六十岁的人。他那双白皙修长的像女人一样的手,保养得很好,灵活又小巧。他这一辈子未婚,是个寡居的老人。他来呼玛小城安居已经三十多年了,和左邻右舍相处的不错,人缘很好。他二十多岁上,有过不少人为他说媒,都没成。在三十岁以后,他拒绝了所有人的牵线搭桥。于是,有许多人私下里说冯巧手生理有毛病。他自己也曾听到过街坊们议论,但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予辩解。为了少惹是非,从量体裁衣到缝制他都亲力亲为。直到他四十岁上,才收了一个年轻的徒弟孙多宝。徒弟待他不错,冯巧手也把徒弟当成了半个儿子。如今三十八岁的徒弟孙多宝都已经是个中年人了。有人劝冯巧手干脆把铺子交给徒弟孙多宝算了,自己也享点清福。有人劝他,“挣那么多钱干嘛?没了那天不都便宜外人了?”
不知道冯巧手是因为真的累了,还是听进了别人的劝,在2014年三月真的把成衣铺交给了徒弟打理。自己买了一台电脑,开始学习打字。别说这冯巧手还真是脑子灵光,半年后,在网络上如鱼得水。他还给自己取了个挺雅致的网名:“养心斋”。然后他把自己的日志空间当成了他的裁缝铺,每日都写一些对生活的心得体会,渐渐赢得了一些网友的欣赏。
二零一四年的九月,冯巧手偶感风寒,病了一场。病好后,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撒手人寰了。可是在他的内心,一直珍藏着一个梦,他要趁自己活着,把这个梦,变成现实。
当晚,他在微博中写到:阿芳,你现在在哪?自三十七年前的冬天,你我在故乡的小河湾一别,就没能再相见。我曾在三个月后回到小河湾去接你,可是你的姑姑告诉我你已经远嫁天津。你为什么不等我?我不是告诉过你么?只要我的成衣铺子在呼玛站住脚,我就马上去接你。我回到呼玛后,万念俱灰。我恨你,又想念你。不知道我走后的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背叛了我们当初的诺言。我最终忍受不了没有你的寂寞和痛苦,三年后我又回到小河湾,想问问你姑姑,你在天津的具体地址,可是你姑姑却举家搬迁,听说去投奔你了。听人说你丈夫是个当官的,挺有能力。我后悔当初没有勇气去天津寻你,现在想来,都是我的错。阿芳,你也五十八岁了吧?我记得你的生日是农历三月二十八,是满山达子香花盛开的时候。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上山采一束达子香,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就像看到了你。阿芳,我终身未娶,因为在你把身子给我的那天夜里,我答应过你,我会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如果你还活着,还能看到我写的这篇短文,希望你能联系我,因为我老了,身体又不好,也许将不久于人世。
——冯金库2014年9月30日
二
冯巧手的微博自从发了出去,立刻在这个不大的小城里激起了千层浪。一些熟悉冯巧手的老人,对他伸出了大拇指,赞他是个专情的种。当然也有不少年轻人认为冯巧手犯傻,为了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终身不娶,简直不可理喻,傻的透气。就连他的徒弟孙多宝也不理解师傅,他觉得师傅这一辈子为了一个女人而错失了自己的幸福,实在不值。
这天晚上,孙多宝特意早早收了工,让媳妇春莲做了几个师傅爱吃的菜,然后提着食盒,拿着师傅爱喝的纯粮酿制的呼玛小烧,匆匆赶往师傅家。
冯巧手居住在一座老式连脊房里,共住着四户人家,每户四十多平方,砖瓦结构。四家有独立的用木板隔开的小院落。冯巧手把西头,房前屋后各有一片不大的菜园。此时的园中早已不见了茄子、辣椒的影子,只剩下秋白菜在晚霞的余光里,裹紧了层层的绿衣。
当孙多宝进来的时候,冯巧手正扎着围裙,在火炉子上炖鸡。他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一边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属狗的,会闻味。”
孙多宝在面板上放下食盒,故意舔了一下嘴唇:“几天不吃师傅炖的小笨鸡,我就睡不好觉。”说着,他接过师傅手里的勺子,舀了一点鸡汤,放到唇边,吹了吹,然后轻轻啜了一口,不由赞道:“师傅,你的厨艺都能到五星级大酒店掌勺了。”
冯巧手解下腰间的围裙,冲徒弟孙多宝笑道:“少拍马屁!走,进里屋,咱爷俩聊一会儿。小笨鸡慢火再焖上几分钟,咱就开饭。”孙多宝忙拎着食盒,跟在师父的后面进了里屋。
孙多宝把食盒里的菜和酒摆在饭桌上,然后找了两个杯子,把酒斟满。苏巧手看着桌上的菜肴,满意地点着头。他端起酒杯,凑到鼻下,闭着眼睛闻了闻,然后深吸一口气,脸笑得像菊花瓣,嘴里赞道:“咱呼玛小烧就是够味。”
冯巧手喜欢这个徒弟。孙小宝并不是呼玛本地人,小时候贪玩不爱学习。上完初一,就辍学了。母亲就安排他跟一个成衣师傅做了三年学徒。十八岁的时候,在一次父母吵架拌嘴后,他无意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现在的父亲并不是亲爹。他的母亲告诉他呼玛是她的故乡,让他出徒后到呼玛小城开个铺子,等母亲老了,好叶落归根。于是他打了个简单的行李卷,风尘仆仆的来到呼玛。一下车,他就爱上了这座美丽幽静的山城。他没舍得花母亲给的创业钱,而是打听到了小城里手艺最好的裁剪师傅冯巧手的住址。他买了几件像样的礼物,前去登门拜访。他凭着真诚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孙多宝成了冯巧手的唯一一个弟子,也是最后一个。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孙多宝在师父的张罗下娶了一个呼玛本地的女子为妻,并生下了儿子孙福义,如今他的儿子福义都已经十五了,上初中二年级。每年春节,孙多宝都会带上老婆孩子回到母亲那里。孙多宝的母亲是不幸的,自从孙多宝走后第二年,她的丈夫就瘫痪在床,全靠她伺候。她一直没有机会回到呼玛小城,和儿子儿媳一起安度晚年。不过她从儿子的嘴里,早已经知道儿子的师傅是个一辈子未娶的好人,待自己的儿子就像亲生的一样。
孙多宝在饭桌上看见师傅喝得高兴,就趁热打铁,询问起师傅年轻时的事来。冯巧手一高兴,就跟徒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来个竹筒倒豆子,一吐为快。
原来冯巧手和阿芳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俩人一起在村子里上了小学,然后一起到公社念了初中。两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暗生情愫。互相许愿非对方不娶,非对方不嫁。但是他们两家的关系一直不好,起因是一场车祸。冯巧手的父亲会开“手扶拖拉机”,有一年上公社给队里拉化肥,阿芳的父母搭便车。不曾想回来时在盘上公路上翻了车,冯巧手的父亲只是受了点轻伤,可是阿芳的父母因为坐在拖斗上,翻车时,被扣在装满化肥的车斗下,因为不治身亡。自此,阿芳跟着姑姑一起生活。她的姑姑恨死了冯家,后来闹到了两家大人即使在路上走个碰头,也不说话的地步。冯巧手自知他和阿芳的婚事不会一帆风顺,但是阿芳却说,谁也阻止不了她嫁给他的决心。她鼓励已经裁剪出徒的冯巧手,离开农村进城去,开个成衣铺,让他在城里扎稳脚跟后,就来接她。在他临行前的头一晚在村子里的那条小河湾旁,阿芳含羞把自己给了冯巧手。
“可她为什么不等你呢?”孙多宝疑惑地望着师父。
“这也是我一直不解的原因。我一直想当着她的面,问个明白。可是在知道她嫁人后,我就没了勇气再去找她。”冯巧手叹了口气。
“那你还等她?你一直不娶,值得么?”孙多宝摇了摇头,有些不理解。
“你不懂,她是她姑姑带大的,她不敢忤逆她姑姑。现在想来她早就做好了负我的准备,可有她又不甘心把自己交给一个她不爱的人,所以才把她的第一次给了我。”冯巧手啁了一口酒,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孙多宝看了一眼师傅,有些替师父难过。他想起昨夜师傅写的微博,不禁问道:“你说她嫁到了天津?”
冯巧手点点头。
“师傅,你忘了?我就是天津人啊。说不定我可以叫亲属们帮你找到她啊!她的真名叫什么?几几年嫁到天津的?大概嫁到天津的哪个地区?”孙多宝一连气提了许多问题。
冯巧手苦笑,“我要是知道哪个地区不早就偷偷去看她了么?我现在想找她,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她一面,看她过得好不好。这么些年,我始终忘不了她,她以前叫吴秀芳,一九七六年春天嫁到天津去的。”
“啥?”孙多宝端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她叫吴秀芳,她的姑姑叫吴珍,姑父叫王保良。”冯巧手夹起了一块鸡肉,扔进嘴里。
孙多宝没有说话,他紧皱着眉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三
孙多宝和冯巧手正喝着,孙多宝的媳妇刘娟就连跑带颠的来了,推开门就气喘吁吁地说:“多宝,咱妈刚才来电话了,说爸病危,让你马上回去。”
孙多宝怔了一下,一时没醒过腔来,刘娟忙补充说:“妈让你马上回天津。”
“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去准备一下。我看你和刘娟都回去吧,有我在,生意就误不了。你师傅我,还没老呢!”冯巧手把杯子一放,“咱这交通不便,不通火车,我看你们连夜打个车奔黑河,明早就能在黑河上火车了。福义学校正好国庆节放假,带上孩子,一起去吧。活着不孝,死了都是瞎胡闹。趁你爸还有一口气,就回去尽尽孝,省得以后你们后悔。”
孙多宝眼神复杂地望着冯巧手,把杯子里剩的酒,一仰脖全干了,然后用手抹了一下嘴,站起身来,走过师傅座椅的时候,他把两只手放在师父的肩上,用力握了一下。“师傅,那辛苦你了。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那两个做缝纫活的。如果我爸没什么事,我会尽快赶回来。”
冯巧手拍了一下徒弟的手,催促道:“好的,你就放心吧!咱爷俩还说什么客套话!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孙多宝两口子连夜走了,没有带儿子同去,他们不想耽误儿子的功课。临走,他嘱咐儿子白天去姥姥家吃饭,晚上到师傅冯巧手那里住。福义很听话,虽然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他在姥姥家住,他还是天天准时在姥姥家吃完晚饭后,到冯巧手那里温习功课。冯巧手对福义来说并不陌生,他小时候也经常和冯巧手一起睡。孙福义喜欢冯巧手讲的那些有趣的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
却说孙多宝两口子赶回天津时,父亲孙进已经病逝。孙多宝和弟弟孙金宝一起料理完老人的丧事之后,征得母亲同意,决定带她回呼玛。他在烧过了三七之后,把弟弟妹妹叫到了一起,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他说想把母亲接走,由他赡养,家里的财产他一分不要。父亲留下的房子归弟弟妹妹,让他二人看着平分。孙多宝的妹妹阿宝日子过得比较富裕,夫妻俩开了个小型超市,经营得红红火火。她是个明事理的女子,她说母亲是三个人的母亲,只要母亲想在谁家就在谁家。她还主动把父亲的房子让给了生活比较拮据的二哥金宝。
十月二十八号,孙多宝夫妻俩和母亲吴秀芳踏上了返程的火车。在车上,孙多宝一直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把自己师傅的真实姓名告诉母亲。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不会上网,当然看不到师傅的微博。母亲会是师傅在寻找的同名同姓的吴秀芳么?关于自己不是孙进亲生儿子的秘密,他也不敢询问母亲,他觉得难以启齿,更何况它只是自己偷听来的。他只是寄希望于母亲和师傅的相见,能为自己揭开谜底。
孙多宝没有事先给师傅打电话,说自己回来。他的师父冯巧手除了白天量体裁衣,看店,晚上就是用电脑写回忆录。这一个月来,他虽然没有联系到他的阿芳,却有不少单身的中老年女人主动示爱,表示愿意和他携手走完后半生,他感动之余,不得不客气地拒绝。晚上和他住在一起的孙福义,和他开玩笑,说属于他的黄昏恋终于来了。
许是路上受了风寒,吴秀芳到了呼玛后就病倒了,让孙多宝不得不推迟了母亲和师傅相见的时间。倒是师傅冯巧手听说孙多宝的母亲病了,急着来探望。
这天早上,冯巧手特意从集市上买了一只乌鸡和一些开胃的食材,回去用细火慢炖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把炖好地乌鸡和汤汁倒进一只瓦罐,用网兜拎着,一出巷口,就打了一辆出租扬长而去。一个看见他上车的邻居,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平时舍不得打车的小老头,今天怎么变大方了呢?
打了四五天的点滴,吴秀芳终于有些精神了。她靠在床头上,想着病好以后,要去小河弯一趟。三十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曾经相识的老面孔,还会在么?特别是冯金库,当年他回小河湾去接自己了么?如今他又在哪里?
当年吴秀芳知道自己姑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自己嫁给冯金库的。在她和冯金库好之前,姑姑就拖一个远在天津的表姐,给吴秀芳寻个婆家。那时吃公家饭的人备受尊重,能进城,更是一个农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吴珍表姐的邻居是一个工厂的革委会主任,叫孙进,长得又老又丑,因为几年前老婆难产死了,便到处求人说媒。他曾许下重诺,如果谁能为他保成一桩亲事,他可以为媒人安排一个子女进工厂。当时吴珍表姐的儿子在家待业,到处打架,惹事生非,吴珍的表姐无奈之下,便想起了这个捷径。吴珍的表姐把对方夸的天花乱坠,并隐瞒了孙进的真实年龄。过去农村人单纯质朴,吴珍对表姐的话毫不生疑,一听将来自己还能跟着吴秀芳进城,便一口答应了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