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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将熄

作者: 郭文甫 时间: 2016-12-07 阅读: 10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躺在床上,很近的炉火将要熄灭。  停电了,阴郁稠密的黑暗围拢在一根白色蜡烛四周,饕餮着那片微弱的光芒,烛光闪映着我苍白的面容和我虚弱的心脏。没有谁会知道

我躺在床上,很近的炉火将要熄灭。
   停电了,阴郁稠密的黑暗围拢在一根白色蜡烛四周,饕餮着那片微弱的光芒,烛光闪映着我苍白的面容和我虚弱的心脏。没有谁会知道我心灵栖息的季节,也没有谁会知道那曾经早春的日子,那些有爱有情、有苦有甜、有笑有泪的日子。
   烛花忽明忽暗中“叭”地爆响着,我发现椅子惊恐中踢了一只正在安然工作的老鼠一脚,于是,“吱——”的一声,老鼠迈着欢快的步子跑回家了。
   “你干嘛要把信烧了呢?她愿意来,就让她来好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小菊坐在床沿上轻声地说。烛光映照着她娟秀的侧脸,零碎的发丝形成一圈光晕,她很美丽,也很善良。
   我没吭声,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去了过去的那个地方。那个城市,那条喧嚣街市后面弯曲细长幽深的小巷,那间小小的画室。她,那里有许多的画架、画板、很多的石膏像和吵闹不息的未来艺术家们。她静静坐在画室的角落里寂寞独处,一只削得相当尖细的铅笔胆怯地在画板上蹭着。那双大眼睛乌黑黑的。可是,眼瞳里为什么蒙着一层我看不透的雾呢?
   “你别固执,她愿意来,就让她来……”有人在同谁说话,声音很熟。
   一个晚霞灿烂的黄昏,一个古老的小巷口,她亭亭玉立站在那儿,身后是长满青苔的墙壁和密匝匝的爬山虎枝条,她呼吸急促声音很小地说:“我们明天去北海写生,好吗?”
   我诧异。
   “就我们俩吗?”
   她点点头。
   我兴奋不已。
   “别动,别动,你呀!”
   一双手残酷的按住了我的身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喘不上气来。
   “我要去!”我喊道。
   “你去哪儿呀?你发烧烧得厉害呢!”
   “我,我……”我睁开眼睛,看清了小菊的脸,她把一块叠好的湿毛巾放在我额头。
   “你做梦啦?你喊着要上什么地方去,真吓人啊!”小菊温存地说。
   我皱紧眉头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迎春花忽尔灿烂地开了。满世界都成了金黄,连湖水、白塔、游人、石头、天空都渲染为金黄浓彩。
   “这幅画李教授夸画得不错。”她也一个劲儿地点头,我偷偷地看她,她笑的眉儿弯弯,眼睛眯成一条缝。
   手拉着手沿着花间小径跑上土坡,看到了一对恋人在花丛中接吻,让我羡慕。
   我扭头去看她,她的眼里却盈满泪水。
   我想拥抱她,她一闪,跑开了,白裙消失在迎春花丛中,花儿借着一阵轻风胡乱摇动,迷住了我的视线、我追寻的路。
   那一天,我仿佛僵死一般,画夹掉在了地上,画稿飞得满处都是,眼睛也近视得厉害,撞上电线杆子和墙壁,也挤不上任何一辆公共汽车。我被一次次挤到一边,根本无法靠近车门。她呢?她去哪了?车上的人都在嘲笑我,连孕妇肚子里的胎儿都在嘲笑我。一张张臭嘴,一双双狗眼。呸!终于看见其中也有她,她已经变成了一个痴呆的侏儒,流着口水傻傻的冲我笑,眉宇间也有嘲弄。我气疯了,拼命的追赶汽车。可汽车飞快的开走了,烟尘弥漫。她,也消失了。我追不上!所有的一切都在阻挡我,捆绑我,封杀我……
   她是不是一个鬼魂呢?或者画皮,或者红狐狸,诱惑了我,让我在一个阴沉沉漫长的深夜梦游,走着走着就走进一座阴森的古宅。到处都是保持一张凝固笑脸的熟人,但没人理我。我心里极明白,这一定是一座坟墓或者山洞幻化的。门楼上有血红的宫灯和彩球,院里有人在举行结婚典礼,悠扬的声音唱着:拜天地。我知道新娘必然是她,于是激愤的冲进去,把许多人踹倒,揭开红色盖头。
   “你干嘛你!”她说。这是她吗?她是谁?(她说是她。)紫色的眼影里一双寒光闪闪的眼睛,嘴角有红色的汁液往下滴着,很丰满的乳房袒露在外面。“陪姐们儿玩玩儿?”她逼过来,风骚的扭动着身体,放荡的狂笑。旁边的人也在放荡的狂笑。我伤心之极,扭头疯狂的逃跑。有许多红绿花蛇挡路,它们纠缠在一起,吐着长长的信子。我不住的跌到,不住的爬起,不住的踩空,不住的被人猛击一棍……
   “别动,别动呀。别再着了凉。”有人说。有人轻轻的抚摸我的额头,一股温暖的气息涌上心头。
   我不觉流出了泪。
   “我,我对不起你,我想我们也许是一个误会。让一切重新开始吧!分手或许是我们最好的结局。”她说。脸色苍白,没有表情,眼睛里的雾更加浓厚了。
   “不管怎么样,我喜欢你!”我紧紧攥住她凉凉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不行不行呀,我说不行呀。你是知道的,别人都在蔑视我。你家里人也不会容纳我的。”她说,两行泪水流下脸颊……
   “松手呀!松手呀!炉子快灭了,我去加块煤。”
   我松手了。
   她捂着脸伏在画板上无声的落泪。
   窗外的黑夜里,雪花在不停的飘着,飘着,堆积着,掩盖着。
   我知道有人在故意摧残那些盛开的迎春花。
   我想骂人,想骂那汽车上的每一个人的嘴,那些罪恶的没有人性的嘴。
   可是,她走了。
   开始,我问她:“你为什么学画?”
   “……”她咬着嘴唇,疑惑的看了我几秒钟。
   “想考美术学院吗?”
   她摇摇头。
   “业余爱好?”
   她又摇摇头。
   “什么也不为?”
   她没摇头,奇怪的望着我。
   “呵——!我知道了。”我说。“你是想在绘画中寻找精神寄托。”
   她认真的点点头,认真的有些可疑。
   我仔细的看她。这时我已经开始喜欢她,喜欢她的沉稳、恬静、美丽。
   那时候,我被困在爱的温馨中。乍着胆子甚至有些颤抖的拉着她爽滑的小手,在悠悠的晃动中品尝着爱的甜蜜。游船在北海湖中穿梭,柔美的歌声在水中荡漾,岸上川流着五颜六色来游春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饱满的幸福。从公园幽静的林中小径走过,两边是初放的花儿,就在那里,我第一次的拥抱了她。我心里特别激动,决心从此便永久的爱着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忽然一个闪电划过天空,忽然一个闷雷炸响在头顶,猛然她不见了!
   我惊慌的四处寻找。
   “救救我——!”她在远处喊。
   我急急钻过阴森的树林,深深的山谷。
   “救救我——!”她在远处喊。
   我脱掉被荆棘撕烂的衣服,皮肉在流血。
   “救救我——”她在远处喊。
   我忿然甩掉绿色画夹,狂奔向前……
   “别这样。你。”她在我身边哀怨的说:“不要为了我……这不值得。”
   “我爱你!”我不顾一切冲上去,想拥抱她,可抓住的却是冰冷的铁栅栏。一个凶恶的警察把我一把搡开。她在里面漠然的站着,手铐闪着幽幽寒光。
   “她要在这里呆三年,知道吗?”警察说。警察原来也是一个魔鬼,他恐吓我,我不怕!我杀了他!
   警察哈哈大笑。
   我冲上去!
   等我终于来到她面前的时候,三年已经过去了,深深的悔恨使她的心苍老许多。她仰头去看那轮温暖的太阳,一副陶醉的样子。警察是一位慈祥的老人,他说:“孩子!以后好好的生活吧!”
   一个同造反司令生下她,又跟别的男人大了肚子的女人走过来,狠狠地打了她脸一巴掌:“不要脸的东西!你还回来干什么!给我滚!”又有许多的人围过来骂她,啐她,嘲笑她。她倒下了,她的心碎了。我从很远的地方跑来抱起她。她喘息了一下,又拼命挣脱,因为那些骂、啐、嘲笑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不行!不行呀!”她惊惧的摇晃着双手。
   我说我见过一座山,高的直耸云端,我想那上面一定是另一番美好世界。我想爬上去,于是爬呀爬呀,爬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跑,跑不动了就飞。反正是往上去。有众多的石头咧开嘴耻笑我。
   “真奇怪!”它们说。
   “他是个疯子!”
   “他是个傻子!”
   “他让妖精迷住了!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没见过女人!”
   “哈哈!嘻嘻!哈哈!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嘻嘻!哈哈!”它们狂笑、怪笑。
   我猛然听见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也在吵嚷着说话。用怪异的目光盯着我,象是看一只脏狗。不知谁还在叫喊:“离我们远点!丢人现眼的东西!”
   我发怒了,更有力的搂着她。
   “不行不行呀!求求你!”她说。多少的日子过去了,她还这样说。“我对不起你。”
   “别这样说,我喜欢你。谁也管不着。”我喊。
   “我也是,可正因为这样,我……我们还是分手吧,我不会忘记你的。”
   汽车猛的启动,疯了似的向着悬崖疾驰。
   “等等我!等——等——我——”我呼喊。
   “醒醒!你醒醒呀!”
   我拼力抓住大海里漂浮的一块木板……
   “你醒醒呀!你怎么了?”
   我从悬崖跌落,石块儿在我身后追赶……
   “你怎么了?做恶梦了吧?”有人问。
   我……我睁开眼睛,看到小菊关切的面容。她温暖的手掌在我脸颊轻轻滑动,痒痒的。
   “你做恶梦了吧?”菊问,轻声的。
   “你冷吗?”小菊脱下大衣盖在了我身上。
   “煤烧完了,炉子快灭了。”小菊似自言自语。
   “……”我说。
   “你好好养病,明天一早我去买点煤,这大冷的天没火怎么行。”
   “……”我说。
   “你说什么?”小菊把耳朵凑到我的嘴边。
   “……”我说。
   “嗯!嗯!好,让她来……”小菊温柔地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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