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作者: 林小白
时间: 2016-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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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在他即将入眠的瞬间,掰过他的头来,对他说,你知道吗,爱是虚空的,如同幻觉,我们迷恋肉身带来的快感,并沉溺其中,沉堕下去,最终一切都会幻灭。
摘要:他抵达为她建造的“鸟笼”时,开始确认,她已经离开。房间很整齐,她只是带走她应该带走的东西。房间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在恍惚中他记得那次在困意中听到她的话,廷,我会离开你。 他的心绪有些凌乱。仿佛掉了什么东西,可是他说不出,该走的都会走,他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男人。他想,也许应该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猎物了。 次日,他驱车离开了那间房。房间又恢复到原来的那种空寂。
一
她在他即将入眠的瞬间,掰过他的头来,对他说,你知道吗,爱是虚空的,如同幻觉,我们迷恋肉身带来的快感,并沉溺其中,沉堕下去,最终一切都会幻灭。
飞蛾扑火。我已经感到灼烧的疼痛,可是无法自拔,她说。
他将头扭过去,说,别闹了。他自觉睡眠不足,眼皮开始下沉,意识勉强撑着,可是身体是诚实的,疲惫,困意袭来,转身沉沉睡去。模糊中听到她的声音:廷,我会离开你。
二
清晨的时候,他驱车回去,继续上班,生活向来如此,奔波,享受,也要承受生活带来的压力。尔虞我诈,他在商业中游刃有余,躲过敌人明枪暗箭,可是躲不过巨大的空虚。
沾花惹草,他能够给喜欢的女子提供好的物质条件,满足她们的虚荣,可是他无法提供感情,感情是昂贵的东西,无法用物质来衡量。他只迷恋她们的身体,柔软,娇嫩,洁白如同莲藕的肌肤。
他有家庭,有属于自己的一双儿女,可是依旧寂寞。寂寞是填不满的深坑,他企图跳出来,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高速公路上他想起她的脸来,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记不清与多少这样的女子交往过了,她们如同流水,在情欲的河流上倏忽而过,他想,她们是不应该留下太多痕迹的,每个人都应该各得其所。我们爱别人,也不过是想更多的爱自己,仅此而已。
车停在院子里面,他向公司告了假。妻子再次怀孕,他要陪她产检。做常规检查,畸形彩超,唐氏筛查,一切程序,他了如指掌。在外人眼里,他依旧是好男人,对家庭负责,对妻子体贴,无懈可击。
妻子腆着肚子,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他搀扶她下楼,为她打开车门,小心翼翼扶她上车。他们要去公立妇产医院,一切按照程序走,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是社会所需要的正能量:丈夫对妻子无微不至关怀,事业有成,妻子幸福无比,充分享受天伦之乐,无论从那个角度,这都是让人羡慕的画面。只是在医院筛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闪现的是她的样子。
同样是在医院,那一次,他和她,在医院里,要拿掉那个因为意外怀上的孩子。
这是不应该到来的细胞,他说。会给你造成麻烦,于我来说,也是一样。她对于意外而来的东西只是感到恐惧,任由他带着,在医院里奔忙。程序并不复杂,她也没有过多疼痛,打了麻药之后,她仿佛睡过去,醒来后,那个所谓的麻烦便没有了,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过。
既然不打算要,又何故给这样的机会?
他记得他即将在她身体里爆发的时候,她轻声地说,不要射在里面。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恍惚的激情,他想,就一次,应该不会的。人总是抱着这样侥幸的心理。可是,它还是来了。
一场意外。
他在医院想起那场意外来,想起她的脸,如同受伤的小鹿,让人怜爱,可是他想,人的心应该是坚硬的,如何容得下这种意外的存在?
回家路过商场的时候,他给女儿买了毛绒玩具。是一只猴子,女儿的生日,前几天便撒娇,要他为她买。小女孩的心思细腻可爱,难以捉摸,他喜欢看她们撒娇,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在商场里看到挂在橱窗里出售的裙子,他想起初认识她的时候,给她买了蕾丝边的裙子,她也是如此欢欣鼓舞,她吊着他的脖子,俨然如同他的小女儿。
他进入她的身体,以此获得欲望的满足。他为她买了香水,手机,看到她在自己的身上长发飞扬,如同小兽一样摇摆,感觉恍惚,仿佛是梦境。她是如此迎合自己欲望的女子,他强有力的身体在她的身体里出入,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那一刻,她是他最宠爱的女子。
三
她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斑驳而细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伸手在被子里抚摸,被子里除了自己的体温,别无其他,他已经离开。她想起他那张脸,有着英俊而落寞的神情,曾让她迷恋。她记得睡觉的时候,他会将她的头揉近他的胸口,搂着她睡,可是,近来已经不会。她感觉他的体温正在慢慢离开她,寂寞如同穿堂而过的风,她冷得打颤。
电视里放着娱乐新闻,某某体坛明星在妻子怀孕期间出轨,这一重磅新闻让八卦记者们兴奋不已,穷追不舍。她坐在床头冷笑: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面对背叛与伤害,有什么值得唏嘘的?无非是有的人能够全身而退,有的人遍体鳞伤而已,有什么值得如此刨根问底?
窗外有孩子嬉戏打闹的声音,不知道谁抢了谁的玩具,争吵,哭泣,又不知道什么缘故重归于好。孩子之间的游戏,单纯,并不记仇。
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面包,开始早餐。虚空的胃需要抚慰。只有实实在在的食物才能让人感到安全。小的时候家里穷,饥饿感沉淀许久,她记得有一次父母没有回家,她放学回到家,闻到隔壁邻居家炒菜的味道,肚子里开始翻滚,邻居家的门紧闭,只有菜的香味从烟囱里陆续飘出来。父母很晚才回来,为她泡了方便面。她在桌子旁吃着吃着,想起邻居家的菜香,眼泪窸窸窣窣落下来。那时候,她在心里发誓,再也不要饥饿的感觉。
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变老,虽然她还那样年轻。没有爱情的女人,是否更加容易变老?她开始拿捏不稳自己的情绪,开始和他争吵,她不想躲在阴暗的角落,永远做一个供人观赏的花瓶,她想走到阳光底下,做他的妻子。可是,她知道他不会离婚。
多次争吵之后,她开始清醒:他并不爱她。女人在最受宠爱的时候,会愚蠢地认为,这个男人是爱自己的,她可以掌控他。可是女人终究会明白,男人爱她们,和爱一只乖巧的猫并没有多大区别。他们同样爱别的宠物,如果他有余力的话。
男人们喜新厌旧,并乐此不疲。
她想起他将自己拖到卫生间抽打的场景,她的头发像枯草一样被他拖曳着,他的手掌干燥有力,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他对她说,我怎么可能为你抛家弃子?
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这双曾经温柔抚摸过她皮肤的手,如今像铁钳一样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
爱情,是过于奢侈而遥远的东西,她想,也许她并没有追求的权利,起码,她无法在他的身上寻找到。他所依赖的是她年轻的身体,而她所能抓住的,只是他提供的优渥的物质生活,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不用言说的交易。
四
大学的时候,她有过一场恋爱。他大她五岁,是同系的师哥。她刚进大一,而他已大三。得到他的照抚,关爱,以为他就是她的终生期盼。可是在他毕业后成为一场镜花水月。他要出国继续深造,身上有艺术家特有的气质。家境殷实,父母也一致希望他能继续学习。两个人分道扬镳,他出国的前夜。她将自己奉献给了他,就像信徒将自己奉献给主教。
她在撕裂的疼痛里问他,你爱我吗?他在恍惚的激情里回答,爱。会爱我到死吗?他说,会。可是他一去不回,直到在国外娶了别国的女子,生了一对混血双胞胎。那一刻,她知道,爱,是一场幻觉,被栽种在水中,随着回忆逐渐模糊……
虽然已有了自己的孩子和家庭,但是回到国内之后,他仍然和她联系。他对她说,你要学会如何自处,不应该过分依赖,有一天你终将明白,离开谁,你都有生存的能力,才是生活。那时候,他已在艺术界混出些虚名,回到国内,买了一片土地,有了自己的别墅,而她,被别人包养,住在别墅里,如同供玩耍的小兽。
他说,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我这边看看。人生苦短,也许,你需要一次旅行,想通自己想要什么。过去的种种,都会成为回忆,不必耿耿于怀。我的妻子,做法国菜,很好吃。也许你们可以见见面。大学的时候,你说最想去的地方,便是巴黎,选修了法语课程。可是你终究没有去过。放下一些东西,也许你会过得好些。
他给了他家的地址,她把它写下来,就像大学的时候做笔记一样,认真,仔细。
其实,抛开那段恋爱的经历,他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条件优渥,可是仍然很会照顾别人。
是该想想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了,她想。
容颜如花凋谢后,自己还能凭借什么活下去?青春是短暂性的资本,可以骄傲,却不能永久留存,他会离开,会有新欢,一点都不奇怪。
五
男人有控制欲,他喜欢看她在手掌中缠绵婉转就像喂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在宠爱中她亦觉得自己渐渐失去生活的能力。一旦踏入社会,在汹涌的人潮中,她会不知道自己如何生存。她已过于依赖她的给予,而他,更爱这种给予所带来的自豪感。那是他骄傲的所在。
他给她打电话,想告诉她,妻子已经安顿好,他要去看她。他的身体燥热,有欲望在涌动。妻子有孕在身,同房并不方便。可是电话打过去,没有人接。
这是第一次,他感到恐慌和失落。
印象里她一向乖巧,总是在等他的电话,接到电话的时候声音妩媚动人,撩拨人的心弦。他心安理得驱车前往,追逐属于自己的猎物。仿佛那是他的报酬。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听到她的回应。
他打了七次电话,都没有人接。发了短信,也没有人回。
他在报刊亭买了报纸,在路边点了一支烟,出来的时候,他撒了谎,说公司派他出差,要去三天。妻子并无疑问,给予了他充分的信任。
报纸上的一则新闻,一名男子从别的城市来到这座城市,杀掉了他喜欢的女子,两个人都是教师,一个是小学老师,一个是幼儿园老师。
情杀,女子死得凄惨,被逼到墙角,捅了数刀,送到医院抢救,大出血,已经没有了呼吸。男子甘心伏罪,在公安局交代了作案动机。
愚蠢!他在车内灭了那支烟,嘀咕了一声。世界上如此多的女子,为何放不开手中残留的温度?他想。但是那一刻,他很想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很想。
他抵达为她建造的“鸟笼”时,开始确认,她已经离开。房间很整齐,她只是带走她应该带走的东西。房间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在恍惚中他记得那次在困意中听到她的话,廷,我会离开你。
他的心绪有些凌乱。仿佛掉了什么东西,可是他说不出,该走的都会走,他是这样没心没肺的男人。他想,也许应该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猎物了。
次日,他驱车离开了那间房。房间又恢复到原来的那种空寂。
六
她在去K城的火车上,看到他打来的未接电话,七次。还有他发的短信,带着怨怼和愤怒的语气。她将它们删除,如果选择离开,需要有决绝的勇气。行李并不多,原来,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然后,就可以离开。
银行卡里有他以前给的钱,足够她生活两三年。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想好,去那里继续生活。要重新开始,换一种活法。
也许,会去看看他,还有他法国的妻子。有些事情,确实如他所说,需要放下。年轻,是一种资本,趁着还有,便应该珍惜。人需要不断打磨,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模样。
车厢里人流稀疏,并不是繁忙的季节,同座的只有两三个人,一个女人靠在丈夫肩膀上,昏昏然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平凡的,相互依靠,也许就是一种幸福。也许会被油盐酱醋所累,但能寻到一个诚实的伴侣不易,懂得感念,便会多出一些幸福。这些感悟,她一知半解,但是她想,如果肯花时间,自己总有领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