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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想症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6-12-08 阅读: 219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打我记事起,就害怕和我婆睡一个炕,洞穿西房暗夜的喊声让我毛骨悚然,分明是鬼叫嘛,可谁信我哩。我大数落我:“你长得还没炕柜高,就嫌你婆了。你能


   一、
   打我记事起,就害怕和我婆睡一个炕,洞穿西房暗夜的喊声让我毛骨悚然,分明是鬼叫嘛,可谁信我哩。我大数落我:“你长得还没炕柜高,就嫌你婆了。你能听到,你婆咋听不到?家里就两个炕,东房炕上挤着我、你妈和你妹妹,你不睡西房,想睡啊达?你再耍心眼儿,我让你睡大队的牲口圈去。”
   一开始,我招惹了个幻想症病人的臭名。也就是说,我最早晓得世上有幻想症这个破玩意儿,就是从我自己开始的。我大领我到生产队的女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说:“这娃得了幻想症,听到的,看到的,都是虚幻的事情,是心里出事儿了,弄不好,会很麻达……”赤脚医生是下乡知青,皮肤白皙,戴副眼镜,一瞅就是有知识的人。她掀开一本烂瓤烂边儿的《农村医疗卫生手册》,用钢笔敲打着上边的辞条念:“幻想症,指对一件事情产生没有理由和根据的或过多的想法……导致精神恍惚,严重者应该接受治疗。”从此,我完全被药罐子腌上了,一日三次,睡前饭后,一次半碗……喝腻了,喝怕了,一见药罐子就吐。同学们讨厌和我一起上茅坑:“你裆里长的啥嘛!尿出来,也和别人不一样,又骚,还又苦,满茅坑,成药铺子了。”
   可我还是摆脱不了那鬼一般的喊声。那时我已经能够翻山越岭走山路了,我大领我到了公社卫生院。医生把我的耳朵、眼睛来来回回翻弄了好久,最后一声叹息:“真没见过你家娃这样的,药,加大剂量吧。”
   我当场就吐了。医生说:“还没吃药哩,咋就吐哩?”
   我大替我解释:“我懂我娃,我娃真格叫药吃怕了。”
   “哦,这是条件反射。以后吃了药,千万别吐啊!很贵的。”
   我大呆呆地瞅着我,泪花在眼窝里打旋儿。一张黑脸,只有泪花白着。
   公社的医生比村里的医生开的药还要苦。狗急了还跳墙哩,我计上心来。反正我大我妈白天要上工,熬药的事情由婆揽了。趁婆不留神,我把熬好的药偷偷倒进树坑里,然后一砸吧嘴儿,哄婆:“我喝啦。”可有个大雨天,生产队暂时停工,全家人闷在屋子里谝喜旺与李双双。我无计可施,只好在一家人目光的天罗地网里,闭眼,端碗。刚呡了一口,我惊住了。药味清淡了许多,比赤脚医生的药还要清淡。天哪!咋会哩。真格的!绝对不是幻想症作怪。晚上上炕,我试探着问婆:“婆,这药,您是不是兑了水。”
   婆居然点头了。我激动得扎在婆的怀里:“婆,您真格是我的好婆。您放心,这个秘密,你知我知,我不会说给任何人的。”婆,真格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她老人家平日里对我的好,对全家人的好,对生产队的好,使她在大队男女社员中赢得无与伦比的信任和威望。连公社下派的驻队干部都夸:“老人家如果能说话,绝对是大队书记的人才,咱最缺的,就是妇女干部。”
   咱尖山村有两道大梁,分别叫瞭东梁和瞭北梁。论视野,瞭东梁比瞭北梁要开阔一些,论土质,瞭东梁更要优于瞭北梁。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婆常常要领我到瞭北梁去。那达地多盐碱,寸草不生。“盐碱怕雨不怕晒”。咱这里十年九旱,盐碱地坚硬如钢。站在梁上往北一瞭,能瞭到绵延起伏的大山,能瞭到山脚下的小河,能瞭到南来北往的大雁。但婆的眼眉挑得老高,半天不回头,仿佛白云遮蔽的北方有个拴桩,把目光像缰绳一样牵扯了。婆用手指着北方,意思分明是:那头,真远哪!
   我说:“是哩,山连着山,云接着云。”
   那一刻的阳光,真是好极了。婆抬起的手腕上有一道炫目的光芒,光芒来自玉镯。婆有时戴,有时会小心翼翼地搁进柜子里。谁也休想动这块玉镯,它像是她的命。
   有赶路的开玩笑:“哑巴婆,你脖子抻得像瘦驴样儿,这是瞭啥哩?”
   婆就比划一阵,大意是,让我的孙子瞭山外都是些啥。
   “哈哈,这大白天的,我以为你瞭见北斗星了哩。”
   要说有瞭头,当然算瞭东梁而不是瞭北梁。日头每天要从瞭东梁蹦出来,然后与瞭北梁擦肩而过,顺着西坡溜下去。站在瞭东梁东眺,能瞭到几十里开外的天水城,像一朵朦胧的碎花儿。可婆偏偏只认准瞭北梁。我理解婆的心理。天水城,在她眼里一定不是花儿,是疤。
   从我记事起,就晓得婆是解放前跑土匪那阵从天水城里逃出来的。都传哩,那时的天水兵荒马乱匪患不断,既有男匪也有女匪,有骑马射箭百步穿杨的也有拎刀挎枪捎带土炮的。大股的土匪有从北边河州来的也有从东边关山来的,有从南边武都来的也有从西边漳县来的,本地小股土匪更是数不胜数,都是日头下人模人样下地干活儿,月光下黑巾蒙面打家劫舍的二球货。说是土匪每次攻打天水城,全城的男女老幼就翻过南北二山,往各村各寨的的堡子里挤。最惨的要数民国十九年那次,河州人马廷贤、韩进禄的队伍大破天水城,两小时就杀掉三千人,奸了上千女人。东关、中城一带的大户人家不光金银财宝、柴米油盐被抢掠一空,还被斩草除根,城垛子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很多侥幸拣了一条小命的女子娃,无论富家小姐,还是贫贱丫鬟,谁敢返城?逃哪,嫁哪;嫁哪,算哪,真正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婆,就是其中的一个。
   说是婆年轻时长得美过火,地道的天水白娃娃哩,只可惜“一哑遮百美”。嫁给我爷爷——我爷爷曾被围攻堡子的土匪打瘸双腿,被认为“哑巴嫁瘸子,扯平两不亏”,不然难逃鲜花和牛粪的意思。我从没见过我爷爷。我大告诉我:“你爷命苦,腿伤感染了肚肠。你婆刚给我和你姑姑的开裆裤缝了裆,你爷就下场了。”解放后,我大曾多次动员我婆进城寻亲,我婆不但断然拒绝,还哭得死去活来。我婆在天水城的所有亲人,一定被杀尽了,只剩她一个哑巴了。
   事态的升级大概是我刚上小学三年级那阵。麦黄的夜晚,大山里安静死了。可是,我又一次听到了那种喊声。喊声把我从梦中拽到了黎明前的暗夜里。这喊声既熟悉又陌生,既怪异又尖锐,只有苍老的女人才有。我使劲眨巴几下眼睛,一是证明自己确实醒了,二是证明的确不是幻想症作怪。我两耳竖立,既怕那声音扑面而来,又怕漏掉一个细节,恐惧像寒流一样冰封了我。
   真格的!我相信那喊声的源头绝对不是在梦里,肯定是在梦外。梦里的我是在给生产队放羊,羊儿在坡上吃草,我圪蹴在坡顶吹笛。我吹的是《我是公社小社员》。对面山梁上,男女社员们正在集体锄草,村学的后墙上,老师领着红小兵们正在张贴标语。其实作为一名光荣的小学生,我还没到给生产队放羊的年龄,可那是我真诚的梦想,我渴望早日成为人民公社的小社员,成为生产队的向阳花。就这样一个梦,生生的,被那个苍老的声音搅黄了。山坡、羊群、社员……瞬间蒸发,无影无踪。窗外,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猫头鹰莫名其妙的吼叫,鸡窝里的母鸡们顿时发出“咕咕咕”的哀嚎。紧挨着炕围子的老牛,没事似的,一如既往地回草,“咕噜”一阵,“咔擦”一阵。
   我早已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凭判断,喊声就来自炕上,具体说就在婆那一侧。我和婆共用一张破被,她此刻睡意正酣,呼噜声此起彼伏。
   可那喊声一遍遍在我脑海里回响:“姐妹们——快冲出去啊——”
   完全是电影里的意思。发出这样喊声的,如果不是英姿飒爽的女红军首长啥的,至少该是恶贯满盈的女匪首了吧,而且必定是清一色的普通话,可这喊声分明是外地口音。外地是啥?晓不得。我生在尖山长在尖山,连天水城都没挨过边儿。我只晓得世上有两种语言:普通话,天水话。啥叫普通话?就插队知青、驻队干部吊在嘴边的那种;啥叫天水话?还用问嘛,就是把奶奶叫婆,把父亲叫大,把吹牛皮叫烧料子,把没出息叫完怂的那种……
   “婆……”我怯怯地喘了一声,用肘子轻轻蹭了一下婆的胳膊。“喊声,在您……您那达。”
   奇迹发生了。不!不是奇迹,是惨剧。婆突然一转身,像老鹰一样挟裹着黑暗压过来,两手死死卡住我的脖子,玉镯传递着异样的冰凉。那一瞬间,我又听到了喊声:“快,把刀给我!”
   我呼吸困难,死命折腾。从喊声传递的信息不难判断,炕上不只一个人,一定还有拎着刀子的人,一个?两个?或者四五个?
   婆突然慌了,慌忙点燃煤油灯,慌忙把我搂在怀里,慌忙抚摸我的脖子。幽暗的煤油灯下,婆的表情怜惜得一塌糊涂,目光里蓄满炊烟一样的温馨。她嘴里“哦哦哦”“啊啊啊”着,两手不停地比比划划——那意思大概是:千万不要害怕,啥事儿没有,我的宝贝孙子只不过……只不过幻想症犯了嘛。婆的比划让玉镯的光泽千变万化,像一个耀眼的魔圈。我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听到喊声,玉镯多半是戴在婆手腕上的。喊声和玉镯会有联系吗?兴许瞎猜了吧。
   “不!犯幻想症的,八成是您。您要是没犯幻想症,咋卡我脖子哩,您把我当啥了?往死里弄。”
   婆使劲摇头,两手在耳朵和眼睛方位比划一番,意思是耳朵、眼睛都好着哩,绝对没有幻想症。
   “难道……卡我脖子的,是鬼不成。”
   婆还是摇头,摇着,摇着,不摇了,慢慢变成了点头。她这一点头,之前所有的猜测等于全部得到了证实,我吓得“妈呀”一声。我魂儿飞了,魄儿散了,魂魄一定飞出了院子,只剩下不到扁担长的驱壳。婆又一次紧紧搂了我。
   “婆,我明明觉得,卡我脖子的,是您啊。”
   婆比划一阵,她承认是她在攻击我,但她的意思是帮我捉鬼。鬼,已被她赶跑了。婆停止了比划。她大概是很累了,手臂耷拉下来,玉镯仿佛进入了休眠,不再闪耀。
   我已语无伦次:“婆,您不要再戴……戴……镯子了。”
  
   二、
   连我婆自己都承认西房有鬼,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
   对我而言,最辉煌的成果是:暂停吃药。我暗自庆幸,幸亏这世上真格有鬼。我宁可让鬼捉走,也不愿再吃那个比鬼还要折腾人的药。
   婆其实是个骨子里就不信神鬼的人。“破四旧”那阵,生产队配合工作组拆家庙、砸佛龛、毁宗祠,捉拿游走在四邻八乡的巫神马角、阴阳法师,有些人家暗自啜泣,有些人家大义灭亲。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敦促我大把家里所有的香蜡、铜炉、冥纸、神像如数上缴,连祖上传给我的长命锁、阳寿符也当着工作组的面,能砸的,砸;能烧的,就地一把火。祖上唯一留给我们的念脉,也就那只玉镯了。
   我大终于重视起来。他在我跟前圪蹴下来,两手捧着我的脸,眼含热泪:“我的娃,大,错怪你了,医生错怪你了。大亲自给娃煮一个鸡蛋压惊。”
   “哇——”我嚎啕大哭。那种终于被平反昭雪的感觉,让我的泪水山洪暴发。
   我大做出了一个与他这个共产党员、民兵队长身份完全相反的举动,他翻山越岭几十里,从山高皇帝远的牛集寨偷偷请来了一位地下阴阳法师。那天晚上,我家院门多加了一根顶门杠。西房内外,紫香闪烁,蜡烛吐焰,瓦盆里的纸钱燃烧得血红血红。跪倒在西房内的婆,表情木然,轻轻啜泣,脸上、身上被涂了羊血,膻味冲天。阴阳法师白袍加身,头戴法帽,高扬拂尘,手中挥舞的桃木宝剑朝婆的全身又是捣又是打,口中念念有词:“打恶魔,赶阴鬼,打你赶你并不亏。你从哪达来,滚到哪达去。你若不听话,我告阎王知。罚你下地狱,永世不转生……”
   婆遍体鳞伤,一声不吭,只是不断地磕头。两排牙齿紧紧锁着从额头垂下来的一缕白发,从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发梢滴落,“滴答”一声,“滴答”又一声……
   其他人都跪倒在西房门外,谁也不敢抬头。风乍起,纸灰飘飞,仿佛群鬼在争抢冥币。我大时不时瞅一眼院子中央,那里,一大堆儿用浮土苫盖的蒿草,暗火通红,浓烟滚滚,烟雾弥漫了整个院子——这是家家户户驱蚊的招法。只是,这次蒿草多添了几捆,一来为了掩盖久违了的香蜡味儿,二来为了掩护捉鬼现场。即便有人从崖畔走过,休想瞅得清我家院子里发生的大逆不道。法师作法已毕,婆轰然一声昏倒在地,像一捆被暴风雨肆虐过的朽麦草。
   那是我第一次给牛鬼蛇神磕头。我敢断言,我是村小唯一参与了封建迷信的学生。我家闹鬼的事实从根本上颠覆了老师平对我们的说教。这世上,有鬼,真格的!我牢记我大的教诲:“家丑不可外扬,传出去,咱家就完球了,后果比闹鬼还要麻达。”每次跟着老师挨家挨户搜查香蜡、冥纸,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我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心里默祷:“过路的鬼爷、鬼婶、鬼哥、鬼姐、鬼……你们……绕了我吧。”
   真够灵的!驱鬼取得了辉煌胜利。好长一段时间,西房内天下太平,我和婆相安无事。
   “叭——叭——叭——”。瞭北梁那边传来一阵阵枪声。民兵们一年一度的冬季训练开始了。按照公社武装部的要求,为了进一步加强对苏修入侵的防御力度,各村首次增加了夜间打靶训练。那天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婆在一旁纳鞋底儿,可我发现婆有些跑神儿。平时她纳鞋底儿,鞋底子牢牢卡在两膝之间,左手攥锥子,右手抻绳子。两臂大张大合,像一个人在拉大锯。可今儿不是,她分明被瞭北梁的枪声迷着了。每一声枪响,她的眉头都要跳一下,满脸梯田一样的皱纹像是变成了水浇地,活泛地直冒墒气,插根筷子就发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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