肾与爱情

摘要：这是关于一只肾的一生的故事，也是肾的主人的爱情故事。
　　 一
　　 我是一只肾，一只有曲折人生的右肾。
　　 38年前，我与我双胞胎弟弟左肾，随我们的女主人一同来到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她是一个聪明美丽的小姑娘。我们在她身体里生活得很舒适，我们忠实于女主人，尽职地为她服务，因此，她不仅美丽，而且很健康。她从小爱好体育活动，特别喜欢打篮球，在中学、大学，都是校篮球队主力。参加工作分到一家研究所后，很快又被大家推选为单位女篮队长。
　　 这时，她认识了单位的男篮队长，一个身高1米9的帅气小伙子。他是转业军人，在单位作保卫工作。共同的爱好使他们一见钟情。虽然单位里有不少硕士、博士毕业的年轻有为的研究人员争相追求她，而他仅有高中文化，但她还是嫁给了他。
　　 他们十分恩爱。他感到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能娶到她这样才貌双全的妻子。因而他对她特别疼爱。她搞研究工作，忙起来时不分上下班，他就心甘情愿地包揽了全部家务。她几乎每天回到家端起碗就吃饭，扔下碗就上电脑。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他宽厚的胸膛，总要喃喃细语：亲爱的，谢谢你！他总是说，不要说谢，因为我爱你。
　　 两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和她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儿。除了陪伴女儿，他还是不让她沾家务活儿，自己任劳任怨地抢着干家务。他说：“我知道你聪明，又好强。业务上不愿输在别人后面，你就一心一意搞好你的科研吧，我保证当好后勤。”
　　 女人果然很争气，工作上不断出成果，短短几年，已经拿到了一个国家科技二等奖和两个三等奖。
　　 一晃几年，女儿该上小学了，大夏天，男人为女儿择校的事顶着烈日跑了两个月，当他们高高兴兴把女儿送进理想的小学后。他突然感觉腰痛得厉害。到医院检查，竟然得了严重的尿毒症，唯一可能治愈的办法就是换肾。而肾源最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的。但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只能盲目等待有死亡的人愿意捐出的肾，而且还要看能不能与他的身体相配。
　　 大半年过去了，他们为治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可还是没有等到肾源，他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她也因身心疲惫而憔悴不堪。他再也不忍心拖累妻子，有一天，他流着眼泪央求她：“我的病治不好了，我们不治了！你也不要再去借钱了，你一个人还要将女儿养大呢！”她听了一边哭一边说：“不，不！你不能撇下我们母女呀！我们要治，我们不能放弃！我再去求医生，一定要治好你！”最后，两人抱头哭成一团。
　　 她又去找主治医生，苦苦哀求。医生说：“我们也理解你的心情，但没有肾源啊，目前，在需要换肾的病人中，只有3%的病人能获得肾源。所以，没有亲属捐肾而要换肾，希望是很渺茫的。当然，也有一些不是血缘关系的肾源例外。”医生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据资料介绍，也有夫妻间的肾刚好相配，夫妻间捐肾成功的例子，但我们医生是不建议的。”听到这儿，女人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就把我的肾给他！”医生说：“这可不是小事，你不要太冲动了。而且也要通过检查，你们的身体相配才能移植。”
　　 二
　　 女人立即要求医生为自己做检查，而且请求医生要保密，不要让她丈夫知道自己要为他捐肾。
　　 也许真是有缘分吧，化验结果出乎寻常的理想。他们都是O血型，而且肾源相溶性80%，另外几项检查结果也令人振奋。尽管这样，手术仍然只有50%成功的希望。而且，医生还告诉女人：“你才31岁，太年轻了！你再慎重考虑考虑啊。因为虽然捐了肾的人，在年轻而且身体健康的情况下，一只肾也可以健康的活下去，但是这只肾脏的代偿功可能会受到一定影响。而且如果剩下的这一只肾万一生病，治疗就困难了，危险也大些。即使年轻时不出问题，到了老年也有可能会出现肾功能不良，严重时还会造成肾衰竭，危及生命。”
　　 但女人毫不犹豫地说：“请你们做手术吧，我愿为他去死，何况只是给他一只肾！”
　　 就这样，医生选择了我——女人的右肾，将我移植到男人身上。离开女主人时，我曾反复叮嘱我的胞弟一定要加倍努力地为女主人工作，把我那份责任承担下来。
　　 手术经过了漫长的17个小时，男人先从麻醉中清醒过来。他见妻子不在身旁，很奇怪，医生这才告诉他：“你的妻子还没醒过来呢。你真是一个有福之人啊！是你妻子把她的右肾给你了。”男人的知情后，躲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
　　 初到男人身上，我很不适应，我想念女主人，担心我的胞弟左肾能否胜任双倍的工作。但我深深被主人们的爱情感动。我清楚，我必须要尽我的职责，让我的男主人生命延续，才能让他们的爱情永远！
　　 在医生的帮助下，我渐渐适应了在男人体内的环境，工作也越来越熟悉，一年多以后，男人已完全康复，重新工作。而女人也似乎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比过去瘦弱一些。
　　 后来，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治病欠了账，为了多挣一些钱，男人在单位办了停薪留职，去了他一个朋友办的房地产公司，他工作很出色，很快就升为副总经理。仅仅两年就还清了全部债务，还买了房子买了车。因为工作忙，他再也顾不上家做家务，就请了保姆，而让妻子继续一心一意的搞科研。
　　 三
　　 女人看见男人在事业上蒸蒸日上，很高兴，也很自豪。她更加认为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是正确的，自己把右肾给他也是值得的。
　　 女人的工作也出类拔萃，在她35岁那年，单位与德国一个研究所有一合作项目，她被选派去德国工作一年。男人很支持他，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一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他们相约，每天通电话，由女人从德国打回来，那样比较省钱。
　　 结婚十多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而且远隔重洋。第一个月，女人每天都能找到在家中等她电话的男人，互相倾诉思念之情。第二个月，男人说大家工作都忙，改为一星期通一次电话，女人同意了。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星期通一次电话，女人也不一定在家找得到男人了。女人就改成打男人的手机，但每次通话他总是说正在忙，急急忙忙就把电话挂断。女人有些怀疑，真的这么忙吗？再忙也不会没有接电话这点时间啊！而且，她每次都是选在北京时间夜间11点之后才打的电话呀，这么晚还忙什么呢？“他会不会有外遇？”她心中闪过不祥之感。但她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疑：“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们的感情非一般人能相比的啊！”她盼望工作快点结束，马上飞回男人身旁。
　　 作为旁观者，这时候，我最清楚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因为我现在是男人的肾，天天同他在一起。男人啊男人，他真的变了！他再也不是过去那个单纯、憨厚的男人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就是说的他！
　　 他现在是有钱有地位的大款，高大英俊，潇洒倜傥，年近四十的男人更多了几分成熟，更显出男人的魅力。所以，仅管明知他是有妻儿的人，周围还是有不少年轻美貌的女子向他抛绣球，为了自己的“幸福”，她们才不管别人的死活呢！
　　 男人经不住诱惑，终于拜倒在一个女人的石榴裙下了。这个女人是他手下的一名业务经理，二十五岁，比他自己的女人要小十岁。而且，他的女人是知识型的，从来不刻意打扮自己。过去在他面前展现的都是自然的青春美、健康美。而现在青春不再，又加上给了他一只肾之后，身体一直没能恢复到从前，三十五六，已有些显得憔悴。
　　 四
　　 而男人的新女人，是那种深谙如何套牢男人之道的妖精，她用各种美容术、化妆品、高级时装，把自己包装得如同电影明星般亮丽。生活上一方面对男人也关心备至，知冷知热，另一方面从不放过向男人撒娇的任何机会。
　　 男人完完全全被她迷住了，掉进了她的温柔陷阱。
　　 我为女人不平，甚至觉得对不起我曾经的女主人，毕竟是她将我带到这个世上来的啊！但我无能为力。因为我现在是男人的肾，只能听众他的安排。任他利用我去向新女人献殷勤，我真是感到羞耻啊！
　　 女人终于完成在德国的工作回来了。在机场，没有见到日夜思念的身影，她蓝天一样明净的心一瞬间布满了乌云。回到家，有一个钟点工正在打扫卫生。她说是男人叫她来的，看样子这个家里好久没有住过人了。
　　 女人出国前，已将女儿送到了父母家，现在，面对空荡荡的屋子，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她觉得有一只带着利爪的手，在撕扯她的心。那是一种剧烈的痛，痛得她感觉窒息，呼吸也快要停止了。她忽然回忆起这曾经有过一次一样的痛，那是在五年前，男人病重绝望地请求她放弃治疗时。那一刻也是这样的撕心裂肺地心痛。她那时就非常害怕心爱的男人离她而去，她不能让他走！所以她用自己的右肾，留住了心爱的男人。
　　 然而，这一次，她的男人又要离她而去了。她却不知所措，她比当年还要茫然无助。她不知怎样才能留住男人，当年，是医生给她指了一条路，如今，谁能再给她指出一条路呢？男人的肾坏了，还可以换，她可以把自己的肾给他。心坏了，还能换吗？再说，她早已把自己的心全部给他了呀！
　　 女人浑身发软，瘫倒在床……
　　 五
　　 三天后单位同事见她从德国回来一直没去上班，找到家里，才发现她已经昏迷，赶紧将她送进了医院，医生说她已极度虚弱。单位又四处打听到男人，告诉他女人病了，让他回来。
　　 男人终于露面了。他到医院看女人，对她说：“我已给你缴了10000元治疗费，你好好治病吧。”然后就默不做声了。
　　 女人说：“知道我回来，你为什么躲着我？”
　　 男人说：“我没有躲，只是没想好有件事怎么告诉你。”
　　 女人说：“那你想告诉我什么呢？”
　　 男人说：“你是聪明人，其实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的。我爱上别人了，我们分手吧！我一次给你30万作为补偿，我们的房子也归你，以后我每月会按时把女儿的抚养费打在你的账户上。”
　　 女人突然暴发了，她发疯似地号哭：“你以为，我给你的肾是可以用钱来补偿的吗？我给你的心是可以用钱来补偿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转身逃离了病房。
　　 过了几天，男人又来了，一同来的竟然还有他的情人。
　　 他对女人说：“你也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你我都还年轻，不能现在就把自己埋葬在坟墓里吧？今天我把她带来，让你看到事实，免得你还存在幻想，你就成全我们吧！”
　　 女人感觉一股刺骨地冷气直透心底，她几乎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了。这难道是曾经与自己恩恩爱爱走过十几年的丈夫吗？不是！她心爱的丈夫已经死了！这个人是谁呢？不知道，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没有，没有了！
　　 妇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有流泪，甚至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笑意。是那种冰冷的笑。她机械地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女人望着男人和她的情人离去的背影，两行清泪不听话地夺眶而出。女人自问，我为什么还会流泪呢？为他吗？为自己吗？
　　 不知流了多久的泪，她感到身体轻飘飘的，飞起来了。飞啊飞啊，周围是白莲花般的云朵。怎么云海之上有一个篮球场？那不是他吗？身体多么矫健，好球！他轻松地一个勾手投篮，然后回头对她一笑，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憨笑，她也开心地笑了。不对！他不是在笑，他的目光变了，变得那么冷酷，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突然睁开眼，原来是做了一个梦，她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女人真的病了，医生说她得了肾病，啊！竟然是和五年前男人一样的病。医生早就说过，捐肾的人只剩下一只肾，如果这只肾病了，就不好治了。
　　 我知道，是我的同胞兄弟左肾病了。唉，只剩下一只肾，原本是超负荷工作，而女主人又心如死灰，全身免疫力下降，我的胞弟终于扛不住了！
　　 六
　　 女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却异常平静，没有一点恐惧和忧伤，甚至也没有了对男人的怨和恨。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之树就要枯萎了，她不想带着恨离开这个世界。她唯一割舍不下的是女儿，女儿才十一岁，就被爸爸抛弃，又将要失去妈妈了，女儿太可怜了！可是，她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女人离开医院，回到父母家，她要用生命最后的时间，陪伴在女儿和父母身旁。她将自己的房子卖了50万，加上男人“补偿”的30万，一同交给了父母，托他们替自己将女儿抚养成人。她向父母跪下，泣不成声地说：“请你们照顾好我的女儿，我要先走了！我不能给你们养老，请你们原谅不孝的女儿吧！”
　　 男人也听说了女人的病，他知道女人的病是他害的，可他没有去看女人。真狠心啊！我恨这个男主人，因为我想去看我病中的胞弟，他不去看女人，我也就去不了。
　　 半年后，女人走了。她走的那一刻，男人感到心的角落的某处像针扎一样疼痛，但很快就过去了。而我却为女人悲伤难过，她才是我真正的主人啊！我也为胞弟悲伤，我们一同来到这个世界，原本也该一同离去的。
　　 因为悲伤，我也感到身体不适，工作力不从心。但男人不知道我很累，他现在终日过着奢侈放纵的生活，完全不顾忌自己只有一只肾，一只从女人身上取来的肾。我越来越承受不了过重的负担，一天比一天衰竭。
　　 在女人死去两年之后，有一天，男人终于感到我出了问题。
　　 他到医院，医生说：“你的情况很不好，因为你的这只肾又病了。”
　　 这个结论，让我很高兴。因为我很快能到另一个世界去见到我的女主人和胞弟了！但对男人来说，却无疑于晴天霹雳。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口中吐出了三个字：“报应啊！”
　　 是的，是报应！老天还真是有眼啊！自从男人住进了医院，他的新女人就在他的生活中突然蒸发了。男人虽然有钱，但买不到和他相配的肾，他不可能再换肾。再也不会有女人能为他献出自己的肾了！他回想起五年前生病时女人对他的无微不至的照顾，特别是为他献出肾的那一幕，那真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情分啊！可是他却背叛了女人，是他的背叛杀死了女人，他是刽子手。他很清楚：“恩将仇报，天理难容!是该给她偿命的时候了。”
　　 那天，男人看见了女人，他对女人说：“求求你，原谅我吧，让我回到你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也将同男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