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夜话

　　 1
　　 明天国庆节，儿子要举行婚礼了，这个晚上，郭大成却无论如何睡不着。就在他翻来覆去烙大饼时，老婆李青莲叨叨上了：“你做啥呢不睡觉？又不是你结婚，看把你激动的！”郭大成就说：“得了吧，是谁半年来为了张罗儿子的婚事，总是忙里忙外不停歇？还跟人说再忙再累也心甘情愿的？”
　　 听郭大成这么说，李青莲就不吱声了，光躺那儿不出声地笑。
　　 “也是啊！”她说，“其实天底下为父为母的谁不是这样顾前又顾后，顾上又顾下，恨不得把自个儿全身的力气都给儿女们使上才甘心哪。”
　　 “嗯哪！”郭大成接口说道，“咱能走到现在不容易，换了前五六年，真不敢想，还能给儿子体体面面娶媳妇。”
　　 “嗯，这几年你受苦了。”
　　 “哎，看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个无事人似的。”
　　 李青莲就说：“说真心话，你后悔不？”
　　 郭大成道：“后悔啥？”
　　 李青莲说：“后悔娶了我呀！”
　　 郭大成就嘿嘿嘿笑起来，笑着笑着就伸手揽过老婆来，贴着她耳根说：“我后悔了，你嫁人去吧！”
　　 李青莲就一把推开他，“噗嗤”笑出声来：“哎呀，你讨厌不讨厌哇！”
　　
　　 2
　　 郭大成是在四十二岁那年把李青莲娶进门的。当年他前妻因为白血病离世刚好三年了，有热心的老伙计们给他介绍李青莲认识。郭大成一开始没搭理这茬，按郭大成的话说是老婆刚走，自个儿还不想这事。人们就说，都三年过去啦，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不是？你不替自己着想，也得替儿子着想吧？上中学的儿子了眼瞅着要上大学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能顾得过来？不怕误了孩子的前程？经不住人们再三再四劝说，郭大成就有些动了心思，不过他说：“谁知道呢，这人和人不一样，人家会不会对咱娃好咱心里没底……”人们就纷纷纭纭说了一大堆，说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人跟人的缘分都是天注定的”，“哎呀，你连老伙计们的话也不敢相信了？我们还能给你娶个母老虎不成？”“你能等，人家经不起等，人家都四十岁了，还没娃的拖累，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郭大成就一拍脑门儿说：“得，我成全你，行不？”
　　 人家就笑：“老天爷，你弄拧了吧？究竟是谁成全谁呢？”
　　 想到这里，郭大成又一次嘿嘿嘿笑起来。李青莲就紧着问他笑啥，他先还不说，慢慢就一五一十倒腾给她听。李青莲听着，一句一句接应着郭大成的话，渐渐地也想起了那如烟似雾的日子……
　　
　　 3
　　 从李青莲嫁给郭大成以来，夫妻俩真是一心一意扑闹光景，除了养种三亩玉米谷子地，郭大成还利用农闲到城里给人家做泥水工，开电动三轮车拉货送货，再有空闲了就顺手捡点破烂卖，多多少少赚个零花钱贴补家用。李青莲自己呢，忙了家里忙地里，还养猪喂鸡，顺便上山捡药材卖，吃了多少苦，她全咽在了肚子里。郭大成好几回对她说：“哎，真的是委屈你啦，让你嫁过来没个好日子过。”
　　 李青莲就一瞪眼，说：“我是稀图你的好日子才嫁给你的吗？主要我看见你这个人能靠得住……再不敢说这些不着调的话啊，让人心烦……”郭大成就不再多说话了，只是憨憨地笑，然后抓紧一切在家里的空闲干活，尽量让李青莲少做些，多歇歇。夫妻俩相帮相衬，当然也避免不了偶尔拌两句嘴，比如郭大成烟瘾紧了，李青莲就叨叨他，让他少抽点，花钱搁过其外，主要是看伤了身体；比如李青莲老是忙里忙外不得闲，郭大成就劝说她也注点意，身体毕竟不是铁打的……两个人就这样油盐酱醋烟火味道十足地过着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而儿子郭伟呢，也挺争气，从初中到高中，一路没让家长们操心，全是上的免费的重点学校。直到那年考上了大学，却任凭郭大成李青莲说下大天来，他也是坚决不上了，说是想利用自己的一手好技术，到城里开个电脑技术修理店，早点赚钱减轻爸妈的负担，不想再让爸爸妈妈劳累了。看着懂事的儿子，他们心疼，又心暖。李青莲还坚持劝说了好几天，让孩子打消主意，正儿八经上个大学去，别耽搁了前途。郭伟笑笑说：“啥是个前途？能让全家人幸福地过日子，就是前途。上大学太费钱了，放心吧妈，咱不上大学也不比别人家过得差。”儿子说完还笑了一笑。李青莲看着这笑，心里想，这简直就是他老子的翻版嘛。结果儿子坚持没去报到，自己在城里开了一个电脑修理店，生意挺红火的。李青莲有很长时间心里过不去，跟郭大成交了几回心，实在没招，郭大成说打小这孩子就主意正，他想好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李青莲也便作罢，只是心里隐隐地不安，总觉得亏欠了孩子。哎，后娘难当呀。
　　 电脑店是开在城里一条大街旁，整天人流量挺多，生意忙不过来，就招了一个店员，是个叫王梅的女孩子，也是考上了大学却没条件去上，所以两个人就有了共同语言。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好，他们两人也渐渐产生了好感。……这不，经过将近一年半的相处，明天就要结婚了。
　　 想着这些，李青莲心里美滋滋的，又有些微微的苦涩。她老是要想，哎，要是娃正常上了大学，不知如今会咋样？现在赶上了好时候，娃也有那个本事，却硬是叫咱穷家小舍的给耽误了。多亏孩子学会了一门修理电脑的手艺，又遇到一个合心的媳妇儿，多少也让人欣慰……
　　
　　 4
　　 想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夫妻俩怎么也睡不着了，话越说越稠，越说越收不住，居然就唠了整整一夜……
　　 窗外，晨光熹微，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