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羊杂汤
作者: 曾师
时间: 2016-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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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楼,四海家的门大敞着,里边大过厅围了几个人在喝酒吃饭。从楼道路过,我瞥了一眼,拔腿就往楼上疾走。 四海大叫一声老师撵出来,蹿了几梯追上我,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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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四海家的门大敞着,里边大过厅围了几个人在喝酒吃饭。从楼道路过,我瞥了一眼,拔腿就往楼上疾走。
四海大叫一声老师撵出来,蹿了几梯追上我,一手抓住我左臂,一手搂着我脖子,不由分说,拖我到他家去说:老师耶,坐会儿,坐会儿,没有外人,只有永祥在。
永祥是公司经理,四海是副经理。四海这个副经理与永祥是一字并肩的,甚至,他经手的事可以不给永祥说,而永祥经手的事必须给他说,否则就要吵架角逆。
四海把我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撑住我双肩说:永祥也说刚喝了酒,我把他从四楼拉下来。你要是也说不想喝,一起来听我讲个故事。故事听完,还不愿意喝,可以站起来就走,我送你回七楼,我不死劝。
四海的爱好是高烟美酒。烟,以后有空再说,先说酒。他差不多每天两顿酒,中午晚上都要喝几两。隔三差五,早上去街上吃羊肉汤,也要喝二两。他不吃独食,有事没事,总爱拉上几个人陪喝,奉上美酒佳肴,不醉不散。因为爱好,所以,他家客厅立了一个落地玻璃门的大酒柜,内置彩色射灯,陈列满了各色包装华丽的酒瓶,多为白酒,国产酒为主。先后几届国家名酒,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同年份不同包装类型的。当然,最多的是我们川酒的“六朵金花”:五粮液、剑南春、郎酒、泸州老窖、全兴大曲和沱牌曲酒,存货颇丰。他的当家酒是泸州老窖,正式宴请才上五粮液或剑南春。茅台、郎酒上得少,我估计他不太欣赏酱香类的酒。我不止一次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嘴上叼一支烟,双手捧一瓶什么酒,眯缝着眼,在欣赏,在研究,在把玩。
见他女人给我布好了碗筷,四海才回到座位上坐下。
永祥催问故事,四海说不忙,我先问你们两个问题。他用筷子点一点桌上一盘色彩斑斓又辣又麻的凉拌鸡问,你们晓不晓得这一向鸡公卖多少钱一斤?永祥答,两块多三块一斤嘛,你盘子里头这个鸡,要十块钱多点。对头,四海说。他又用筷子敲一敲桌上装有大半瓶酒的五粮液酒瓶,问,五粮液好多钱一瓶?永祥也是喝酒的好手,不屑回答。四海盯着我,固执地等待答案,我只好说,五十二块钱一瓶噻。我说的1990年春天的价钱。
嗨!四海开始讲故事了。他说,君惠(他女人)昨天重新请了一个保姆,就是李姐。他指了指桌上一个面生的女人,约莫四十来岁。接着说,今天君惠把鸡买回来,李姐发现宰好的鸡身上有好多绒绒毛,就问,你们柴草也莫得,有柴草楼上也莫得地方烧,这绒绒毛咋个弄得干净嘛。君惠说,你到客厅里倒点酒,点燃了飘鸡,又干净又省事,要啥柴草。李姐到我酒柜里,随手拿了一瓶五粮液,汩汩汩到了半碗,将就着把鸡公儿打整干净了。君惠发现了,气得要撵李姐滚蛋。我听讲了,笑得晕死,好容易才劝住君惠。你们看,起码倒了四两五粮液去飘鸡。鸡公儿值十三块五,飘鸡毛又用了二十多块钱。这盘凉拌鸡投得贵哟。这么贵的鸡,你们吃不吃?这剩下的半瓶酒,你们喝不喝?你们坚决不喝,老子明天喊李姐又拿去飘鸡。
李姐嗤嗤讪笑,羞赧地把脸别在一边,不看大家。
永祥呵呵呵笑了一阵,说,喝,喝。
我哈哈哈笑了一阵,也说,喝,喝。
添酒回灯重开宴。
四海往我碗里连搛两块鸡肉,说,老师,咋个还这么瘦呢,多进点补,争取长到五十公斤噻。
永祥也接腔说,老师都快四十岁了,还这么苗条,瘦壳囊精的。你哪天长到五十公斤,我们公司给你开一个正式的新闻发布会。
四海说,要得,不光开新闻发布会,还要提拔老师当副经理。我提议,体重五十公斤以上,是我们公司提拔干部的硬杠子。
我说,喝这么多酒,抽这么多烟,咋个长肉嘛。发布会免了,副经理也免了,我还是当好我的工程队长吧。
大半瓶酒两下就整完了。
永祥说,酒喝杂了受不了,不喝了。四海充耳不闻,踅进客厅又提了一瓶五粮液,开了,一一斟上说,老师明天又要飞乌鲁木齐,那边铜镍冶炼中心的项目马上要开工了。工期起码要大半年,好久都凑不到一起喝酒了,今天肯定要整巴实。
于是,当晚又是家家扶得醉人归。
2
工地在天山北麓茫茫戈壁滩上,东边五六十公里是阜康县城,南边山行二三十公里就到天池。这里是正在建设的新疆最大的铜镍冶炼中心,由新疆有色建设公司承建,部分单项工程分包给甘肃、河南、陕西和四川的几十个施工单位。我们公司分包土建和设备的全部防腐蚀工程施工,派了一百多号施工人员组成施工队,我是队长。不过,不仅本公司上下,连这里指挥部设计院监理所的领导,都叫我老师。我以前教过几年书,仿佛就在额头上刻了老师两个字,混上队长了,大家都不卖帐叫我现在的官称。
戈壁滩上,积雪消融殆尽,春风抚过,稀稀拉拉长了些骆驼刺和沙棘,除此外,什么都没有。抬头南望,铁青色的天山逶迤当间,傲然矗立着晶莹伟岸的博格达雪峰。
冶炼中心几幢高大的厂房主体已经封顶,设备准备进场。各施工单位简易的临时工棚横七竖八摆布在工地上。输水管道尚未铺设,用水得到几十公里外用槽罐车去拉。粮食蔬菜煤炭,也要到几十公里外的维族村子里去买。不过,蔬菜暂时只有土豆萝卜白菜老三样。
唯一方便的是回乌鲁木齐。工地往西不远是大黄山煤矿,煤矿到乌鲁木齐的铁路专线,从工地的南边穿过。工地指挥部与铁路当局联系好,每天上午下午两列运煤车,均加挂一节客车车厢。火车路过工地,只要有人招招手,火车就减速停下,维族师傅从车门伸出粗胳膊,将你从路基边拉上车。崭新的车厢里,除了几个施工人员,也有维吾尔、哈萨克旅客,有时,还有维族老汉赶上来十几头肥白绵羊,咩咩叫着在车厢里乱窜。
招手停的火车,我们那时候常坐。
工地伙食团管百十号人吃饭。
伙食团有三个人干活。团长叫戴长庚,是经理永祥的大姐夫。他与我同年同月隔日生,比我只小一天,于是,他总叫我老庚儿。长庚口吃,一句话,先要“喃喃喃”半天,才抖得出几个若断若续的短语单词。他书是没读几天,人却聪明天纵,啥东西看一看,就晓得七七八八,手一练,就学得像模像样。他多才多艺,其中,厨艺相当拜得客,却是无师自通。我馋他那一口,组队时,邀约他说,老庚儿,跟我去当伙食团长。他相当迷恋烹调,二话没说,带上婆娘卷好铺盖屁颠屁颠就到新疆来了。永祥家平时请客吃饭,都是长庚两口子操作,吃顺了口,用顺了手,舍不得他走远了,心痛得呻唤。
3
天天吃土豆白菜萝卜,嘴巴淡出个鸟来。猪肉看不见,穆斯林不养猪,也不吃猪肉。牛羊肉有,既不解馋,又贵得很,工友们都喊遭不住,颇有怨言。我让团长想办法,团长长庚喃喃喃,半天说不出个子曰。
我忽然想起,头年来工地踏勘施工现场时,我们曾到十多公里外一处叫巴仁的村庄求宿。主人是维吾尔族同胞铁木尔•多万买提。他热情地请我们喝马奶子酒,吃手抓羊肉。我们掏出特意准备的气体打火机(一元钱一个)和印花手巾(两元钱一张),分别送给男女主人,男人女人欣喜若狂,爱不释手,拎起羊腿硬往我们车子后备厢里塞,仁义大方得很。
不如再到维族村庄看看。
改天,我带上团长长庚,驾车到巴仁村去赶巴扎。驾驶员小海,是出生在喀什的小伙子,虽然是汉族,却粗通维语,正好充当我们的翻译。
车到村庄外,就看见许多人络绎不绝地赶着羊群,汇集在村外空场上。小海说,好,今天宰羊。说着,把车靠在路边,让我们下车。他说,穆斯林宰羊时不许围观,不让我们靠前,只让我们远远地看。
一会儿,人丛中走出一个银发银须的老人,穿一袭白袍服,戴一顶小花帽,满脸肃穆,伫立在人圈中央。立时,人们开始肃静下来,只有羊群中咩咩的叫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小海说,这是清真大寺里的阿訇老人家,他要念古兰经超度即将被屠宰的羊群。果然,阿訇老人家双手抬起,掌心向内举于胸前,肃然躬腰,垂下眼睑,抑扬顿挫地念开了。隔得远,听不真切,当然也听不懂,只是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感觉连羊们也不再吭声了。
阿訇老人家念了好一阵,然后团团罗揖一圈,退出去了。
人们把绵羊掀翻压在身下,雪亮的英吉沙尖刀戳进肥羊的脖颈,一股鲜血喷将出来,汩汩流淌在戈壁滩上。他们熟练地剥开羊皮,割下羊头,宰下四肢,然后剖开羊腔,剜出肚杂,顺手将羊的胴体和羊皮扔进两轮驴车,又从车上取出洋铲,在地上挖一个大坑,将羊头、四肢和肚杂扔进坑里,铲土覆盖上,用铲底拍实。
喃喃喃,喃喃喃,长庚直呻唤。
小海不懂长庚的心思,问,你想说什么?
长庚仍然喃喃喃,脸涨红了,摇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笑出了声,拍拍长庚的背,说,跟我走。
我已经在人丛中认出来多万买提,带上长庚和小海钻进去,走到双手滴血的多万买提跟前,叫道,多万大哥,还认识我吗?多万买提眼珠了转了两圈,两手伸出来,似要拥抱,又缩回去,高声叫道,噢,四川人,四川的朋友嘛!
我说,多万大哥,我们四川朋友喜欢这些羊头和羊肚杂,能不能卖一些给我们?
肚杂?肚杂多脏啊!吃羊肉多好啊!
长庚两眼直射精光,大声说,不脏,不脏,肚喃杂、杂,不脏。
我掏出黔龙烟,送到多万嘴上,给他点燃,说,给我们卖一些吧。
不用买,不用买,我送你们,他指着地上还没掩埋的羊头羊杂说。
我说,我们人多,想多要一点。
多万豪气地说,没问题,没问题。
多万带上我们,一处一处地向维族老乡介绍,我的朋友,四川朋友,羊杂,他们要。老乡们大多诧异不已,迟疑着接过我奉上的香烟,眨巴着蓝色的眼睛,说,给,拿去!
长庚飞奔着跑到车上,拿出两条编织袋,一家一家收集着,四蹄、羊头、腥哄哄的肚杂,不停地向维族朋友说,好吃,好吃,好……
后来回到车上,长庚得意地对我说,起、起码有、有十多只、只、羊子、的。
我和小海都笑了。
长庚也笑了,一脸稀烂。
4
回到工地,长庚要我派两名工友给伙食团帮厨,主要是洗理羊杂。
我对长庚说,整巴实些,我要请一请指挥部的人。另外,兄弟们也白吃,不许收钱。
肯定,肯呃定,长庚搓着双手,急不可耐地奔向厨房。
当晚,工地指挥部、设计院和监理公司的头头脑脑七八个人应邀来到我们的伙房,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眼不错珠地等待长庚和他的婆娘上菜。
一大盘葱爆羊肝腰,一大盘蒜泥羊肚,一大盘红油凉拌羊头肉。用过去放热水瓶和茶杯的搪瓷大盘装菜,是长庚的发明,后来,名满天下的奎屯的大盘鸡,呼图壁的大盘羊肉,萧规曹随而已。最后上的是一大洗脸盆羊杂碎汤。只见乳白色的汤面,漂着少许葱花,汤里隐约沉浮着肚条、油肠、羊血旺和脆骨肉。斟上满杯奎屯大曲,每人一碟拌和了味精与盐的生辣椒面刚布好,一股鲜香袭来,大家立时没了矜持,情不自禁伸手抓筷子,连主人的开宴致辞尚未及说,大家就扑了上去,筷子、勺子一阵忙乱。顷刻之间,桌上的菜就少了一大半。
我叫长庚加菜添汤,又招呼大家喝酒,大家恋恋不舍不愿放下筷子。
奇台县来的小张监理不停地用左手扇着嘴哈气,右手捉筷还在盘子里挑肥拣瘦,没有停战的意思。兰州来的防腐专家许工,用纸巾擦了嘴巴又擤鼻涕,连呼过瘾。设计院的总工老徐是湖南人,清清嗓子,啐一口痰,饶有兴趣地探问羊肉汤的配方。
长庚在旁边,大约想介绍经验,喃喃喃,大着舌头还操普通话,实在整不圆泛,羊屎疙瘩一样吐了几个音节,双手一摊,一脸遗憾地望我,意在求助。
我说,烧一大锅开水,下羊头、四蹄、肠肠肚肚,汆过血水,捞出来,换水熬汤。拍几大块生姜,用纱布包了茴香、八角、山萘、草果等香料,一起扔进锅里炖,起锅前再捻一撮胡椒面。
我说,我们简阳羊肉汤,历史悠久,名震遐迩,当然有特殊工艺,我不清楚。长庚知道,但是,他保密。
我说一句,长庚骄傲地喃一声,我说完了,长庚囫囵着舌头用普通话对大家说,剥苞米,剥苞米(不保密),条呃件不好,味、味道不好。大家说,好哇,好得很呀。
我解释说,戴团长的意思是,这里是工地,做的比较潦草,如果有条件,味道还可以搞得更好。大家说,已经美得很了,美得很,亚克西,亚克西。
口福享了,肚子饱了,酒意也上来了。奇台小张说,我给大家唱个歌吧,也算感谢老师,感谢长庚团长。就用筷子敲盆沿,嘶哑着吼了一首小白杨。兰州许工也要感谢,唱的是蓝花花,劲道充盈,韵味十足。总工老徐站起来,推开椅子,也要感谢,唱苏联的喀秋莎(那时,苏联还未解体),大块头身子扭起来,虽然笨拙,晃晃荡荡,载歌载舞,却总能踩在点子上。
席终离开时,大家七嘴八舌地称赞、感谢、保证、许诺,并郑重预定了自己下次羊杂汤的席位,重三巴四,反复叮嘱,拍肩膀,紧握手,招手告别后又折转来,喷着酒气附耳说贴心话。告别仪式用时超过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