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在这里
作者: 紫色檀香
时间: 2016-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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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源透过六楼的玻璃窗朝外望去,清晨的天空格外明媚高远,透着秋季特有的干爽洒脱劲儿。那蓝,吹弹可破。周源把这种蓝命名为“婴儿蓝”,纯净到无邪。白
一
周源透过六楼的玻璃窗朝外望去,清晨的天空格外明媚高远,透着秋季特有的干爽洒脱劲儿。那蓝,吹弹可破。周源把这种蓝命名为“婴儿蓝”,纯净到无邪。白云棉花糖一样的飘过来,蓝天白云一相逢,就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玩伴。
周源的脑海里忽然莫名的冒出两句诗来:说是辽远的海的相思。说是寂寞的秋的清愁。
周源还记得这两句诗被高中时的语文老师龙飞凤舞的写在黑板上,自己又端端正正的抄在了软皮本上。当时就觉得这两句诗像风吹落的丁香花瓣轻柔地落在少年的心事上。从此,湿嗒嗒地黏在心里,如同一段提起就流泪的故事。
但是此刻,周源捧着脑袋却想不起诗的名字和作者,至于诗的下文更是如泥鳅钻入沼泽,了无踪迹。
按捺不住的恐慌感又袭上来。这半年来,自己的记忆力衰退的厉害,后脑勺上像坠着块巨石,整个大脑木木的,反应也迟钝起来。白天呵欠连天,在公交车上站着也能打盹儿,睡眠像只横行无忌的八爪鱼,随时都会伸出柔软的触角缠绕着把自己裹挟进去。要命的是,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却双目炯炯怎么也睡不着,钟表走格的嘀哒声也成了无法忍受的噪音。带上耳塞也不行,大脑神经亢奋的很,数一万只羊也不带错的。伴随而来的,是头发大量的脱落,脾气越来越敏感易怒。聚餐时,同事偶尔说个段子,周源也觉得是在影射自己,跳起脚来就和别人理论,等到平静下来又后悔不迭。为了逃避这种尴尬的局面,周源渐渐的疏远了同事和朋友。极短时间的浅睡眠,周源也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坐着的电梯从半空中坠下来,梦见自己掉光了头发被路人指指点点的嘲笑,梦见自己做的财务报表出了大纰漏,公司勒令自己来补偿损失。泪流满面地醒来,站起来时头重脚轻,眼前发黑,后背和额头上涔涔的冒着冷汗。周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眼圈发黑,蓬头垢面,白衬衣的领子已被汗渍染得发了黄,自己也懒得清洗。才刚刚三十岁,那枯槁样却像个垂暮的老人。周源觉得自己的脚下是黑色的漩涡,四周是看不见的黑洞,都张着黑色的大口要把自己吞进去。
一阵晕眩,周源赶紧离开窗口远一些,也不敢再低头朝下看,他怕自己有忍不住跳下去的冲动。每次站在高处朝下看,周源的耳边都会耳鸣般地响起一个声音,黑蝙蝠一样忽闪着翅膀一边狞笑一边蛊惑:跳下去吧,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这个时候,周源都会使劲掐自己一下,想想在小县城生活的父母,想想自己未还完的房贷,在心里打个激灵。
周源把目光放得远一些,他又看到了马路对面等绿灯的那个女孩。她站在绿化带里的一棵水蜡树下,正用手指轻轻碰触着树叶,那神态像在跟水蜡窃窃私语。偶尔她抬起头来望一望高远的天空,周源想象着她此刻一定是微眯着弯月牙般的眼睛,唇角上扬。这是个爱笑的女孩呢。周源在心里默默地做着判断。女孩今天穿了水蓝色的牛仔喇叭裤,白衬衣的下摆束进了腰里,长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窄肩细腰长腿亭亭玉立的站在路边,像一棵迎风吸露的小白杨,有着不摇自香的娇柔。看到她时,周源的精神一振,周围喧嚣的车流人流都暗淡下来,只有这个女孩像一束银白色的光,让周源心驰神往。
周源第一次注意这个女孩是在过马路时。这个丁字路口据说没有安摄像头,距离市区远,来往车辆也不是很多。行人就不是很遵守交通规则,看看左右没有车辆,明明还是红灯,很多人也会悠哉游哉的横穿马路。这个女孩却不,即使没有一辆车过来,她也要固执地等绿灯亮起来,然后再脚步轻巧的快速穿过马路。她走路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只矫健的小鹿,微微昂着头,长发飘扬,胸前的玉蝴蝶一上一下地跳跃着。周源看着她小小的骨架,小小的脸颊,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自己一直追寻的古典美。而且,这种美让自己内心安宁。
内心的安宁,这是周源多么迫切想要的。
二
刚上班,部门经理就把一叠财务报表甩到了周源的办公桌上。
“周源,你自己看看我给你找出了几处错误,这半年的时间,你已经出了好几次纰漏了,财务工作来不得半点差池,一笔帐目对不起来就是个大窟窿。最近,你到底是怎么了?天天萎靡不振,年轻人打起精神来。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不能胜任,就赶紧提出申请。”经理的脸色很难看,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就差指着周源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经理,这半年我身体出了点状况,我正准备去看医生。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先休上一周的年假,调整一下状态,回来后您看我的表现。”周源说话有点低声下气,眼神里也有了乞怜的意味,周源鄙视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在这个小城,月薪6000的工作并不易找,自己一旦失业,每月3000多的房贷谁来支付,总不能年过而立再去啃老吧。自尊心算什么,半毛钱不值,狗屎!
周源交了请假单,就出了公司径直去了医院。他怕碰见熟人特意戴上了墨镜和口罩。他看看天色,心想如果碰巧下雨就好了,再撑一把黑伞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就像契诃夫写的《套子里的人》,那样自己才觉得安全。
他挂了心理科。没想到要排这么长的队伍。旁边的人告诉他,看心理科要提前预约的。周源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忽然找到了一丝安慰,原来有这么多人和自己一样经受着疾病的困扰和折磨,自己并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为了排队,他中午饭也没有吃,饿得饥肠辘辘时,终于叫到他的号。
周源简单的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症状,那位中年医生就下了结论,说他是轻度抑郁。今天已经有很多人来咨询,症状基本相似。
抑郁症,周源并不陌生,他最喜欢的哥哥张国荣,据说就是因抑郁而自杀,这两天又被乔任梁抑郁自杀刷了屏。在周源的心里,抑郁症的下场就是各种求死,各种自杀,而且自杀成功。周源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好像看到一只黑色的怪兽向自己直扑过来。
“医生,请你帮帮我,我还不想死,我不能对不起父母。”
医生很温和的笑了:“只要自己不想死,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就死不了。况且,你现在只是轻度抑郁,还到不了悲观厌世的地步,你自己也发现得早,可以得到及时的治疗。不要觉得恐惧,生活压力这么大,大部分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抑郁,包括很多心理医生。工作压力大了,我也抑郁。以你目前的状况,我不建议你药物治疗,只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就可以。关键是看你自己的意志力,多接触社会,多走进人群,尝试着倾诉,尝试着去爱,激发求生的兴趣和欲望,千万别封闭自己。”
医生拿起桌上的一张名片递给周源,“这是我的名片,有跨不过去的心理障碍及时找我疏导。半夜三更也可以打电话找我倾诉。”
周源拿着名片,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三
周源刚拐出医院不久,就收到一条短信。是前女友李想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还好吗?谢谢你放手,让我找到自己的幸福。”
周源苦笑了一下,心里自忖:但愿你是真的释然,而不是心怀怨气。
李想是周源正式交往的女朋友,两人认识一年多,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像所有恋爱中的男女一样,牵手拥抱接吻上床。在李想的要求下,周源贷款买了房,首付几乎全部是周源的父母出的。就要谈婚论嫁时,李想就提出要钻戒,国外旅行结婚,还要给她父母一笔说得过去的彩礼。周源一下子就懵了,自己的父母都是小县城的小公务员,靠着点退休金度日,买房子已经掏空了积蓄,哪有巨款再来娶这“豪华”的儿媳妇。李想是90后,长得漂亮也会打扮,无论是秀朋友圈还是带出去都让周源倍有面子。毕竟,这是个颜值至上的年代,长得漂亮就是资本。但李想大手大脚的花钱,过度地追求物质享受,让周源渐渐招架不住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周源开始莫名的焦虑,失眠,纠结着分手还是不分。
在一起拥抱接吻时,周源的身体会突然变得僵硬,看着贴上来的烈焰红唇,他产生了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他想克制却克制不住。终于有一次,在李想腻歪着要亲热时,周源皱着眉头一把推开了她。
李想的怒火腾的一下点燃了:周源,你几个意思?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你觉得勉强,咱俩就拜,我早看够了你的哭丧脸。
周源垂头丧气地坐着,用手抹了一把脸,抬起眼睛说:李想,我们分手吧,我是个穷光蛋,我配不上你。
李想“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跑走了。
周源慢腾腾走着,天色已接近黄昏,风吹在裸着的手臂上感觉到了凉,夕阳和火红的云霞美得惊人。周源惦记着医生的话,要多接触人群,就在零食店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走进了路边的公园。
公园里多是老年人,有练太极的,拉二胡的,唱京剧的,也有排着队伍准备跳广场舞的。周源寻了一个幽静的竹林,在长椅上坐下来。他剥开几个栗子丢给脚边咕咕叫着的白鸽子。一歪头却看到了那个姑娘。她就坐在附近静静的看一本书,还是那身白衬衣蓝牛仔。
周源禁不住偷偷的看着她,又长又弯的眉毛,睫毛垂下来微微忽闪着,抿嘴时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偶尔会皱一下眉头,咬一下大拇指的指甲,估计是遇到了难解的题。姑娘咬指甲的小动作让周源心里充满了怜惜。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
“你好,打扰了。我看你在看会计基础,我是学会计的,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太好了。我想考个会计证,可我是学文科的,有一些知识我看不懂。请老师多多指教。”姑娘说着,调皮地弯下腰施了一礼。抬起头时,脸微微地红了。
周源觉得身体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活力,那是久违的自信和快乐。他耐心地给姑娘讲解着难题。天快黑透了,两人还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周源的糖炒栗子,姑娘的牛奶和苹果,两人凑起来权充了晚餐。周源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他想把憋在心里太久的话一股脑地说出来,说给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
周源讲他内心的焦虑恐惧和狂躁,姑娘凝神听着,在朦胧的路灯下,姑娘的双眼星辰一样闪亮。周源说到自己的第一次厌世。那是初中二年级时,周源的成绩一直在班里名列前茅。周源的爸爸当时是分管教育的局长,儿子的成绩让他很自豪。期中考试考完后,爸爸问周源感觉考得怎样,考年级第一没问题吧。周源撇撇嘴说,我们那个考场有很多作弊的。周源的爸爸听了没再说什么。第二天,周源刚进教室,就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当时在场的还有教政治的王老师。两位老师笑眯眯的看着周源,班主任先开了口:你是不是给校长写纸条,说我们班有作弊的了。政治老师推推眼镜说到:举报作弊,这是好事。应该表扬。班主任接着道:你是不是怕考不了第一,才写的纸条。两位老师似乎已经认定是周源写的纸条向校长告的“密”。
那时候正是叛逆又倔强的年纪,周源在两位老师的围攻下,小脸憋得通红,最后他把脚一跺说,不管你们说什么,我没写就是没写。两位老师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他,周源觉得他们像在看着一个告密的叛徒,眼里全是嘲讽。周源背起书包就回了家。但他对父母只字未提被“审讯”的事,只说自己头疼发烧向老师请了假。他害怕父亲会去找校长,如果是普通的家长也就罢了,可父亲偏偏是校长的顶头上司,他更害怕老师们看着他时的异样的目光,似乎在说:瞧,领导家的孩子,咱就是惹不起。
晚上睡不着时,周源想到自己读过的故事书上主人公以死来表明清白,他想不如我也死,让那些冤枉我的人愧疚一辈子。当时周源还跟奶奶睡在一张床上,他就红着眼圈问奶奶:奶奶,我死了,你是不是很难过?
周源的话,把奶奶唬了一跳,她折身坐起来,摸了摸周源的额头:乖孙子,你这是在说胡话吗,你可别吓唬奶奶,你要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是不活了。周源扑倒奶奶的怀里大哭起来。痛快地哭了一场,把委屈哭了出来,想死的念头也压了下去。
姑娘听到这里,眼睛流出泪来,她看着周源说:我理解你当时的心情,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和念头,不过我是在高中时,也是因为班主任的冤枉。他伤的我很重,以至于我一上他的课,就止不住掉眼泪。年少时的我们,老师是我们最崇拜和信赖的人,却被他们莫须有的冤枉,那种痛苦我懂得。就像是孩子世界里的天空全黑了。我们开始对成年人不信任,开始觉得他们虚伪又自私。可当时我们无力反抗,我们只是弱势的孩子。只能憋在心里憋成了硬伤。
这位姑娘没有给周源灌心灵鸡汤,更没有嘲讽歧视他,她只是做了个安静的听众,又设身处地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却让周源彻底地放松下来,这么多年来套在心上的枷锁松开了。月亮明晃晃的升起来,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着,周源觉得压在脑后的那块巨石被月光轻轻搬开了,他的大脑里开始冒出许多柔情的句子和新奇的想法。
四
周源把姑娘送到楼下,姑娘立住说:太晚了,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改天我请老师喝咖啡。
周源张张嘴,欲言又止,终于红着脸说:谢谢你听我说了那么多的话,少年时的那段往事我是第一次说给一个人听。心里轻松多了。我想,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姑娘偏偏头,故作沉思状,几分钟后咬着嘴唇笑了,她大大方方走上前,伸出手臂圈住了周源,双手还在周源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周源的身上感觉像通了电流,他很想抱紧眼前这个温暖的身体,却终于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姑娘的头发。
“伸出你的手来。”姑娘突然脆生生地命令周源。
周源乖乖地伸出手,姑娘掏出签字笔在周源的掌心写上了一串数字。然后转身噔噔的跑上楼梯,又回过头来大声的说: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想倾诉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喜欢听你说话。晚上踏实的睡觉,做噩梦也没关系。别怕,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