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的栀子

栀子乘公交车去看电影。
　　 下午五点钟，整个城市交通最繁忙的时刻，栀子站在公交车站牌等车来。栀子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事实上有好几次她都可以上车，但是车太挤了，栀子犹豫片刻，想想还是算了。反正时间还早，不必着急。
　　 这时候，又一辆123从黄昏中驶来，披着一层晚霞似的灯光。车还是满的，但已不算挤。栀子打卡上车，忽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扯住。回头一看，原来不知是谁的一只耳机挂住了书包的拉链。栀子笑笑，取下耳机，身后的主人便顺势扯了回去。车上人多，灯光幽暗，栀子没看清那人的模样。
　　 没有座位，栀子一步一步挨到后车厢，扶住把手站定。玻璃窗里映出她的面庞。栀子生得不算美，但肤色白净，五官分明。这时候栀子正望着窗外出神，她的侧脸完美地映入玻璃窗，一只细长的银白色耳坠儿垂在耳畔，落进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里，竟显得比平时美了几分。顺着栀子的目光望去，可以看到一枚弯弯的上弦月，尖尖的，细细的，随公交车一起穿过落叶萧萧的树木和红砖黛瓦的房屋。
　　 真是世间完美的弧度！
　　 残缺的月牙儿没有使栀子想起久离的故乡，反而是最近的一堂古代汉语课上老师所讲的象形文字。日常圆而月长缺，栀子想，这是混沌之初人们便已观察到的现象。可是千百年来，人们常说月圆月圆，并因它的阴晴变化油然生出百般滋味，对于“日圆”一说则只字不提。这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情啊！可见越是容易的人们就越是习以为常，越是短暂的人们就越是留恋。栀子忽而想起《苏菲的世界》里的一个片段，艾伯特约苏菲去咖啡馆，却又故意迟迟不出现，后来终于来了，问苏菲，你进来咖啡馆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什么？苏菲答，我首先注意到的是你不在这里。一个人首先看到的却是此刻不存在的事物，这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么？那么关于太阳和月亮的圆缺这是这样了，想到这儿，栀子不禁笑了起来。
　　 旁边有人下了车，一个位子空出来，栀子差点没注意到，但幸好还是看到了。栀子坐下来的时候，身旁靠窗的男孩正好拿出耳机来听音乐，栀子想起刚上车的那一幕。那耳机，当然不可能是他的，那人在栀子后面，怎么可能坐在这儿呢？但眼前的这个男孩，干净清爽，不知怎么的，使人想起初恋这一类的事。
　　 栀子有过初恋吗？有过吧，如果那算的话。
　　 那还是初中的时候，栀子喜欢上班里一个男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栀子学习很好，那个男生也不错，老师提问问题，两个人抢着回答，憋着一股劲儿似的，谁也不让谁。女生宿舍里总是少不了八卦，夜里熄了灯，不怕脸红，一个个偷偷地聊起喜欢的人。栀子总是缄口不言。这时候不知是谁开玩笑似的说，栀子，要是那谁谁向你表白，你答不答应啊？栀子笑，也开玩笑似的说，那我考虑考虑呗！于是整个宿舍都开始咿咿呀呀地乱起哄，没人注意到栀子红了的脸。
　　 不知怎么的这话就传到了那男生的耳朵里。一天早自习最早的时候，班里还只有栀子一个人，男生似乎也故意来早，走到栀子面前。
　　 听说……是真的吗？
　　 栀子手足无措，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然而左右并没有人，慌乱中栀子点了点头。
　　 关系似乎就这么确定了。
　　 座位抽屉里时常会出现各种莫名奇妙的零食和冰淇淋，栀子总是来不及吃，也许是碍于身旁人戏谑的眼光不好意思吃，总之零食和冰淇淋就那样坏在抽屉里，最后只好丢进垃圾箱。
　　 栀子开始上课走神，下课发呆，心中惶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直到栀子生日那天，她在抽屉里摸到一个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只玩具小熊。
　　 这是栀子从小到大第一次收到毛绒玩具，可是栀子一点儿也不高兴，简直是又窘又气。
　　 你把它拿回去吧，栀子说，我没办法拿回家，我妈会问的。
　　 可是……我也没办法拿回家呀。男生说。
　　 结果那只小熊谁也没有带回家，栀子一生气把它塞进了讲台抽屉里。后来便不知所踪了。
　　 再后来，栀子选择了分开。理由是怕耽误学习。于是栀子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了，既没有牵手，也没有初吻。
　　 现在想起来，栀子觉得自己当初真是既幼稚又可笑，简直对不起那只可爱又可怜的小熊，当然，对于那个男生也有些许说不出来的愧疚。如今天各一方，也许今生都不会再见了吧。
　　 窗外如钩的新月又在不知不觉中换了背景，公交车走走停停，有人下去也有人上来。旁边的男生也下车了，栀子侧身让他通过，然后移到了靠窗的位子。
　　 就在公交车停留的一分钟内，栀子注意到站牌附近的一位老人，她坐在排座上，手里正捏着一只鞋垫穿针走线，是彩色的线，栀子隐约可以看到那鞋垫上绚烂的花纹，她身旁的座位上也堆着一沓沓相似而又更加缤纷的鞋垫。
　　 于是栀子忽而想起她年迈的老祖母也曾这样在灯光下绣鞋垫，那是一双双多么美丽的鞋垫啊，一针一线都饱含了祖母的灵巧、智慧和爱意。再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像祖母、母亲小时候一样学习针线活儿是栀子20年来一大憾事。如今，祖母已经去世，母亲忙于工作疏于家务也再不做这些事情，栀子想学也没有机会了。
　　 唉，栀子叹了一口气，公交车再次启动，老人的身影一闪而过，终于不见了。
　　 希望她今天能有好生意，栀子这样想到，有一天，我也会成家立业，也会结婚生子，然后慢慢老去，直至生命消失，那时候我会在哪里呢？栀子努力想象那样一个画面，想象她老了的样子，可是栀子想不出，未来，毕竟还是太模糊了。
　　 这一生，栀子突然想到一生的事，这一生真的有所谓命运的安排和指引么？会不会像苏菲一样，自己也是生活在一个人的笔下，一个人的心里？所有过去的一切和此时此刻的想法都出于她天马行空的想象？
　　 也许吧，也许呢！
　　 如果是这样，栀子真想见见那个人。但栀子瞬间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是看书着魔了吧。
　　 XX影城到了。
　　 栀子从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中走出来，下了公交。
　　 栀子！
　　 嗯？栀子转身，仿佛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遥远而空灵。但栀子并没有看到认识的人，摇了摇头，疑心自己幻听，大步踏去。
　　 栀子，希望你永远这样单纯快乐地活着。
　　 她走出夜色，长发沐在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