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难言之隐(征文·小说)
作者: 兰花悠悠香
时间: 2016-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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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名字叫狗剩。 我出生在四十八年前那个春暖花开的四月天。 按说,无论从时间季节还是其他方面看,我的运气都应该很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
一
我的名字叫狗剩。
我出生在四十八年前那个春暖花开的四月天。
按说,无论从时间季节还是其他方面看,我的运气都应该很好了。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是一个带着重大缺陷面世的人,我先天性唇腭裂,我的左右手还各少长了两个手指。用现在的优生优育标准来衡量,我属于一个在娘的子宫里就应该被清理的对象。
因为这重大的缺陷,虽然在我们那个绝对重男轻女的闭塞落后的小村子,我属于带着性别上优势的男婴;虽然我一出生就是张姓家族的长房长孙,可也免不了不招人待见的命运。
据说,我的出生形式是脚踩莲花式的,换言之我是双脚先出生的。我面世的第一时间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那时太阳已经西斜,倦鸟已经思归,而那些勤劳的村民们也已经陆陆续续收工。
当然,那一天,为了迎接我的到来,我亲爱的奶奶是早就等候在我母亲的屋子里的。等待中,她的神色有点惴惴不安,但更多表露出的是一种梦寐以求的神色。
我终于出生了。看到我小鸡巴的一刹那,她老人家仿佛看到太阳照进了低矮幽暗的房间,看到了龙飞九天的美丽图景。她先是咧开嘴笑着高声大气地喊了一句“谢天谢地!是个带把儿的。这下我们老张家有后了。”可接下来,当她笑眯眯的眼睛从我的小鸡巴一路慢慢往上行走的时候,她看到了我精瘦的身子和奇怪的小手以及鼻梁下面大大的一个缺口,于是,她张开的口如同喇叭样忘记了合拢,以至于后来的那句“怎么会这样?这怪样狗剩的。”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滚出了口腔。
也许是天意吧,很自然的,这狗剩二字在经历了奶奶的数次带着懊恼口吻的重叠和接生婆的接鼓传音后很快就成了我的临时代号。当然,最终为这代号拍板的应该是我的父亲。
那一天,据说父亲正在三十多里地以外的河堤上挑河挖泥,那时候农业学大赛的运动正如火如荼进行着,而所有参加挖泥的村民是要夜以继日地战斗的。
父亲虽然没能回家,但仍然免不了对未来儿子的美好憧憬。之后,是奶奶托返程的邻居带口信告诉了他有关我的消息。
奶奶说“唉,你就给我家来旺说,叫他也不用特别的走一趟了,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就说生是生了,带了把儿有什么用?可惜的是瘦得猴精似的还缺了唇,缺了手指,这狗剩的,这以后可怎么好?依我看哪,他们得早作另外的打算才好。”
据说,那天奶奶是气哼哼迈着小碎步,低着头对准备传话的邻居说的。而父亲呢,本就是个对奶奶的话言听计从的孝子,在听了来自我奶奶的话后自然失去了专程来看我一眼的兴趣和必要,甚至连我的母亲那里都不想特别回家来安慰一下了。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失去了这初相见的机会,尽管那时,我在屋子里正大声拼命地哭喊着。而狗剩,就顺其自然地通过父亲的默认成了我独一无二的代号。
顾名思义,这狗剩就是比狗还不如,与猫相类似的贱东东了。
我不知道这样一个名字按在我这个初来人世的人头上意味着爱还是恨?抑或是嫌弃还是可惜,不过借用外婆的一句话说“这名儿贱了才能活得久。”
虽然外婆的愿望是如此的美好,可我从出生的那刻儿起就活得异常艰难,因为严重的唇腭裂,初来人世的我整日里饿着却又不能好好喝奶,我不断地呛咳,时不时地会把外婆和母亲吓个半死。直说了吧,我压根就不能像正常婴儿那样吸允。而更可怜的是,大概我的母亲在看到我这副嘴脸后急火攻心了,以至于一连几天她居然一直没有奶水!还一直不停地出血、发热,以至于躺在床上根本就不能兼顾我。哎呀,我的个妈妈哎,这可怎么办才好?
办法总是有的。这个时候父亲大概在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认可了我的不同寻常,想起来也是,归根结底我毕竟是他的儿子么,他还是想挽留我的,虽然我的出生带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尴尬。
大概在我出生后的第四天,父亲特别地请了大半天假回了一次家。
在经历了最初的混沌后,父亲还是走进了我们母子俩呆着的屋子,他的眼睛带着寡淡的平静看了我一眼,然后对我的母亲说了句“狗剩妈,你也不用在心里磨了,也是我们命苦摊上了,既然老天让这狗剩做我们的儿子,总是有他的道理的。”说完不动声色地牵拉了一下脸上的笑肌算是和平接纳了我。
因为我的先天缺陷,奶奶在与我见了一面后一连几天不愿再踏进我和母亲的屋子,连同那个还未曾谋面的爷爷。他们已经把希望的宝押到了我婶娘的肚子上去了,按照推算,婶娘的预产期也就比我娘相差十天半个月而已,而且,据说奶奶为此已经找人推算过,说是婶娘的肚子里十之八九也是个男孩。毫不夸张地说,我这样一副尊容是严重违背了奶奶的心意的,虽然我是个男孩。再说,按照奶奶的意思,就凭我狗剩长的这副模样肯定活不久,与其看着心里别扭还不如不看,也省得心里不舒服。
这一天,外婆看到我父亲回来后急急回了一趟她自己的家。而喂养我的任务就暂时交给了父亲,他在母亲的指导下笨手笨脚地先后试了好多办法,他甚至挤来了羊奶,熬了米汤,最后居然还想到了用糖水泡莜面的土法子。
可问题的关键还是我无法正常吸允呀。束手无策的父亲最终喊来了奶奶,他说他实在没有法子喂,怕出事。他让奶奶好歹帮帮忙,并说自己马上就得回工地,那边有任务,催得紧。
父亲又匆匆忙忙地走了。就在他走后不久,奶奶开始了唠唠叨叨的喂食。她一边喂我,一边摇头叹息。也许是奶奶的心不在焉,也许最终还是因为我那个严重的唇腭裂,就在奶奶喂食我的过程中,意外和不幸发生了,我又一次被呛住了。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严重。接着,事情的发展越发地惊险起来,我很快面唇青紫,眼睛上翻,口吐白沫。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吧,我没有了呼吸,我“死”了。
我的“死”原应该在奶奶的意料之中,她没有大哭不叫。据说,当我没有了呼吸之后,我的奶奶还用手在我的脸上、屁股上啪了几下,试图唤醒我。接着又用手指在我鼻子下面的空地上试了又试,之后才摇摇头告诉了我虚弱的母亲“我说秀呀,你看看最终还是留不住。”
看着我的惨状母亲哭了。她强撑着身体要坐起来看我最后一眼,她嘤嘤嗡嗡地边哭边说,“他再丑再难看也是娘的心头肉啊。”而奶奶则劝慰“这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概命中注定他与你们就这四五天的缘分了。好在你和来旺还年轻。”
借用奶奶的话,为了避免我母亲一次次的触景生悲,“死”了的我很快被她老人家用小包被包着抱出了家门。之后的奶奶喊来了爷爷,两人协力又回头找了一条席子把我裹了,又随手拿了一把挖泥的锹把。就这样,老两口带着我去了我家屋子后面的自留地里。
二
话说那天,我就这样被我亲爱的爷爷奶奶埋葬了。
埋葬了我之后,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句“虽然说长成了狗剩的模样,毕竟还是我老张家的孙子,心里还是怪不好受的。也怪他命薄啊。”说完又向我的土丘看了一眼,之后,她和爷爷像生怕有人追赶般的快速离开了我。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也许是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这个我还不熟悉的世界;也许是爷爷奶奶填的土太松,埋得太仓促、太浅,总之,当缓过一口气来的我隔着薄薄的土层发出微弱的似有如无的哭声的时候,恰好我家的那只大黑狗赶来了。
大黑狗围着我的土丘“汪汪汪”地狂吠着,之后又用爪子不停地扒拉,它显出了异乎寻常的焦急。随后它大概感觉到了这些努力都无济于事,又疾风般地冲进了我母亲的屋子,随后它叼起了我外婆的衣襟,一个劲地往我躺着的那个地方死命地拖。顺便告诉你们,我外婆回家后终是不放心我们娘儿俩,又赶了来。这不,前脚刚刚踏进门她就得知了我父亲已走,而我已经“死”了。
据说大黑狗闯进门的时候,外婆正竭尽全力地劝说着我的母亲。
我终于被我家的那只大黑狗和外婆重新从泥土里扒拉了出来。而彼时,正走在回工地路上的父亲对我的状况还一无所知。
据说,被救出的我还是没有声息,我的脸还是青紫的,我双目紧闭,初看还是“死”的。这时候,得知消息的爷爷奶奶又一次来到了我的身边,还有那些被狗吠声惊动了来看我的邻居。大家先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我,摇着头。接着邻居们开始了七嘴八舌的议论,奶奶在这个时候也说了,她说兴许这只黑狗舍不得我家这狗剩。而人群中有人则发出骇人听闻的见解,说是这只黑狗与我这个狗剩肯定是有前世渊源的。大家纷纷劝说外婆道“孩子看上去确实已经没用了,还是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可外婆硬是不死心,她摸着我的胸口固执地说“这狗是有灵性的畜生。我这孩子的胸口还是热的!我不信孩子就这么死了,他肯定还活着!”说完不管不顾地解开了衣襟把我放进了她的胸口,之后,她双手托着胸前衣襟里的我进了屋。
可想而知,最终,我硬是被外婆暖活了过来。
据说,之后的我,就呆在了外婆的身边。外婆说了,“这个孩子你们不要,行。我要!”
还据说,从那以后,外婆对我父亲的看法彻底改变了,外婆对我母亲说,“这事情我是越想越蹊跷,你呀生性的糊涂,又加上几天来一直出血发热昏头昏脑的。你想想这来旺没回来这三四天孩子一直平平静静的,怎么他一回来孩子就出事,而且还那么巧,刚好他前脚走,孩子的奶奶一接手就死了?天知道他们娘儿俩对孩子做了什么?”
外婆通过分析和论证得出了结论,说我父亲原先那种忠厚老实的样子只是表象,他的心太狠!她不停地对着襁褓中的我叨叨“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心肝肝。要不是那只大黑狗,你这会儿是不是就真的没命了呀?我说,你那个不吃人饭的爹,还有你那个爷爷奶奶,他们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活埋了呀?”
当然,因为这件事件的发生,父亲在母亲的心目中也是打了很大的折扣的。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母亲总是认为我的那次被活埋是因为父亲和奶奶早就暗地里合伙商量后导致的结果。母亲把这件事情当成了父亲狼心狗肺的铁证。当然,木讷的父亲是没有任何理由反驳了的。因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管是巧合还是蓄谋,父亲犯下的都是百口莫辩的死罪,而且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有任何改变。
从那以后,我通向光明和希望的生命之路尽管还是充满了艰难困苦,可在外婆的悉心照料下,我还是慢慢地长大了。
我很自然的成了外婆的孩子。虽然这期间,父亲,尤其是母亲常常来看望我,并不止一次地提出要带我回家,终也经不住外婆的一句话。
外婆总是咬牙切齿地当面骂父亲和奶奶乃至整个张家都是“没人性的东西!”外婆的那句话是一把刀子,每一次,她都能用这把刀把父亲切割得鲜血淋漓。而母亲,因为外婆的不时提醒自然也是不敢拿她儿子的命再做试验的。
三
因为我死而复生的缘故,不但外婆与奶奶的关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外婆与父亲的关系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了。在外婆淳朴而简单的思维里,父亲已经不再可以让人放心,不再只是不爱说话,归根结底一句话,我的父亲是一个有着黑炭样心的歹人。这样,说得多了,就连我母亲与父亲的关系也慢慢地变得水火不容起来。
这样的关系僵持了好久之后在邻里们的多次劝说下终于趋于平和。这个时候奶奶通过父亲的嘴要求我的父亲母亲再生一个孩子,奶奶的意思,就这狗剩终是当不得大用的,为你们的后半辈子着想,得再生一个才好。而母亲却不愿,她的理由是家穷,狗剩又有残疾,我们得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狗剩身上。母亲甚至不止一次的责问父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归根结底你和你爹娘一个想法,就想着我的狗剩最好死了才眼目清亮,最好连同我一起死了才好!”
而父亲要求再生的理由,我不得而知,据后来我长大后外婆的数次不经意流露,应该是他终是对我不待见的。
我终于慢慢地长大了。而我鼻子下面的那个裂口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大。这时候,补缺的事情已经放到了父母亲的议事日程上。那时,我的奶奶因为中风已经瘫痪在床。父亲和母亲一方面要承担轮流侍候奶奶的重任,一方面又得为我的事情烦心。
据说,在我的补缺之事上,父亲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协同母亲一起,竭尽了所能筹借了钱带着我去了大城市的医院,终于为我修补了裂缺。至于手,那原是无妨大事的。
原以为,我的裂口补了之后,外婆和父亲、母亲与父亲的关系会一步步好起来,却不料,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在一次寻常的夫妻争吵后母亲一气之下居然服了农药。
至于服毒的过程也是众说纷纭,有人说父亲与母亲吵架之后就去了自留地里,对母亲之后的服毒一无所知。也有人说,父亲与母亲吵架之后是看着母亲服的毒却没有阻拦,而且还火上加油说了句“你想死没人拦着。”当然,这后一种说法因为说得有鼻子有眼似乎传得更厉害,听着也更真切。也因此,父亲在继合伙作死活埋我的罪状后又罪加了一等。
母亲最终没有被救回。而从那以后,外婆更是与父亲成了不共戴天的杀女仇人,外婆哀叹母亲命不好,嫁了个恶人。外婆声泪俱下怨怪是父亲最终害死了母亲,说父亲还见死不救。那一段时间,对于老来丧女的外婆来说是炼狱般的苦日子,她搂着我不停地哭泣,哭我和她的苦命,哭她可怜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