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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里跳舞的女人

作者: 东风有力 时间: 2016-12-12 阅读: 128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篇    这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的一个故事。  距离天明还很有一段时间,小河村的女人何水就已经起床了。她的儿子刚刚三岁,现在正睡得香。女人起

摘要:讲述的是一个女人如何走出自我的故事 上篇
  
   这是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的一个故事。
   距离天明还很有一段时间,小河村的女人何水就已经起床了。她的儿子刚刚三岁,现在正睡得香。女人起来后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待到咳嗽稍微消停的时候,她就一刻也不停地上下奔波了。自从她的男人冯黎去年死了以后,一切活计都要她一个人干。她先是给驴添了草料,驴现在是家里最强有力的劳力,她不敢有丁点儿对不住驴的地方,平日里剩下的饭菜、洋芋、地里出产的豌豆、玉米都有驴的一份。驴的饭食比何水和儿子的差不到那里,这一点大家可以直接去问驴,它会如实告诉大家的。
   喂完了驴以后,何水又去担水。水泉离她家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担水还算是辛苦活。为了避开大队人马,尤其是村里小伙子和光棍的纠缠,她去得很早。自打死了丈夫以后,他处处小心,时时留意,她轻易不接受别人的半碗水,轻易不接受别人的力气债,她一心一意为丈夫守灵,为丈夫守节。“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心领了的,那夜一个醉汗都摸到家里来了,硬要上她的床,她说是要喊村里人才将那家伙吓跑了。她原本是一个很热心的人,见谁都笑,见谁都打招呼,可自打那以后她不敢了,她总是阴沉着一张脸,见到那些青年小伙头一扭就径直过去了。可她毕竟没有男人,那些好心的青年小伙总会往她跟前靠,要么拉住她的背篼要替她背上,要么就抢过她手里的犁头去耕地。此时她总是死活不让,好似这些人都是日本鬼子似的。这样地久了,也就很少再有关心她的人,听到的都是这样一些议论:小女子是个性冷淡,不值得在她身上花费心思,有本事还是找个黄花闺女的好。
   由于何水去得早,所以水泉周围很清静,只有水泉里咕咚、咕咚向外冒水的声音。听到这清醇的水声,何水不由得就想起了她的丈夫。其实她是经常想起她的丈夫的,正应了那句古词: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此时她好想给丈夫说几句话:
   “苦命的夫君,你为何就忍心地抛下我走了?都走了快半年了,连个梦也不托一个,难道你真想落个清静,就走得那样干净?”
   也难怪,冯黎走的这半年里,何水除了梦见有不三不四的人强迫她而外,她没有梦见过任何人,看来人们所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假的,至少对于何水来说是不灵验的。她不能接受这一点,她不能接受她的男人就这样在人世间默无声息地消失了。
   “苦命的夫君,你可知道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过得有多苦,我是一个女人,今年才25岁,我可以忍受生活给我的苦,可我不能忍受他们对我三番五次地纠缠。我已经在你的坟头起誓今生今世我将不准备另嫁,我知道‘好女不事二夫’的道理,我将安心将你的后人养大,安心在咱们曾经共同生活四年的房子里考虑柴、米、油、盐、酱、醋、茶。你就在那个世界里放心地安歇吧,待到许多年以后,我将到那个世界来找你!”
   何水一面说着,一面将眼泪吧唧吧唧地掉进泉水里,泉水也被感染得有了感情,那响声好比凝住,呜呜咽咽,好是凄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家家户户的灯光起来了,何水站起来挑起水桶走了。她知道挑水的队伍马上就到,她必须马上离开。
   将水倒到缸里以后,她去看了下孩子。孩子还在睡觉,她抚摩了一下孩子头上的乱发,将他的头拨拉顺当。儿子太象他的爸爸了,尤其是鼻子和眼睛,孩子爸的鼻子直得象根柱子,会观蚂蚁相的人都说孩子他爸是当官的相,后来官没当上也就罢了,还早早地就去了。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何水端详着面目清秀的儿子,想象着可怜的孩子已经没了父亲,她的鼻子就发酸,那泪水就哗地一下像不曾提防的雨。
   就这样何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待到再次醒来,太阳已经上了三杆,儿子也已经醒来在旁边直喊妈妈。她给儿子穿好衣服,儿子的衣服都是何水用冯黎的衣服改造的,那样合身,一来可以解决贫困,二来可以通过丈夫的遗物睹物思人。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只有将昨夜刚烙的玉米饽饽塞给儿子,儿子已经一边啃一边找小朋友玩去了。驴圈里还有一条生命——猪,也是需要照顾的,何水麻利地为猪和食。在那缺乏营养的日子里,猪成了人们唯一的营养剂,再穷再累猪是得喂一头的,尤其是还有一个刚过三岁生日的孩子。
   何水给猪和食的样子很好看,就是太阳也乐意将自己的光辉往她的身上泻。刚刚减了衣服的她有些微微的汗意,一对挺拔的乳房随着她和食的动作在她的胸脯里欢快地跳跃。炽烈的太阳光更是助长了她脸上的青春活力,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告诉人们她那如花的年龄。
   何水是大家公认的美丽女子,标准的瓜子脸和在脑后的秀发以及端庄、匀称的身材凑成了一个很有表演形象的她。她出生在离小河村不远的上水村,和小河村同属于一个大队。在她爷爷手上她们家还算是旺门贵族,可到了父母手上由于受了高门大户的牵连,成分就它妈的高了那么一点儿,于是身份和地位就象在高空泻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直坠到地上。何水是爷爷唯一的女孙子,所以爷爷百般呵护,他用最标准的规则教育孙女。何水听话,总是爱躺在爷爷的怀里听爷爷讲些《女儿经》里的故事,好些语段她都能成诵了: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学针线,莫懒身……遵三从,行四德,习礼义,难尽说,看古人,多贤德,宜以之,为法则。她也知道何为三从,何为四德: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工。什么好女不嫁二男,烈女不事二夫,女儿无才便是德,这些她都心领神会,烂记于心。不过她还是有不明白的地方,比方说,爷爷说女人死了丈夫女人要守寡、守节,何水就昂起头来问爷爷:
   “爷爷,那女人不是很寂寞吗?”
   “寂寞也要忍着,待到死后就不寂寞了。”
   何水便不再问,她以为寂寞并不太辛苦,正如全家人都不在家的时候,她也能快乐地过到晚上。
   爷爷还讲些《梁山泊与祝英台》、《牛郎织女》的故事,何水被故事里的凄婉爱情感染着,并暗地里发誓也要学故事中的人物那样用生命来捍卫爱情的高洁。
   何水离不了爷爷的故事,所以也离不开爷爷,5、6岁的她就给爷爷洗衣服,找寻爷爷头上的虱子。爷爷带她出去,认识动物、植物,那些是牛,那些是马,那些是驴。骡子不好分辨,她时不时就把骡子认作马,又把马认作骡子。山上有好多的草,那些有毒,那些可以入药,那些可以做菜。她心灵得很,一点就记下。爷爷便自言自语地说:“可惜,太可惜了,要是一个男孩就好了!”何水听不懂,便撅起了小嘴:“爷爷偏心,爷爷不爱女娃!”
   然而,全国解放的春风还是多少会影响到小河村的,上水村几乎每天都在宣传新社会的好处,歌唱着毛主席的歌曲,提倡男女平等,妇女解放,女孩子都到村里集体跳舞去了。爷爷便上下叹息:乱了,一切都乱了。但他毕竟已经不能左右社会的变革了。距离上水村不远的小河村新修了一所小学,上水村的河水就径直流过小河村,并从小学门前流过。政府正在号召周围几个村的孩子上学,何水的父亲已经给何水报了名,为这事爷爷不高兴了几天: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呢,在那种男女混杂的地方还不都学坏了?
   就这样,何水在在小河村小学落户了,那年她八岁。书包是妈妈新做的,衣服是打过补丁的,可是干净、合身,漂亮的脸蛋白里透红。最惹眼的要数那两条羊角辫子,每每当何水沿着河边的小路跑过,那辫子便直飞起来,敲打她的脊背梁梁。
   那是几排刚建不久的土房子。教室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泥土的味儿。老师是刚从外地调来的,操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老师先是重排座位,给她安排的同桌是一个男孩,名叫冯黎。就这样两个两小无猜的孩子便被命运安排在了一起,不,是永远被安排在了一起。真不知命运之神究竟是个啥,就这样不经意坐在一起的同桌,却引出了后面好多的故事来。
   冯黎,并不是小河村人。由于父母早逝,才暂时寄养在小河村姨家。记得刚到姨家时他只有三岁,对于他的家世他记忆不是太深。他只是听姨说父母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需要好久才能回来。到底需要多久姨没有说清楚,他便安心在姨家住下。姨家没有孩子,所以待他很好。姨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解放前上过几天私塾,所以注重对冯黎的知识培养。小伙子聪明、伶俐,姨姨一点就通,在小河村小学落户时他九岁,可知识水平已经抵得上一个三年级学生了。他会背好多唐诗,会认会写好多字,100以内的加减乘除他样样会。
   “黎黎,给姨背一下李白的《静夜思》。”刚刚从地里回家的姨姨这样问冯黎。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样干练、利落。
   “你再说说李白是哪个朝代的人?”
   “唐代,字太白,号清莲居士,祖籍陇西成纪人……”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你算算50加50除5等于多少?”
   “前边加括号是20,不加括号是60。”
   总是难不倒他。
   俗话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最听话。冯黎作到了。帮姨姨下地,喂猪,烧炕……他相信他的父母会在某一天来看他,他不能叫父母失望,他要作一个好孩子,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干好多好多的活,给他们好多好多的惊喜。
   姨姨知道冯黎是个读书的料子,她不能把孩子给耽误了,所以借着新中国成立、大办学校的春风将冯黎送到学校,同何水走到了一起。
   孩子是善于和孩子一起交往的,何水很快就发现她同冯黎在学习上的差距:何水会写会算,在班里一直当同学们的小老师,凡是自习课都是冯黎替老师教的。有些时候冯黎的反映比老师都快,他总是在第一时间能够很准确地说出答案。此时何水就睁着一双都快流出水来的大眼睛望着冯黎,她有点不相信这个事实。何水是班里出了名的好学生,可在冯黎面前她就逊色多了。她虽则有意无意从爷爷那里听来了好多故事,可她没有写过,练过,说话可以,编故事可以,就是认不得字,算不来数,一切都得从头学起。她在潜意识里发了誓言,一定要通过自己的努力赶上冯黎。
   秋来暑往,寒去春来,不知觉间岁月已经过去了好几年,转眼他们就要在小学毕业,学校要在国庆前后举行文艺汇演。那些年国家要求大学生支援西部,所以好些老师都是北京、上海来的,他们多才多艺,教书之余,更是吹拉弹唱,样样来得。这些年里,冯黎和何水以及班里其他孩子们没少受影响,象《东方红》,《白毛女》,《夫妻识字》,《兄妹开荒》他们都会唱。1959年的国庆节比其他年的国庆节更显得热闹,县里已经有文件下来务必要认真对待这次汇演,演得好的要推荐到县上。
   一个女老师,姓文,20岁左右,是北京来的音乐生,歌喉舞姿都很优美,她经过精心挑选,选择了10几个学生,冯黎和何水都以大家难以企及的成绩顺利入围。经过初步的试验论证,文老师认为冯黎和何水有极好的天赋可以将《兄妹开荒》演好。文老师在大学那会就演过《兄妹开荒》中的妹妹,演完后曾在大学兴起一股《兄妹开荒》热,她成功了。如今她想把这出短歌剧带到北方的一个小农村,并且就让这里土生土长的两个孩子来演。
   紧张的排练开始了。这首先要求两个小同学要有象亲兄妹那样的亲和力,这一点没有问题,长期的交往已经让他们亲得就像一对兄妹,冯黎教何水认字,算术,何水给冯黎讲故事。何水养成了一个习惯:总是多备几份干粮以接济温饱都没有解决的冯黎。他们长相也没得说,走在一起不认识的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妹。演技更是没得说,一个星期排练下来,就是文老师也不敢相信如此的表演竟是出自两个八、九岁的孩子之手。
   演出开始了,文老师对两个孩子进行了精心地打扮:男的头扎白手绢,身穿白衫,脚登胶鞋;女的梳羊角辫,穿花衬衫,脚登花布鞋,他们各自拿一把银锄,在文老师的脚踏琴声中他们缓缓上场了,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男)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又红。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能躺在热炕上做(呀)懒虫。(女)扛起锄头上(呀么)山岗,山(呀么)岗上好(呀么)风光。我站得高(来)看得远(来么依呀咳),咱们的家乡到如今成了一个好(呀)地方。(哈依呀咳咳哎咳那哈依呀咳)。(男)边区边区地(呀么)方地方好,劳动英雄真(呀么)真不少。行行都能把状元出,当一个农业英真(呀)荣耀。(女)人家英雄是人家的功,自己的眼发红,又有(个)什么用,人人都能把劳动英雄来做(呀咳)。今年的生产,(合)要更加油(来)更加劲(来),更多加工(那哈依呀咳哎咳那哈依呀咳)。
   冯黎和何水表演得太好了,就是坐在那边石坎上的几个老汉也站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土就鼓起掌来。弹琴的文老师也从琴架旁站起来只鼓掌,全场更是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
   冯黎和何水来到文老师旁边问道:
   “文老师,我们发挥得怎么样,还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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