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花菖蒲 ——我陪你去看花菖蒲吧
作者: 里子
时间: 2016-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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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走上了楼梯。曲尾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我只好在二楼停住了脚步。楼道口墙角一人高的地方,挂着一本残破的日历:1984.8.13。猫的一只耳朵动了动,
摘要:老女人似乎看破了我的心思,说:“很奇怪吧,这样系着。这是我的亡夫留下的。”“林小姐,您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吗我们去了一个墓地,小小的园子,栅栏围着,却没有杂草,可见是常有人清理打扫,龙胆花开的茂盛,一片翠绿中牵出浓浓蓝色,沙土细细铺着,园子里漫着灰灰的地砖,一块墓碑立在园子后方,“安田奈木,卒于1967·7·24”
一
我走上了楼梯。曲尾猫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我只好在二楼停住了脚步。楼道口墙角一人高的地方,挂着一本残破的日历:1984.8.13。猫的一只耳朵动了动,眼睛睁也不睁。知了刺耳地喧嚣着,我看到平台前面展现的风景:印制粗糙的彩色照片一样的天空,贴满不动产广告的电线杆子,连着楼与楼之间狭缝的殷红色的,深褐色的屋顶,道口和铁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异乡平常普通的风景,而是街道静止不动的状态。就像被沉默的大网捕捉到了似的,眼下死寂的味道让我感到恐怖。我抓住楼梯杆,扭转身体。我将视线定格在旁边町屋的院子里。
我看到晾在绳上的水淋淋的衣服,显然是刚刚洗的,此时已经日暮。院子里有一片横滨常见的植物,稀稀疏疏,几根枝干,直楞楞地插在沙石里,时不时有一只黑色的飞蛾样的虫子出现。再往后,有一个老女人,斜躺在竹木藤椅上。老女人,我已见过多次。不像日本人,从不穿和服,或者日式便服。脸上皱纹匍匐,像密密的蚕虫趴在上面。半黑斑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骨瘦如柴,挂着一条青白色麻布裙。
我站在那儿,盯着这一幕许久。
忽然我走下楼梯,来到女人的町屋门前。敲了一下,里面传来一个富有磁性的的男性声音:“请稍等。”他穿过院落,开了门:“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立在原地,盯着老女人,“打扰了,我可以参观一下您的屋舍吗?”“哦,当然。”他站在大厅的玄关外,请我进去。
穿过院落的时候,我又暼了一眼老女人。她的眼半眯半睁,不知是睡还是醒。
夏季将要结束的时候,我已经和老女人很熟了。老女人是台湾人,和一个日本男人结了婚,已经在此生活多年。那个给我开门的热情的人,叫安田清一,是老女人的儿子。
横滨国立大学是住宿制,因此我周一到周五一直呆在学校,唯有周六周日两天可以回到距学校大概两千米的辰巳庄,那里我租了一间公寓,和老女人的家相邻。
校园里堆积着一簇簇黄色花瓣,被雨水污染后,显得黄泥一般。树上残留着不多的一些花。我坐在秋千上,用脚蹬一下地,校舍窗户反射过来的夕阳随着我的动作,跳跃起来。
色彩渗透进去,逐渐黯淡下来,最后只留下了一点阴影。
暖风吹来,校园掀起了涟漪。我用脚后跟顶住地,使秋千停止了它的摇摆。我的脚下,沙子在动,几乎要被潮水般的风卷走。我随风晃动了一下身体,努力保持平衡。
每天晚上的六点到九点我去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打工,店长是个温和的当地人,他大多时候不来店里,两周固定来一次,另有其他的生意,应该是很忙的样子,所以平日里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人来帮忙照看。薪水不薄,足以维持我大部分的开支。
美术系低年级课业不多,因而我有较充裕的时间坐着,什么也不想,有时又会觉得脑袋充胀,惶惶不安,只想紧紧握住什么东西。那大概总是在我收到标着“寄件地址中国xx”的信件之后吧。无聊的时候,就看校园里的人走路。或者抱回一大摞的杂书,拼命阅读。我尤其喜欢书里关于日本风俗及历史的描述,以便于我适应这里。或者,这些热闹的风俗,历史上的人人物物让我心安。世界太静了,静得可怕。
九月末的一个周五,我回到公寓。路过老女人门前时,看到她在院子里整理杂物,几十年前的东西了,木制的饰品猫,吸满灰尘的木屐,一只断了链的怀表,等等。诸如此类。
老女人抬起头,冲我温和一笑。
晚饭时候,她敲开我的门,请我过去一起吃。“林因小姐,我准备了鲫鱼咖喱饭和烤青花鱼干,还有酱汤,方便的话,请移步一起吃吧。”我愉快地答应,并致以谢意。
二
“晚餐的味道真是好极了,您的手艺真不错,日后可以教教我吗?”她以近乎崇拜的表情问我的母亲。母亲笑道:“当然了,很乐意呢。”说着话,她们走进书房,我也紧随其后。母亲拉开杉木门,请她进去。她很有礼貌地等母亲坐下,然后盘膝坐在靠立柜的一块榻榻米上,和我母亲闲聊。
母亲泡茶的手艺可谓一绝,尤其是乌龙茶,她轻易不请人吃茶,自从父亲故后,只跟几个熟识多年的老朋友往来,附近的邻居大多是新近几年搬来的,时过境迁,老邻居们或者迁往他处,或者入土为安,淡淡的茶香漾开,母亲递过来一杯,我注意到她手上的“皱皱巴巴”,像树纹一样,似断又连,老了,母亲也老了,难捱是光阴,难留也光阴哪。
她近几年愈发地留恋台湾,大概是一周前吧,她在院落里拾掇杂物,半蹲半坐,忽然手里的掸子滑落,母亲只直直望着前面,一动不动,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榄仁树,那里有一棵榄仁树。那是几十年前她随我父亲来日本时带过来的小苗,十几岁时候的那些年我们几经搬迁,次次都把它刨出来带走。
“您说是吧,安田君!”林因笑着问我,我愣了几秒,朝她们那边看去,“啊哦这个嘛,该是这样的吧。”“您是游离到哪去了?呵呵……”她发出难见到的一串笑声,转过头去继续和我母亲攀谈着,百叶窗里透过的光洒在她栗色齐肩头发上,泛起盈盈点点的亮,眼睛弯着,浅浅的笑,米色棉衬衫安然融在身上,缝着一颗黄色扣子的袖口外自然地滑出一只手,搭在桌几上。亚麻布长裙,平垂下来,铺得齐整,褶皱也服服帖帖。不笑的时候满脸沉寂,眼睛里似乎有许多故事。
夜色渐暗,知了不肯停歇,林因起身告辞,她弯腰穿鞋子的时候我忽然看到她脚踝上一块伤疤,已经结了痂,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伤疤是很久的旧物,人心也是吧。
不过人心不会结痂。
我和母亲送她到门外,她转了个弯,消失在小路上。便利店门前站了几个中学生,他们叽叽喳喳,争论买六色圆珠笔还是描字笔。我和母亲回身进了院子,这一刻我忽然很想跟着林因,赶上她,走进她眼里一探究竟。
此夜至明,一团薄雾状的东西一直缠绕我心头,奋力驱赶,焦扰不走。
三
周末的上午,照例是我练习作业的时间。从冰箱里拿出来昨天晚上剩下的米饭,拌了柚子醋调味,放在煤气暖炉上热,趁着这个空当儿我把清一送来的CD装进窗子前面的播放器里,走到阳台上摆开画架,打开颜料盒,调起颜色来。
忽然雷声大作,下起雨来,我急忙收拾东西。
老女人的院子里还晾着黄豆,像是没人在家的样子,我拿起伞下楼去。正收拾着,有人出来了,“啊原来您在家呀,我以为家里没人……”“在起居室里睡着了,人老了,说迷糊就迷糊了呢。”老女人很快熟练地撮起豆子,我们进了屋。
天色阴暗起来,雨越来越大,老女人请我坐下,“请多留一会吧,雨大不方便离开。”
我盘膝坐下,老女人也坐下,都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了好久。
她正要开口,忽然安田清一回来了,打断了她:“母亲,我回来了。公司里要装修维护两周,所以我这段时间要待在家了。终于有时间休息了。”他冲着我们一笑,脱下黑色风衣外套,顺手挂在衣架上,灰色线绒毛衣里面衬了一件蓝格子衬衣。中午留在老女人家里吃了饭,帮忙洗了碗,清一说要出去走走。这里离东京湾不远,向东就是了。老女人要午睡,我们俩就出来了。
汽车驶在蛇一样弯曲盘桓的公路上,辰巳庄位于横滨东部的一个小山上,这一带都是小山丘,崎岖不平,清一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吹着口哨,握着方向盘。的确是好时光,雨过天晴,公路两边排布着一棵棵樱树,青翠欲滴。微风吹,十月天气不热不寒,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莫名地愉悦起来。想起一段不知名的旋律,清一跟着和起来。
虽然不远,我们到了的时候,天已渐渐暗下来,清一提议给汽车加油,然后去吃饭。
我们把车子停在临近的加油站里,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蜷伏在狭狭的海湾里,小路上稀稀落落几个行人,时密时疏的屋舍里各自透着白白黄黄的灯光,清一走到左边一个电话亭边,拨通了电话,告知老女人不必为他留晚饭,温和地挂了电话然后走回来。
我跟着他钻进了一条小街,左转,又是一条小街,转了几次,终于在三岔路口旁边看到一家料理小店。我们选了一样的东西,主食为炭火烤白肉鱼,外加少许带蘑菇沫的绿沙司。鱼的刀口有点焦,焦得赏心悦目,旁边还有几个南瓜面丸子,苣荬菜色拉。
清一打趣道:“这里的菜品都是很地道的当地菜,和你‘拿手’的咖喱完全不一样,还要不要加点奶油布丁?”我笑而不语,吃完走到海湾。岸边有不少人,海风柔和地吹着,浓浓的鱼腥味,不是沙滩岸,有许多碎石,有的嶙峋有的平滑,还有的已经长了一层青青的苔藓一样的东西。离这里不远处是一个几近荒废的码头,天黑了,近岸码头上的灯光洒在海面上,盈盈闪闪,像海里的星星,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凉凉的,搔着脚底,我索性脱了鞋子,光脚走在上面。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一滑,磕在石块尖尖的棱上。清一执意带我去包扎清洗一下,一个小小的诊所,门前招摇着掉了色的招牌,我们走出来时已是夜里零点十三分,开车回家。
四
两个月后,我敲开林因的门:“可以进去坐一会吗?”“请进。”开门的她裹着一件淡黄色毛衣,一条宽松蓝色牛仔裤,蓬松的头发随意地揪在头上,左嘴角微微翘起一丝笑,很快消散,眼里满是空洞。
她的公寓里摆满了一种植物,应该是花菖蒲,白白的,紫紫的。没有养猫,“小时候养过,现在不了。”她转身看了一眼窗户上的流浪猫,又扭过头,怔住几秒,“怕它死。”我分明看到一种哀莫。细心地沾着颜料涂在画板上,画板上是一个人,男孩,一个男孩的眼睛,纯净而阳光。
她专心地画着。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翻看她以前的画册,有许多不像样子的画,猫猫狗狗,树叶鸡蛋之类的。还有许多搞笑的插画,忽然翻到一本,很重很重的,楠木封皮上画了两只眼,一只很像林因,弯着浅浅的笑,另一只,有点熟悉。翻开看到“逝印”两个字。
我怀着无法遏制的好奇与罪恶感翻完了画册,窥看了她所有的心事,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地掩埋起来的过往与现在。
然后坐在书橱旁边,看着吊灯下她投射的影子,那影子不再虚幻,像被拉伸了一样,一寸一寸立起来,走到门外。
那影子回到了十四年前,1972年的中国,林因十二岁,放学回家的她发现家里门锁着,贴上了封条,尽管不太懂究竟怎么了,她还是隐隐感到爸妈出事了,就像四合院里的孙叔叔一样。她扔下书包,骑了王奶奶家的自行车,跑到爸爸工作的单位钢铁厂,她一冲进门,就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拦住了:“小孩不能进,边儿玩去。”林因一机灵,说学南路那边那边有人闹事了,需要找管事的,你们快去吧,一个也戴着袖章的叔叔让我来叫你们的,说完趁他们不注意便一溜烟跑进去了。她跑到爸爸的办公室,见几个人正在收拾东西,“我爸爸呢?林光甫在哪?”有一个女的对着另一个人嘀咕到:“这是他女儿吧,人都到了七十八号了,她还在这儿找!”林因听到七十八号四个字,立马慌了,七十八号是当地监狱的代号,忽然脸色惨白,呆在原地,没了主意。
进了七十八号,是不可能出来了,街上小孩都知道。她想去找孙叔叔,他和爸爸一个单位,可是有人说孙叔叔也在里面,于是她又想起来一个人,李温,爸爸三年灾害的时候救过他的命,这个人,听街上人说现在是什么委员,专管红卫兵的。
林因被赶了出来,“谁认识什么林光甫王光甫的没事别来我们这儿捣乱!”
两个月后传出消息:“林光甫和陈梓萍有严重的资产阶级作风问题,被送到内蒙古五原县劳改。”
“打倒走资派,斗牛鬼蛇神……”街上宣传口号此起彼伏,墙上刷满白字,红卫小将敲锣打鼓喊着被批斗对象的名字。
几个月里天翻地覆。
她求孙阿姨给她找来一张火车票,踏上了那个叫五原县的地方的火车。
大草原的秋天显得异常肃穆,空荡荡白茫茫一片,枯干了的草经不起风吹,一点动静,就摇摆的天昏地暗。牛羊群群的地方,有劳改的人在放牧。林因找到了爸妈劳改的支队,队长恶狠狠地说:“哪有这两个人,早喂狼了吧!”
林因带着仅剩的钱回去,寄居在孙阿姨家。小街还是小街,只是对林因而言,失去了意义。她似乎什么也抓不住了,虚无与飘渺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自己。
时间会检视一切,文革结束了,爸妈洗清了冤屈,林因长大了。
沙子的字会被水冲走,刻在人心上的伤,携沙裹石的洪流也抹不去。林因变得忧郁,木讷,该用来成长的五年,被她在不知不觉中浇育了埋在心里的“恨与悲”的芽儿。
在别人的欢笑声中沉沦,默默地看光阴流转,四季轮回。失去了所有的想法,甚至连绝望都忘记了。
五
孙阿姨家里的妹妹孙素素似乎总是刻意避免在除了家里之外的任何地方和林因同时出现,起先不知为什么,林因后来明白了。
有一天放学路上,林因一如既往地背着书包独自走着,忽然来了几个班上的“头头儿”,他们拿着棍子敲林因的腿,不知想些什么的林因慌忙躲闪,棍子落在脚踝上,那群“头头儿”大笑:“呆子,不会说话的呆子,没爹妈的呆子!”然后哄闹着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