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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岗的风流事

作者: 南山菊叟 时间: 2016-11-25 阅读: 17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暖和,时令早已交了霜降,不见一丝凉风。金寿昌家塘坝上一株杏树叶子落得精光,却开了花,赶趟似的。人们纷纷议论:这花开得不应时,怕是啥征兆。 

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暖和,时令早已交了霜降,不见一丝凉风。金寿昌家塘坝上一株杏树叶子落得精光,却开了花,赶趟似的。人们纷纷议论:这花开得不应时,怕是啥征兆。
   金家人可没心思来猜测。大院里人影攒动,一大家子忙得人仰马翻。此刻东屋里躺着金寿昌,刚过四十,说不行就不行了。西屋里金寿昌的老婆赵氏难产,痛得嗷嗷叫个不停。接生婆姚大妈急得团团转,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掉。
   “大哥没啦!”寿永的一声嚎哭恰如一针镇痛剂,西屋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刺破了凝固的空气。金寿昌没听到儿子的哭声咽了气,儿子明俊没见着父亲落了地。
   金家庄园随着全中国的解放,土蹦瓦解了。
   桃花岗这名字是解放后取的,先前人称金家老圩子,三个庄子互为犄角:东庄、前庄、后庄。老大住在东庄,就是金明俊他爹,老二住西庄(后庄),前庄本来是分给老三、金明俊他三叔,也就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金寿永。没等住进自己的庄子,大哥寿昌去世,恰逢土改,就没去成。也是基于这一点,在后来的“除四旧”、“斗地主”运动中,金寿永只是被大家象征性地拉出去溜两圈。
   多年以后,桃花岗的人们提起此事,就会说起那年杏花开得蹊跷,“花不见叶,子不见父,金明俊命硬”云云。三叔金寿永一生也没娶媳妇,甘愿替大哥照顾寡嫂和幼侄。
   新一轮斗地主的时候,金明俊悄没声息地结婚了,天天戴着高帽子被绑着游行的是金寿永。尽管金家解放前是大地主,大家瞧见这么一位哈着腰,只顾低着头种地的庄稼汉,谁也不忍心抛一小块砖头。游行结束,他摘了帽子照常下地干活。
   金明俊的媳妇张菊是个黑瘦且精明能干的人,在娘家时就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姐妹三个,大姐嫁给了蔑匠街的高家,姐夫高忠心灵手巧,死缠硬磨从河南师傅那儿学会了制作烟花的手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户可以自由养殖家禽了,不再会被当做“资本主义的尾巴”给割掉,农活之余还可以搞点副业。马头镇的炮仗、烟花就是在这时候一阵风似的兴起来。
   1984年初冬的一天傍晚,西天的云霞刚刚隐去她红晕的身姿,整个村子还充斥着牛羊进圈鹅鸭拍翅的喧腾。突然,一注火光窜了上来,大伙不明就里,慌不迭跑向事发地点。金明俊家菜园子南塘坝上已经聚集了好些围观的人。明俊的连襟(妻子的姐夫)高忠正往一个大坑里不停地填麻秸秆,张菊和三叔把码在竹园边上的麻秸秆往这边抱,金明俊两手叉着腰向村人们介绍着:“麻秸秆烧过以后,不等化成灰烬,把井口封死,麻秸灰就变成炭,炮仗信子里头的黑药就是这玩意。”说话间他指着他家猪圈南边的一块开阔地,“搁那块制炮仗药,以后大家伙要是需要就来我家找高忠。”火光映红了一池秋水,映红了金明俊一家老小,好似也映红了庄稼人的希望。
   大家伙又一次地经常往金家跑。上一次是斗地主那会儿,每次去揪地主,地主羔子金明俊有他三叔挡着,自然幸免被绑游行。再往前推,解放前去金家大院,那是交租。金家老圩子好几百亩土地全姓金。东边沿河一溜是水田,小东河四季水长流,这些水田旱涝保收。南边是金家前庄,庄前三口大鱼塘,占地20多亩,赶上逢集(旧事了,街市逢单开市,逢双歇市,也有逢双不逢单的集市),半条街卖的鱼都是出自金家鱼塘。鱼塘西边是岗坡,种着红芋、大豆、芝麻、玉米。三个庄子中间那块,清一色的桃树,春三月,桃花开了,绯红一片,三个庄子将一朵红莲似的桃花地环抱在中央。桃花岗便因此得名。
   后庄北面是旱地,老人们都称做“柿园地,”却不见一棵柿子树,倒是有一口井,鹅卵石砌成的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大柿园地,解放前三十几亩地全栽着柿子树,一到秋天树头挂满了柿子,金灿灿的,红通通的,有的掉在地上都烂掉了。”秋实的奶奶经常说道这些风干了的陈年旧事。秋家是1953年冬天才搬到这个村子的,秋实爷爷46年躲“抓壮丁”参了军,先后参加了大别山区剿匪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复员回乡务农,政府补助了16石大米,才在东庄盖起了三间像样的草屋。
   桃花岗家家户户加入了制作炮仗的大军,金家门庭回到了昔日的欢腾,整日价人来人往,买炮仗药的,买引信药的,还有加工好的成捆的引信拿来兑给金明俊家的。
   张菊忙完家里活计,午后直至傍晚就一直在碓房里忙活。高忠把一大筐麻秸炭拎到碓房里,倒上块状的白药,又掺上土硝。直起身,对着张菊说:“他二姨,今个的药下得重,河南佬要做冲天雷,特别嘱咐我加了白药。”张菊一手拿着长把榔头一手掀开麻袋做的门帘进来,“他大姨父,我会小心的。”张菊倒了些麻秸炭在碓窝(原本捣米的石臼)里,紧一榔头慢一榔头捣起来。把麻秸炭捣碎成粉末状,过筛子滤出渣滓。今天是不是姐夫白药放多了,怎么铲不掉,张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找来小铲子开始铲黏在碓窝底的碎末。
   高忠把张菊捣碎的两簸箕半成品放锅里,往锅洞里填了一把柴火点燃,大铲子刚翻炒两三下,“砰”一声巨响震得耳朵嗡嗡只响,一时间失去了听觉。高忠下意识地朝碓房冲去,浓烟滚滚根本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院子里正称称的大女儿金秀跌跌撞撞往里冲,“妈呀!妈呀!”找了半天,等浓烟被风吹散,大家在碓房顶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张菊。“快看,金明俊家药房出事了。”大伙赶来,七手八脚把张菊抬下来,复又抬上板车往镇上赶。伤势太重,在去县城的路上,这个要强能干的女人离开了她苦心经营的家和三个孩子。
   人们又一次提起了三十多年前的怪事,“十月霜降杏花开,子不见父,命硬着来。”这回又克死了老婆。
   金明俊不信这个邪,不过他的确是不缺女人的,金明俊天生有女人缘。下地干活,队里一大帮小媳妇跟着他屁股后面,金明俊总会把这些婆娘们逗乐得前仰后合。
   端午过后,秧田里,每户出一口人插秧。凭手艺,全队里也就崔家二媳妇能与金明俊比肩。不仅插得快,还要横竖着看都是一条线,要是风一吹你插的秧苗漂了起来,对于庄稼人来说等于打了自己的脸了。金明俊第一个下了田,伸手拽来一把秧苗,右手熟练地解开捆着的稻草,左手大拇指一推,三四根秧苗被分离出来,右手中指和食指一夹,蜻蜓点水般往泥里一插,与此同时左手又退好了三四根秧苗,左右手相碰触,随即另一株秧苗便插好了。五株一行,插好一行弯着腰左右腿交替往后退,手脚配合默契,动作连贯如行云流水。金明俊直了直身子,这时自己已经远远落下大家伙五六尺远了,离自己最近的不是排名第二的崔家二媳妇林妞,是平时默不作声的张岱老婆陈莲。
   陈莲无疑是个美人,杨柳腰肢,细长的腿脚和胳膊,不似一般庄户女子粗胳膊粗腿的。嘴边常含笑,眉宇总传情,未言声先娇,汉子受不了。这小胳膊细腿的陈莲今天咋这么快?金明俊看着离自己仅尺把远的圆润的臀部和裸露在外藕段似的腿肚子,开始了他擅长的笑话段子。金明俊朝远一点的涂军吆喝了一句:“军子,哥教你一句顺口溜,可想学不?”
   涂军头没抬,只顾着往前撵,回了句:“说说听听嘛!”
   金明俊清了清嗓子:“纪怀山,真腌臜,洗脚水泡锅巴,猪不吃,狗不闻,一吃两大盆。”嬉皮溜子挺顺口的,纪怀山还真是那样好吃懒做,秧田里顿时升起了快活的空气。
   “再来一段。”
   “听好喽,表嫂表嫂真排上,你和表嫂睡一床,摸摸表嫂大辫子,摸摸表嫂大奶头……”
   涂军的表嫂就是陈莲,一下子把涂军臊得脸通红,接不上话茬了。陈莲直了直身子,向后甩了甩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大家伙看见这近乎配合好的动作,不觉得又是一阵哄笑。
   在枯燥的插秧时节,这样的欢快气氛洋溢在一方方水田边,给庄稼人添了许多的欢笑。不远处的刘霞斜着眼瞅了瞅金明俊:“哎呦喂,明俊哥,你摸过表嫂的奶头子没有啊?哈哈……”明俊心知肚明,刘霞这不是挑衅而是吃了醋了。早些年妻子张菊活着时,刘霞常到金明俊家交加工的炮仗信,一来二去,王八瞅绿豆——对上了眼。
   张菊被炸飞到碓棚顶,死了,金明俊着实心灰意懒了好些个日子。村人们的议论不停地敲打他的心,也在拷问自己的良心。
   刘霞的丈夫去了燕子河做生意,一去就得个把月。这样的日子里明俊哥会来说说话,躺在明俊哥的臂弯里,打磨难捱的长夜。眼瞅着明俊家的灯光由亮到暗最后只剩下西屋的一盏,刘霞告诉自己,虚掩的门等不到要来的人了,那盏灯是金明俊三叔牛屋里的。
   至第二年冬月,金明俊都没再碰过任何女人,喜欢自己的和自己喜欢的村里的漂亮媳妇,他都不敢看她们,总觉得张菊就坐在棚顶上看着自己。摸着刘霞圆润的奶子的时候,说不定张菊就在碓棚里。每每想起妻子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脸,引以为傲的裆里之物就举不起来了,自然没有那份蠢蠢欲动。
   时近年关,一日晚饭后,涂海敲响了金明俊家的门,手里拎着几盒香烟和两包炸果。堂屋里坐定,涂海道:“明俊,哥请你掌勺,这小东河一带,你的手艺那是一绝!”
   金明俊没有拒绝,不光是涂海夫妻是村子里老实人,而是自己总得沾沾烟火味,不能总这样死不死活不活的。
   “日子定了没?”
   “就腊月初八,老期。”
   “那初六后晌杀猪,把塘里鱼网上来,晚间我去酥鱼。”
   锅灶边,金明俊手颠大勺,脸被锅洞里喷出的火光映得通红。大棚已经支起来,马灯光照处,刘霞和五六个婆姨们正凑在一起洗碗摘菜,说着什么听不真切,不时发出脆生生的笑声。酥完鱼,炸了圆子,渐次静下来,各家帮忙的都陆续回家了。
   金明俊解下围裙,朝涂海招呼道:“走啦,二哥”。
   “辛苦啦!明俊老弟,我送送你。”
   “不了,你还有一摊子事,前后庄,不远。”
   三个庄子都有圩塘,穿过前庄的塘坝,是生产队的打谷场,东边靠塘堆着稻草,东北角两间牛棚,早已废弃,黑灯瞎火。金明俊习惯性地朝各处扫了一下,白炽的手电筒在黑夜里划拉出好大一片光亮。
   “别照了,刺眼!”一声急促的呼喊。刘霞搂起裤子:“解好了,你咋才来!”说着,刘霞伸手就往金明俊裤裆里摸:“人家可想你了,明俊哥!”金明俊熄了灯,被刘霞牵着来到牛棚。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垫着草席。刘霞身上特有的气息撩拨着金明俊。说也奇怪,大半年了,没硬朗起来过,被刘霞的奶子这么一蹭,腾地就雄起了。刘霞递过温热的唇,金明俊回应着,两条舌头缠绕在一起。宽衣解带,一通云雨。
   “哥呀,你好狠心,夜夜门为你虚掩着,左等右等,咋也听不见你的脚步声。”
   “我命硬,克死了张菊,我怕你……”刘霞捂住金明俊的嘴,把头紧紧贴在久违的胸脯上。
   “你咋啦?怎么还哭上了?”
   “我家那死鬼,说是燕子河生意赔了个血本无归。”
   “也就蒙你,赌钱输光的。”顿了顿,金明俊抚摸着刘霞的头发:“没事的,你娘俩的生活用度有我来。”
   “不是为这,过了年我们要外出打工了,人家舍不得你……”
   “家在这,总会回来,哥会想你的。”刘霞又一次骑在金明俊的身上,恨不得融化在眼前这个男人怀里。鸡叫二遍了,他们才各自回家。殊不知,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缠绵。
   刘霞跟着男人在无锡一家饭店安顿了下来。男人厨房打杂,刘霞因颇有几分姿色在前厅当了服务员。年底,倒也有些结余。
   “刘霞,今年甭回去了,在这加班,过了年就升你做大堂经理。”男人惦记大把的钱,就怂恿着刘霞。
   “留下吧,升了经理工资翻一翻。”刘霞心知肚明,秦老板的贼眼老围着自己转。
   三年后,桃花岗竖起了第一栋三层楼房,就在柿园地北边,正对着乡镇府大门。刘霞的男人开起了百货商店,唯独不见刘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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