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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棒棒

作者: 一微尘 时间: 2016-12-01 阅读: 12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风雨交加,各家都紧闭了门户,任雨水冲刷着院落,冲刷着稻田间的沟渠,冲刷着整个山窝。忽听得夜空里有哭声,隐隐约约。然后,队长

摘要:那个时代,一个姑娘的命运,就发生在一夜之间 (一)
   三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风雨交加,各家都紧闭了门户,任雨水冲刷着院落,冲刷着稻田间的沟渠,冲刷着整个山窝。忽听得夜空里有哭声,隐隐约约。然后,队长领着一伙人,举着火把,从外面田坎间走过,脚步匆匆。
   我心里一紧,嗅出了一种意外的气氛。听到妈妈披着蓑衣开门出去。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接着,炸雷轰响在屋顶。我吓得蒙住被子,在惊恐中不知怎么睡着了。
   “上吊了!”早上起来,听到妈妈和对面家的堂嫂站在壁檐脚窃窃叹息,“付厚仁屋里的昨晚上吊了!”
   顿时,感觉整个村子里笼罩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秘而沉重的氛围。
   堂嫂轻声地问:“到底是谁的?刺棒棒有没有交代?”
   “哪个晓得哟,一下说是,一下子又说不是。”妈妈也叹息,“都五个月了,这下该怎么弄?”
   “看不出来!付厚仁不像是那样的人啊!”堂嫂一边摇头,一边退进灶屋里。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估摸着事情很严重。“刺棒棒?”脑海里一个劲地翻转,极力拼凑出一些碎片。
   刺棒棒比我们大十来岁,基本没读过书,很小就在队里拿工分了。家里姐弟共三人,她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姐姐,我们记事起,就已经出嫁,很少回来,我都只见过一回。下有一个弟弟,整天两条黄鼻涕,什么都吃,生鸡蛋,生泥鳅,包括老鼠肉。
   她长到二十来岁时,还是一头枯黄的头发,乱糟糟的。有时扎两条小辫,一甩一甩,还是毛丛丛的(方言:蓬乱干枯之意),像霜染的乱草。
   好像没有人知道她的正名,老的小的,都喊她“刺棒棒”。确实,个子并不算低,大概一米五六、七的样子,粗手粗脚,瘦削僵硬,浑身上下没一点柔软的地方,真像一根“棒棒”。
   茵茵说她是根“刺”。“泼辣得要死!”一次打猪草时,茵茵跟我们说起她。茵茵与她同龄,房屋也是上檐搭下檐,或许比我们更了解她吧?可我几乎没听到过她说话。
   我们这个大院子,都是周姓人家,一根藤上顺溜下来的,到我们父辈,大概五六代了。就她家姓林,跟整个生产队都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们从来不知道她母亲的娘家在哪,他父亲从哪里来的。只是听说,早些年,她父亲外出修铁路,好饿,一顿能吃一洗碗盆糍粑,堆起来,半座山高。长期饥饿劳累,坏了身体,眼睛不好,几乎半瞎。
   我家屋后几米处有一口水井,清凉甘甜,常年不竭。上下两个院子,都到这里来挑水。每次挑水,她都要从我家屋檐脚下经过。一脸蜡黄,瘦削,上唇有些翻卷。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很是凌乱。其实,根本就没穿过什么像样的衣服。裤腿总是胡乱地卷到膝盖上。
   水井旁边有一丘田,大家都叫井凼田。井里的水流进稻田,井凼田的水比别的地方都凉很多。五月的天气,本来就还有些凉意。刺棒棒和队里几个妇女在弯腰插秧。六娘站在水井旁,接了半桶水在旁边。娇小的个子,一只脚迈在石板阶上,一手抚膝盖,望着田中央,有些闪烁的目光望着刺棒棒埋头插秧的背脊,迟疑半天,沉沉地叫道:“刺棒棒,你快些起来吧,莫在水里站太久了!”
   刺棒棒直起腰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又埋头插秧。我望着六娘那种无法启齿的关切的眼神,敏感地猜测:刺棒棒来那个了吧?
   其实,我根本还不清楚“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可是,六娘怎么会知道?我又望了一眼刺棒棒,好奇地总想看清她的屁股有没有血。可她正面对着水井,屁股朝着大路。秧苗已经快插到田坎边上。刚插下去的秧苗,东倒西歪地行行排列,整丘田快插完了。
   六娘轻叹一声,走远了。我蹲在水井旁边洗衣服,胡思乱想:来了那个用什么垫?用布吗?会不会掉下来?
   这翻卷的嗫嚅半天的嘴唇,还有一次从我家门前经过时,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的表情,就是我对她几乎全部的印象。
  
   (二)
   夜幕降临了,一层层地沿山巅落下。村庄的房屋,稻田的青苗,黑魆魆的夜色朦胧,将一切轻轻地笼罩。大人都出去了。这几天,队里好像特别地安静。吃完晚饭,我好奇地走到刺棒棒的家门前。
   小小的一栋普通木屋,中堂们紧闭。她家旁边,有一条小路横隔开,与大院子门前这条路形成一个差不多的横倒的T字。左边是山坡,右转就是大队的仓库。我们上下三个生产队,都坐落在一个椭圆形的山窝里,房屋沿山脚而散落。田垄里一大片稻田,我们队里的仓库就立在一片田垄的中央。
   从刺棒棒屋侧这条小路以上,就有了别姓人家。姓肖的居多。付厚仁家与她家隔着屋侧这条小路上下相望。付家地势较高,崁墙都有一两米,房子也用桐油漆得乌黑发亮。付家的老婆差不多是队里最精致的女人,衣着干净,发贴额齐,有点像老照片里富贵人家的媳妇。门口沿崁墙一线养了许多花草。我从来没见哪个家里养花草,她家门口的花草却非常茂盛。尤其那丛仙人掌——只在她家门口见过这种植物,带刺的枝桠伸得老长,延伸出一大片。
   付家也独姓,有亲戚在上一个大队,离我们队还有十来里山路。听说也是抗美援朝回来的,因为成分不好,不太与人亲近。他们家的独子,高大,清秀,俊朗,不爱笑,也比别家的年轻人干净整洁,大概与刺棒棒差不多年纪。据说还是抱养来的。
   才几天的功夫,那一沿花草都已枯黄,仿佛花草的魂魄也随着主人被送上了山。小矮门关着,非常冷清。他家原本就冷清,屋子地基又高出大路这么多,更显得孤单冷清。黄昏时分,远远地,付厚仁佝偻着背,扛着锄头从仓库那边龋龋走来。笔挺的背子,驼得真快!
   我连忙退回院内,走到满嫂的火塘屋后。满嫂屋子的一头,斜伸出一间,卖些小杂货。有几个人在打字牌。一个说:“交代了,说是付厚仁的。唉!”另一个问:“在么子地方?”“就在学堂背后,那片红薯地里……”
   “哦——”
   村子尽头的肖家院子里有间教室,是我们一二年级读书的地方,老人们都叫“学堂”。现在已经废弃,都去了大队部的中心完小。学堂背后,有一座山,解放前林深树密,时有老虎、野猪窜出来。解放后烧出了一大片,渐渐地,被开垦出来,一层层地,成了棉花地、菜地。我记得队里还种过麦子。“学堂背后”,就被叫成了山名。
   “可惜了付厚仁的老婆,哈里哈气的!”这是满嫂的声音。
   听着他们的议论,刺棒棒的事,基本连缀成了篇。抬头望去,仓库里会计算账的那间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刺棒棒坐在凳子上交代事情发生的经过的情形,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不便打扰大人说话,我回到家里,老老实实地剁猪草,喂猪。
   事情也就不了了之。大约一个多月后,我去溪边洗衣服。路过付厚仁家,大刚哥哥突然从屋里冒出来,眯笑着叫我。大纲哥是七爷的大儿子。
   我奇怪地问:“嗯?你怎么在这里?”
   “我以后住这里了。这房子我买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嘴巴,大概刚吃完晚饭。
   “那,那——”我用手指一指屋子。
   “房子卖了,付厚仁俩爷子搬到老家去了。”
   “哦,”我似懂非懂地答应着。
   飞快地跑到溪里洗完衣服,回来问妈妈:“付厚仁还有老家?他们搬去哪里了?”
   “白云岩啊,离这里有十几里路呢。在这里无亲无故的,搬走也好。有些事,小孩子不要到处打听!”
   “哦,我又没有打听。”嘴里嘀咕着,心里却一阵酸楚:可惜了默默无声的一家人!
  
   (三)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上完课回来,见妈妈正在翻柜子。
   我问妈妈:“你找什么?”
   妈妈满脸喜色:“刺棒棒要出嫁了,送点什么给她。”
   “啊?嫁到哪里?”一切都这么突然。
   “另外一个公社,有点远。是田家婶娘做的媒。”我知道,队里的妇女们张罗了很久了。
   然后,妈妈絮絮地说了一些她的事,我只记得,那男人也姓田,四十多岁了,成分不好,富农,从来没结过婚,家里穷得叮当响。刺棒棒的肚子越来越显了,没办法之类。
   第二天上午,天气阴沉,却异常地闷热,好像又要下雨了。院子里依然很安静。稻田里,青蛙、草虫闹个不停。刺棒棒的妈妈有气无力地坐在门槛上,双眼浮肿,一脸憔悴。本来,她妈妈是个个子高大的女人,很胖,下巴底下扛着一个“大脖子”,整天怒气冲冲的模样。常常瞪着一双红眼睛,好像时时有人惹她生气似的。她的父亲则相反,畏畏缩缩,天天挨骂,从不还口。现在,看她靠着门枋,两眼无光,人好像瘦了二十斤似的。窄窄的屋檐下,稀稀疏疏地站了几个院子里的嫂子、伯娘,叹息着目送三四个人悄无声息地往仓库方向走去。
   堂嫂子、伯娘们都不做声,茵茵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好像不时地擦眼睛。队长和几个男人们,坐在仓库的楼梯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天色越来越阴沉,一团乌云压过雪峰山顶。我们这个山窝,就像一个长形布袋,出口连着外面的世界。雪峰山的最高峰,就像一个巨大的包子立在布袋的另一头,堵住了袋底。山顶的云雾,就是我们的气象预报。
   我并没看清哪个是刺棒棒,躲在嫂子的屋角,只是远远地望见几个凄凉的背影,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悄无声息地走出田坎,到了大路上。
  
   (四)
   日子照旧,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栽田,打禾,读书,一晃又是半年。
   那年,我好像读高一了,一直在学校寄宿。
  
   事情渐渐也就过去了。渐渐地,人们差不多淡忘此事时,又一次惊雷似地炸响在这个小山村。
   “听说刺棒棒的孩子生了!”我回家时,路过五嫂家门口,茵茵半惊半吓地对五嫂说,“有人在那边赶集看见了,孩子长得像外公,一模一样!”
   一时间,乡邻中又一次掀起一股汹涌的暗流,大人们小心地议论着。
   太恐怖了!听到这话,我真的不敢相信!林家明不是那样的人,老实巴交,胆小猥琐,成天被老婆吼骂。眼睛半瞎,一年到头只知道做工、砍柴——不可能!
   然而,为什么小孩像林家明呢?付厚仁为什么不争辩、不解释?他的老婆为什么上吊?
   铺天盖地的问题接踵而至,像一团团带刺的乱麻。
   好在全生产队的人,几天后都好像约定了似的,闭口不再谈及此事。没有人再去弄个水落石出。就连那些平时“叽里呱啦”的妇女,也都三缄其口。
   一切都不得而知,只有刺棒棒自己心里清楚。然而,从那以后,却从未再见过她。
   我继续读书,参加工作,也结婚生子。回来的时间不多,偶尔,妈妈会提及她。
   “后来又生了两胎,有男有女,只是家里一直穷。”
   “儿子死了,女儿有病,全靠那个大的,在外面打工,照顾家里。”
   “刺棒棒那个脾气呀,真是不得了!好在那个老田好啊,随她打,随她骂,一身病,都是靠那个男人服侍。”
   “那个苦命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也没有必要再弄清了。”
   断断续续地,了解一些情况,只是她从来都不回娘家。
   她的娘家,也一直都不宽裕。她母亲一直对她父亲态度恶劣,一辈子肝火旺盛。父母前后逝去,临死都非常凄惨。听说父亲是活活饿死的,她母亲咽气前爬在床上,叫唤着,水都喝不到一口。
   如今,老房已经倾斜,窄窄的三间屋子,南方农村的普通木屋结构,左右各一间房,中间是中堂。右间是她弟弟、弟媳住。左边本来是住房,可他们家与茵茵的老屋,只隔着一条屋檐水沟,因此,左边这间做了厨房。她父母生前住在哪里?偶尔路过时,不禁会想起这些问题。
   屋内还是那么简陋,中堂的地面坑坑洼洼,几样农具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边,看得出来,多年已经没人用过了。一张破桌子灰不溜秋,摆在中央;凳子一张高,一张低。她弟弟夫妻俩也出去打过工。如今弟媳在家带带孙子,打打麻将:他们的儿子媳妇也在外打工,很少回来。
   算起来,刺棒棒,应该六十多了吧?作为女人,一辈子,她基本上已经完成了作为一个女人甚至作为“人”的使命,但愿到现在,她能活得安逸一点,幸福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年龄大了吧,站在院子的路口,望着她家破败的老屋,儿时的那些事,那些人,又会突然冒出脑海来。突然间,我就想起,我们院子里,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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