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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号手

作者: 谢卫 时间: 2016-11-23 阅读: 12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除了那支长号,你一无所有。  你很孤独,不是因为贫乏,而是你流浪的心,总是找不到停泊的岛屿。你感到你眼前始终是一片苍茫。这样就注定了你要一直到

(一)
   除了那支长号,你一无所有。
   你很孤独,不是因为贫乏,而是你流浪的心,总是找不到停泊的岛屿。你感到你眼前始终是一片苍茫。这样就注定了你要一直到处流浪。在流浪中寻找你的那份属于。
   你一直在孤独地寻找。那支长号是你唯一的旅伴。然而那支长号跟你一样寂寞。你能解读各种形式和各种内容的乐谱。你非常懂得音乐所展现给人们的那个独特世界。你的心常常与之发生共鸣—与音乐所展现出来的那个奇妙而又独特的世界融合在一起。
   然而你却偏偏不能使那支长号发出一串有节律的音响。要想吹奏出一支完整的乐曲,对你简直成了一种奢望。为此你常常陷入一种深深的自责的苦恼之中。后来你想这或许是因为不得吹奏要领。于是你就去购买这方面的专业书籍,甚至去请教专家,让他们传授吹奏要领。通过这样一番实践后,换句话说,所有这方面的理论知识你都掌握住了,却偏偏还是吹不出成调的曲子。这使你非常痛苦。
   也许是我底气不足的缘故吧?在专家面前你说出自己的疑虑后,被专家否定了。专家很忠恳地说,如果是底气不足,你不可能吹出那些那么响亮的“嘟——嘟——”的爆破音来。你关键还是没有找到一种感觉。
   一种感觉?
   是的,一种感觉。只要你能把它找到,并且好好地把握住,将来你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长号手的。
   这谶语从此便成了一种玄机,一个十字架,让你背着它四处流浪。并且使你仿佛觉着你突然变成了那个受缚的的普罗米修斯。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你知道你成不了普罗米修斯。你知道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你知道你之所以始终在流浪,是因为你始终找不到停泊的岛屿。
   但是你不会放弃寻找。就如你坚信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长号手。为了这份信念—你活得很累很累。但你却始终那么认真,那么执著。
   你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
   你却仍然在认真执着地寻找着—那种感觉。
   那是一个多雨季节,因为多雨,一切都是那么缠绵而又漫长。你和她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缠绵而又漫长的雨季里。
   她长得比较漂亮,但仅仅是漂亮而已。她远不具备画家眼中的那份形神兼备的美。然而在她身上,却有着一股仿佛来自旷野的、未被尘俗浊气玷辱和污染过的清纯烂漫气息。她是活泼奔放的。她那份纯净的清馨,给人备受压迫的窒闷的身心,以一种舒放和愉悦的感觉。
   她简直像个精灵。
   许是你心中久已存在着对这种认同的追寻,以致于你在见到她的最初一刹那,就觉得你们仿佛已经认识了有几千年,在这多雨季节与她邂逅是一种必然,更是一种机缘。
   是不是,冥冥之中果真有一个神祗,它总是在人们无所察觉的情况下,出其不意地许人所愿?是不是,她就是你命中注定的那“另一半”,有一天会忠实地陪伴你去四处流浪,去共同寻找你命中注定的那座岛屿?但她,是在她的那个他骑士般的拱卫下走进这个多雨季节的。对于她来说,你是一个迟到者。对于那个他来说,你是一个真正的不受欢迎的“多余人”。
   茫茫雨幕里弥漫了你的沉思。你那长号里传出来的“嘟——嘟——”的爆破音格外响亮,格外雄壮,格外激越,格外亢奋。
   命运的陀螺象一根魔杖。它把他与她扭缚到一起,然后再把你放到这样一个雨季里与她邂逅,使你和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蒙上一层浓稠而又厚重的阴影。
   是偶然,还是必然?
   抚着被情被爱被你那苦苦寻找的,一支支枪口击得弹痕累累千疮百孔的灵魂和肉体,你不禁一遍遍自问: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是命运之神恩赐给你的那份属于?
   你始终不愿随俗,你始终那么执著,执著于你的那份寻找。你活得很累很累,如果你改变一种活法,如果你随俗一点,如果你圆滑一点……你又何必总是在到处流浪?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你除了惊讶地发现你遇见了一个活着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堂吉诃德心目中的女神),你根本就没有想过你会跟她摩擦碰撞出什么火花,来点缀这个多雨季节。换言之,你只是把她当作一种象征,一个类似于堂吉诃德式的崇拜偶像。她在你心目中太崇高太完美了。你根本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世俗欲念去玷污去亵渎神灵一般完美的形象。一开始你很“实际”。对于那位衣着毕挺、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你除了认为他幸运,更多的是怀着钦敬外带那么一点妒意。你甚至为自己心怀妒意而谴责和诅咒过自己:你有什么权利和资格嫉妒?你应该为他们祝福才是!然而,当有一天你从她脸上读出—或者说你想当然地认为你读出了—偶尔流露出来的某种情绪,你这才鬼差神使般地开始去认真细致地阅读起她和他来了。
   这一阅读,使你的热血开始沸腾起来,心开始颤栗起来。造物主真是不公平!给人丰富的灵魂却不给充裕的物质,给人充裕的物质却不给灵秀的智慧,使得这个世界常常为此充满争斗,充满矛盾和痛苦。
   你简直无法相信,一个根本不知道恋人最缺少什么和最需要什么的人,最终会给她带来所谓真正的幸福?
   他对她纯粹是对一种物质的需要和占有。
   想到她那份纯净的清馨,那份自然质朴的赐予,最终会被他不知珍爱地加以践踏,你感到简直如鲠在喉,简直怒不可遏。
   这样便使你很快陷入一场情感纠葛的网罗之中。
   这样便使这个雨季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漆黑如墨的夜,风也潇潇雨也潇潇。流浪中的你再次吹起了那支寂寞的长号。
   展望四周一片苍茫。
   你那命中注定的岛屿仍然不知在何方。
   无法停泊,只有不停地流浪,在流浪中寻找你的那分归属。
  
   (二)
   当你流浪的故事终于搁浅在这个雨季后,她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你太富有了!你的这份富有,这份富于传奇色彩的经历简直把我迷住了!”
   你笑笑:“除了那支长号,我其实一无所有。”
   “可你的心是这样年轻!”她热烈地表露道:“你在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不就是最大的富有吗!”
   你不由认同地点点头,望着她的活泼明达,她的纯真烂漫,你由衷地道:“你也一样呵!”
   “不,我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她回答,像是料定你会反驳她,她立刻改变话题,问:“你怕不怕失败?如果你改变一种活法—俗话不是说条条道路通罗马吗—那又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你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问她现在这样活着,是否感到满足,感到幸福?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忧郁的神色似乎在嗔怪你明知故问。这使你立刻感到那种泣血般的刻骨铭心的刺痛。你于是试探性地道:“你有没有想过试图改变一下这种命运?”
   她摇摇头,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你激动起来:“这怎么不可能?!你自己不就说过的吗,感情上的事,不存在双方谁欠谁的,所以你完全应该自己来主宰自己的生活。”
   她又摇摇头:“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再说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心已经很老很老了。”
   这使你猛地感到屈辱,感到自尊受到了突如其来的伤害。于是你便极其粗鲁地吼道:“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你给我马上离开这里!”
   她惊愕得不知所措,困惑迷惘地盯着你。
   你一副余怒未消的神态:“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我要你离开这里!你给我走开!走呀!”
   她充满忧郁而怨怼地瞥视你一下,就一头冲进了茫茫雨夜。这样你的心幕上便立刻投映出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结着愁怨的丁香图。
   那整整一晚,你都在小屋里翻箱倒柜寻找那本登载戴望舒的《雨巷》的诗集。你一边寻找,一边不住地揪自己的头发,撕扯自己的衣服,内心一遍遍痛苦地发喊:我这是怎么啦?我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呀?我怎么能这样对待她?我怎么会这样粗暴?我是多么愚蠢啊!她需要我,我却把她推开。明明我爱她,却不敢承认。难道我是一个侏儒,一个胆小鬼吗?
   你不停地用这些自责疯狂地折磨自己。
   雨骤然停了。
   风扑进屋来。你感到这缕清风充满湿馨,正飘飘柔柔地轻轻吹拂着你。你陶醉在这片温馨里。朦朦胧胧。如梦如幻。你突然仿佛感到你的这叶扁舟,终于驶进了一个充满温情的、风平浪静的港湾。为了那永远的寻找,你太需要这样一个锚地了。
   你不再仅仅把她当成一种象征,而是把她当成了你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男人是船,女人是锚。
   她是你远航来归的港湾。
   太累太乏太倦的时候,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份安逸和温慰;受了伤以后,可以在这里得到一份精心的医治和照料。
   有这样一个充满温情的避风港真好。
   漏雨的小屋沉浸在无限遐想的瀚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你回味无穷的馨香。你仿佛觉得这小屋霎时变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的迷宫。她俨然象一把太阳伞,为你艰难的流浪,为你在这多雨季节的穿行,撑出了一片灿烂晴空。
   在这样一片晴空下,所有的苦难都变得微不足道;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报偿;从此,生命变得更有意义,未来变得更加美好。
   这份感觉令你激奋,令你陶醉。受这种情绪的感染,你的心在颤抖,热血在沸腾。倾诉的渴望,显得越来越强烈。最后它终于像破坝决堤的洪水,滔滔奔涌,一泻千里。
   她在你的整个倾诉过程中,脸上始终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后来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接着喃喃道:“这听起来简直象一篇童话故事。”
   你激切地回答:“是的,你就象那白雪公主。”
   她说你简直是在写诗。
   你热烈欢快地说:“你本来就是一首诗。”
   她摇摇头。她说:“这都是你想象中的,实际并不是这样,不是的。”
   “可你是真实的!你的明丽,你的奔放,你的纯净,你的热情还有你的充沛的青春朝气。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难道不是吗?”
   她苦笑笑:“这说明你并不真正了解我,或者说你只是看到了一个外表的我。真的,当有一天你真正了解了我以后,你会感到失望的。你始终在百折不挠地追求一种东西,这种精神实在令人敬佩!不过,我觉得你有时太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盲目。并且你太敏感,太容易受伤害。这样你付出的代价会太大太多,甚至得不偿失。不知道你是否想过这些没有。”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期待和无奈。
   这时,屋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在轻轻呜咽着,仿佛一群受伤的小鸟,正在痛苦地低声呻唤,在诉说自己无奈的悲伤。
   你仿佛感到那层浓稠的阴影,正在渐渐笼罩这间小屋。这使你心中涌出一种滴血般的刺痛。不由你暗暗自问:难道真是我错了?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孜孜以求,在苦苦寻找的,只是一种虚幻?难道“杜尔西内娅”永远只能是一种象征,一个偶像?
   不,她是真实的。
   她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她清醒地意识到存在在她面前的那种羁绊和阻碍。为此你有责任来使她摆脱这些障碍,来帮助她跨越这种无形而又有形的鸿沟。
   然而,你的努力竟是那么不堪一击。
   她对你嘿嘿一笑,那笑里充满了苦涩又充满了嘲弄,她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真正羁绊和阻碍人的障碍是人自己啊!我敬佩你的精神,但我更害怕清贫—说白了就是,金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天空中倏地出现一道闪电,紧跟着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雷鸣。雨越下越大。急骤而来的雨点噼噼叭叭地敲打着玻璃窗。
   ……
   雨停了,天晴了。一个缠绵而又漫长的雨季也最终随着你和她的故事的结束而结束了。
  
   (三)
   能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长号手,对你并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必须找到那种感觉。
   重要的是这种寻找的过程。
   如今,除了那支长号,除了你那颗始终不老的童心,你的青春已经在这种如火如荼的、如歌如怨的、艰难漫长的寻找中消逝了。
   你宽阔的前额上,印满了一个跋涉者的足迹。
   你已经疲惫不堪。
   但你始终那么执著,那么认真。
   你始终在顽强不屈地坚持着你的那份寻找。你是那么充满自信,坚信这世上一定有着你的那份真正的永远的属于。
   为了这份真正的永远的属于,你甘愿一生都在流浪,流浪,不停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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