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作者: 郭文甫
时间: 2016-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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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夏天,冀中平原腹地商家屯商兴业的媳妇冯大妮生出个六斤七两重的闺女,满月的时候起名叫商新格。这名字与刚刚来华的“基辛格”很相似,听起来蛮洋气,但一切
摘要:商兴业老汉就这样儿子的骄傲与闺女的丢脸并存活着。心里想着早早把这个丢脸的拧种苗子嫁出去那就痛快了。没想到,丢人显眼的事还在后头。
1971年夏天,冀中平原腹地商家屯商兴业的媳妇冯大妮生出个六斤七两重的闺女,满月的时候起名叫商新格。这名字与刚刚来华的“基辛格”很相似,听起来蛮洋气,但一切纯属巧合。其实,冯大妮生孩子之前因为梦见了喜鹊和鸽子,本是想起名“商喜鸽”的,因为口音问题,加上这两口子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村干部错进错出登记成了“商新格”,也就那样去了。
冯大妮头一胎生的是儿子,3岁了,起名叫商建志,这是第二胎。结果,坐月子期间出了点事。
农村女人坐月子娇贵,怕着了风坐下病,轻易不下炕不出屋。
这个季节天亮得早,东墙头上刚刚露出点青白,西边天上还闪着几颗星星,冯大妮被小肚子翻滚搅拌的感觉弄醒了。她坐起来,手揉着肚子,却不忍心叫醒身边睡得正香的男人。男人老实本分,在生产队里当队长,白天管事忙一天,晚上开会学习到半夜,累个臭死,回到家软得像滩泥。她想让他多睡会儿。其实屋里有便盆,自打生了孩子,日常方便总是在屋里,婆婆负责给端出去。可这大夏天在屋里稀里哗啦不雅另说,天这么早,放着不收拾,那味道谁受得了。思来想去,禁不住肚子的催促冯大妮三把两把套了身长衣长裤,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小步快跑出了屋。不料,没走到茅厕就把不住劲了,裤子往下一褪,一泡稀屎喷在院子里的小拉车旁边。车上是商兴业昨儿傍黑在玉米地里打来的菀子草,满满一车,还没来得及卸。她蹲了好半天,舒服了,才想起没带手纸,为难之际,屁股一抬,在小拉车的橡胶轮胎上蹭了两下,然后提裤子回屋,又拿草纸找补了找补。扭头见男人还在呼呼大睡也没叫醒,上了炕想再眯瞪一会儿,等男人醒了再让他去拾掇自己的排泄物。
商兴业是个其貌不扬的庄稼汉子,像散落在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土坷垃,没什么显性,没什么威严,不爱说话,脾气蔫轴。但做事认真稳当,要面子。当生产队长干活带头,管事公平不损公肥私,也不弄女人搞破鞋,大伙还算尊敬他。商家屯村风活泼,男男女女不分场合没大没小逗逗搭搭动手动脚的人多了去了,却大都不和他乱闹。一是他不是乱闹的脾气,二是他辈分比较大,岁数差不多的管他叫叔、叫爷。他有时很得意,感觉庄重;有时很寂寞,感觉曲高和寡。庄重也罢,和寡也罢,都不重要,说到底,庄稼人眼窝浅,恨人富笑人贫,最好是混到不让人笑不招人恨的境界最好。他的人生目标很简单,但是简单的目标,未必就有简单的生活。
商兴业醒来的时候,冯大妮没醒。一束阳光伸进了窗户,温柔地抚摸着老婆孩子。他目光扫过母女俩,忽然发现老婆脸色红得异样,像涂了演戏化妆的胭脂。伸手一摸,烫手,像是发烧了。慌忙穿上衣服,先把小新格抱到东间娘的屋里,然后小跑着去找村医小拐子。
小拐子比商兴业大两岁,瘸子,精瘦,脸色蜡黄透黑,一双圆鼓鼓的大眼睛眨巴的频率比别人多一倍,貌似诡计多端。他是村支书商满囤的女婿。当初,商支书看他拐拐拉拉,在生产队干不了什么农活,恰好县里办赤脚医生学习班,送去学了一个月。回来后,居然也人模狗样地号号脉,扎个针灸,包出几颗药片。商支书后悔得直拍大腿,悔得是没让自己亲闺女商红艳去学,不然也脱产成了医生。所以他让闺女到村卫生室当护士,还规定,赤脚医生只给记半个劳力的工分。小拐子毫无怨言,他的乐趣在女患者那里,可以名正言顺对她们的身体深入地触摸。而且成效显著,摸来摸去竟然把商红艳摸到了自己被窝里。把个商支书气得七窍生烟,嘴皮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个多月,但闺女铁心乐意,他也没办法。婚后,两人在大街上并肩行走,一个走起来端正婀娜,另一个高低不平风摆杨柳,两口子却是异乎寻常得恩爱,村里人百思不得其解。
小拐子娶了商红艳,跟商兴业也算是亲戚。商家屯十有八九姓商,远远近近都算一家子,但是因为岁月流长,有的辈分都乱了。所谓乡亲辈瞎胡论,商兴业祖上几代穷困潦倒,娶妻生子也没个准儿,好处是混了大辈分。商满囤支书管商兴业叫叔,小拐子就得叫爷。
小拐子背着药箱紧赶慢赶来,认真地给大妮奶奶诊脉,完了,让兴业爷扒下睡得迷迷糊糊大妮奶奶的裤子,在屁股上打了一针,打完还用棉球认真揉了几揉。然后,坐在长板凳子上端着大瓷碗边喝水边跟兴业爷唠闲嗑,
过了一会儿,冯大妮睡眼惺忪从炕上慢腾腾坐起来,忽然发现坐在板凳上的小拐子,表情迅速变为异常欢喜,望着小拐子甜蜜亦羞涩地叫着:“小拐子,我的小拐子,招人稀罕的小拐子!”笑着笑着,忽然又变成凶神恶煞的样子,咬着牙骂:“缺德不要脸挨千刀的死瘸子!你害死我了你!”说完又捂着脸嘤嘤地哭啼,泪水唰唰唰往下掉。
小拐子商兴业面面相觑傻在那儿。小拐子纳闷为什么每句话都针对自己,很不自在。想这些年没少占女人便宜,出格的事也干过。大妮奶奶虽然长得标致,是个正经女人,自己确实没有对她不规矩,如何出来这话呢?
商兴业上前哄:“大妮,你别胡说八道,人家拐子大清早过来给你看病,你还说这个。来!我看看还烧不烧?”说着去摸冯大妮的脑门。没想到冯大妮一抡胳膊把商兴业的手打到了一边。骂道:“商兴业!我以往管你叫叔,今天我不叫了!看你平常也是个老实人,怎么也学成这个了?动手动脚的,娶了俺大妮婶子你还不过瘾吗?”
这话听着不着边,商兴业眨巴着小眼睛发懵:怎么管我叫叔?怎么娶了大妮婶子?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小拐子忽然嗷得来了一嗓子,说了声我知道怎么啦!伸手把商兴业拉到了外间屋。到了外屋,小拐子压低声音嘴皮子哆哆嗦嗦地说:“俺大妮奶奶这是让东西跟上啦!”
“什么?”商兴业还没明白。
“她她,她得撞客了(一种癔病)。”小拐子说着用手指了指里屋。
“哦——!”商兴业这回明白了:“哎呀!怎么办哪?这怎么办哪这个?”
“别急,你先哄着点,我去找人。”说完,小拐子身影高低起伏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院子出了大门。
“死拐子!你跑什么跑?我饶不了你,老天爷也饶不了你!你缺了八辈德了你!活该天打雷劈!”冯大妮又在里屋叫唤起来。
商兴业又进了屋,见冯大妮坐在炕上低着头自言自语,含含糊糊得也听不清说什么,问话也不搭理。
商兴业坐在凳子上,呆看着冯大妮魔魔怔怔的样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这住了20多年的老宅子。
宅子原属富农分子商德昌,普普通通青砖坯里儿的三间正房、两间西屋,历经近百年的岁月依然结结实实地戳着。院子宽宽敞敞有六七分大小,西侧一棵老椿树,夏天遮下半院子的树荫,七八棵枣树每年都果实累累;东北角是土坯垒成的茅厕,茅厕北面连着猪圈,一头大母猪整天哼哼唧唧拱来拱去。当年商德昌省吃俭用勤俭持家,却吝啬得让人齿寒,见了要饭的就赶紧跑回家插门。为了省下吃喝,农闲时节让儿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左邻右舍休想从他那儿借出几个小钱,所以得罪了不少乡里乡亲。打土豪分田地那会儿,乡亲们如狼似虎冲进来拿东西,他先是大鼻涕小泪说自己起早贪黑挣下这份家业不易,后来竟然梗着脖子理论自己在抗日时候为八路军出了多大力气花了多少钱。贫协主席商老臭也就是商兴业他爹最看不惯他这副嘴脸,扬起硬得跟石头似的大手,一巴掌把他拍倒在地,又狠狠把一口浓痰啐到商德昌脸蛋子上。老富农悲愤交加当夜自缢,儿子儿媳不知去向,苦心经营的老宅子落到商兴业家。但是,商兴业一家自打住进来就怪事不断,先是一向体格健壮的商老臭,在一年后某日半夜大叫一声吐血而亡,随后诡异之事时有发生,要么半夜外屋叮当乱响、院子里有人走路咳嗽,吓得一家人激身乍冷,还好没出什么大事,最近十来年倒消停了不少,没想又出这么一档子事。
小拐子连跑带颠在村子里转悠了半个多钟头,把支书也是他老丈人商满囤、民兵连长商建国、妇联主任商红梅,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住村东的孤老太太刘奶奶,都给凑成块儿领了过来。刘奶奶满头银发,个子小巧精瘦,小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偏襟长袖上衣,下身黑色捻挡裤,裹着绑腿,老伴35岁那年让扫荡的日本人拿刺刀捅死了,剩下无儿无女的刘奶奶一个人,最后皮皮实实的活到80岁还腿脚利落生活自理。平常神神叨叨,在家里偷着烧香搞封建迷信。虽说“破四旧,立四新”闹得厉害,但凭她的出身她的岁数村里也不管她,出个什么孩子丢魂儿、大人得撞客等等邪事都找她。
别人进屋站在一边静默着,刘奶奶进屋先是目光犀利地扫了了一眼坐在炕上的冯大妮。就这一眼,让冯大妮浑身瑟瑟发抖,上下牙咯咯咯打架,人使劲往墙角躲。刘奶奶也不说话,掏出张烧纸,划着一根火柴,点着,放在地上。然后,冲着火苗念念有词。念叨完了,跨坐在炕沿上,语调平和地对着冯大妮说:“你告诉我吧,你是谁呀?”
冯大妮一听,嘴一撇哭了,哭得很伤心,呜呜咽咽地说:“不怨俺哪!可不怨俺,昨天傍黑儿俺正在地里溜达,正好兴业叔拉着一车草经过,他走得快,俺没躲开,一下子把俺挂在小拉车轱辘上,俺摘也摘不开,跑也跑不了,把俺带到了他们家。俺本来就命苦,还这么用车轱辘轧俺。这也罢了,俺想歇歇劲儿天亮就走,哪想大妮婶子,一泡稀屎溅了俺一身,还没完,还用车轱辘擦屁股,正好蹭了俺一脸一嘴,俺是个爱干净的人,她这么腻歪俺,俺不干!俺也不让她好受。”
大家听得有点晕晕乎乎莫名其妙,刘奶奶却淡定地说:“嗯,我知道了,你抱屈了哦。不过,闹你也闹了,折腾也折腾了,该走了吧!要不我可有让你不走也得走的法子。”
冯大妮这会儿也平静了,说:“俺知道你刘奶奶的厉害,我走。我马上走,可我还有一个事,你得给我做主。”
“说说吧!”
冯大妮接着说:“小拐子自打娶了媳妇,瘦了,我看着别扭。”
“我说你呀,小拐子娶不娶媳妇瘦不瘦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那事干什么?”刘奶奶说。
冯大妮认真地说:“有关系,我走的时候要让他背我走。他太瘦了背不动。”
“屋里这么些人,就他拐拐拉拉的,你怎么就让他背你,再说,人家背得着你嘛?”
“我说背得着就背得着。小拐子!小拐子!你过来!我问问你!你背我不背我?”冯大妮喊起来。
小拐子根本没进里屋,在外屋听了这话抬腿想溜,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事不妙。民兵连长商建国一撩门帘出来,一把将他跟抓小鸡子似地揪住,拽进了里屋。
见他进来,冯大妮呵呵呵笑了:“拐子,你个不要脸的死拐子,说!背不背我!”
小拐子梗梗脖子:“大妮奶奶,这么多人在这儿,你怎么偏让俺背你?你怎么不让兴业爷背你?”
冯大妮脸色一变,眼睛瞪圆,厉声说道:“小拐子!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你大妮奶奶!告诉你我是谁吧!我是小杰!小杰!你他妈少装蒜!”
此言一出,全屋人都傻了。小杰是村里一个30出头的寡妇,长得漂亮、妖娆,也没孩子,一年前在家里喝农药死了。
小拐子头上的汗顿时顺着脖子流下来,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预感得到证实。前些年他没少勾搭小杰,深更半夜,在小杰家里、麦洼里颠鸾倒凤云云雨雨没少折腾,还海誓山盟说娶了小杰。而最终他把支书的闺女搞到手,把小杰甩到一边。小杰伤心之极,也忍了。后来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觉得没脸见人,思来想去用一瓶敌敌畏结束了年轻的生命。这事有些个风言风语,但两人做事包得严实,实情还真没人知道。
冯大妮嘿嘿嘿冷笑着:“小拐子!你说背不背吧?不然,我把你干的那些缺德不要脸的事全抖落出来!”
小拐子到了这会儿横下心:“我背我背,你让我背我就背,来!我背你。”说着就要上炕。
“慢着!”冯大妮说:“你这么瘦了吧唧的,能背动我吗?”
“能!我能。”
“放屁!背不动!”
“那怎么办?说胖一时半会儿也胖不起来呀!”小拐子摆出个无奈亦无赖的样子。
冯大妮哼哼哼坏笑着说:“我有个主意,准行。一会儿就胖。”
大伙都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她,满是期待。
冯大妮说:“这样吧!在场的人除了刘奶奶,4个人,每个人扇小拐子20巴掌,左脸右脸各10下,我要求不高,脸胖了就行。丑话说在前面,不使劲打不行啊!都得出脆响儿。”
此等招数出乎意外,妇联主任商红梅是待在闺中的大姑娘,哪里经过这样的事,本来心里挺犯怵,被民兵连长硬拉来的,事情发展到这儿,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嘴去了外屋。
大家目光投向刘奶奶。老太太为难地问小拐子:“行呗?拐子。”
小拐子装出舍己为人的悲壮,说:“你们打吧!为了俺大妮奶奶俺认了。可得说好了,说话要算数哦!”
“当然算数!哼!你以为别人跟你一样!人拐吧!嘴不拐,就一样,没一句实话。再说了,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为大妮奶奶?啊——呸!你为你自己!”冯大妮恶狠狠地说:小拐子不言语了。
刘奶奶一点头:“那就动手吧。”
于是,大家轮番上阵,把个小拐子打了个人仰马翻。你说平常除了红卫兵小将谁有这么痛痛快快扇人耳光的机会?这回不但有了,还名正言顺理直气壮正义凛然,个个把手掌抡圆了打在小拐子脸上,啪啪带响。他的老丈人商满囤支书,更是把对女儿女婿的积怨愤懑,一并灌注于那只厚实生硬满是老茧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