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叔

一、回家
　　 1958年的初冬，地处河北西部太行山东麓的苍山村下了第一场大雪。这里距佛教圣地五台山只有七、八十公里，远处的山峦被皑皑的白雪覆盖了，犹如一条蜿蜒巨龙沉睡在苍穹之间。近处的山坡上、树木上、农舍上和猪圈上都盖了一尺厚的白雪，连村子中间的小河都冻住了。冰冻的河面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山村银装素裹成了一个冰雪的世界。
　　 天刚蒙蒙亮，飞雪渐渐地停了，天上的启明星还在眨着眼睛。村子里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公鸡的啼鸣和狗的叫声。我奶奶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咳嗽，似乎有一口痰堵在喉头，咳嗽了好一会儿还是喘不上气来。我爷爷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给她捶捶背说：“天气还早着呢，你起来干什么？”
　　 奶奶一边咳嗽一边说：“下了一夜的雪，也不知道咱那小猪崽儿冻坏了没有？”话说到这里，爷爷也躺不住了，坐起来摸索着穿衣服。
　　 我奶奶穿好衣服，撅着屁股爬下炕来，打开屋里的门，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惊叹道：“老爷子，快起来扫雪吧，这雪下得有一尺多厚，把院门口都堵住了。”于是，我爷爷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拿起铁锨就开始铲雪。他从屋檐下的台阶开始一字形推过去，一会儿功夫雪堆得就像个小山一样了。爷爷把雪铲到院门外面，在自家的大院门口堆了两个大大的雪人。他回到屋里拿了四块木炭给两个雪人分别装上黑黑的眼睛，雪人就有了神态。他又拿了胡萝卜用镰刀削了削，给雪人安上了嘴，雪人就有了笑容，好像一个笑咪咪的顽童。然后爷爷笑着返回到屋子里，去拿茶壶准备喝水。这时候，奶奶已经用茅草烧好了一锅开水，灌满了两个暖瓶，另外，还煮了一锅猪食，猪食冒着热气，发出一股糠麸特有的甜丝丝的香气。奶奶颠着一双小脚端着一盆猪食一边搅拌一边往院门口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头发和胡子像乱草一般的男人闯了进来，和奶奶撞了个满怀。奶奶的猪食盆子掉到了地上，呼呼地冒着热气，惊吓中奶奶倒退了好几步，大喊一声：“哎呀，我的娘耶，吓死我了，你，你，你是谁呀？”
　　 只见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喊着：“娘，娘啊，我是你那不孝的儿子回来了！”
　　 奶奶揉揉眼睛定神一看：“天呀，这不是我那在徐水教书的儿子吗？你怎么好端端的不当教书先生，却变成了这般摸样？你这是遭了什么难啦？我的宝贝孩子呀，你是怎么回来的？”
　　 顿时二叔扑进奶奶的怀抱，大哭起来，奶奶的眼泪也像决了口的渠水一样止不住了……
　　 爷爷听见哭喊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茶壶，一时间愣在了屋门口。
　　 爷爷和奶奶站在院子里听着二叔哭诉了他的遭遇。静谧的小山村平时安静得连人说梦话的声音都能惊动整个村子，今天这惊天动地的哭诉当然使乡亲们感到无比震惊。二叔回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都在互相传说着，演绎着，议论着：张宗良的二儿子回来了；张宗良的二儿子像乞丐一样讨饭回来了；张宗良的二儿子被划成右派了，公家把他开除了；张宗良的二儿子这回栽了，他牛气不起来了，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一直以来，二叔是爷爷的希望，是爷爷的骄傲，也是爷爷生活的目标和精神支柱。爷爷的三个儿子中顶数二叔聪明好学、品学兼优。爷爷在内心里指望着二叔给家族带来无上的荣耀。他希望二叔考上更高的学府，也希望二叔当上一官半职，更希望二叔能光宗耀祖。可是二叔却像要饭的一样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家里！在爷爷看来，这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失败。也是他作为父亲的人生失败。爷爷感觉全村人都用食指指着他说：你儿子是个败家子，这就是你教育的好儿子！爷爷还感觉全村人都对着他吐口水：呸！你是败家子的爹！爷爷感觉没有脸见人了，他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第三天早上，人们发现他在小羊圈的房梁上吊死了。那年爷爷才56岁，身体一直很好，没有什么大病，如果不是二叔……
　　
　　 二、看山
　　 二叔回乡劳动的前几年，就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他虽然有那么高的文学素养和医学素养，但是对农田里的庄稼活也是一窍不通。还好，他有一个弟弟，这就是我的三叔张成达。三叔可以做二叔务农的师傅。三叔是生产队的会计，干农活也是一把好手，他们两个虽然脾气不和，但是为了老娘，也只能相互谦让着在一起生活。
　　 当几个春秋过去的时候，二叔的农业活就算毕业了。虽说他脾气不好，不爱说话，那自学的中医技术在俺村还真用得着。这些年来，他给人们治疗不孕不育和小儿癫痫还是小有名气的，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他的医术不错。那年张发才的儿子得了癫痫病，找了很多医生也看不好，下村有个医生告诉他吃狐狸肉就能治好癫痫。张发才就去捉了狐狸，宰杀了给孩子吃肉，结果还是无效。最后无奈之下找了二叔，二叔只用了几副草药和几次针灸就给他的孩子治好了癫痫病。可严格地说，他这也是无证行医。谁叫咱苍山村里没有医生呢，有个病啊，灾啊的，去城里一趟要走15里山路，好人都累坏了，何况病人。再说了，农村人哪儿有钱看病呀？多亏了二叔就是用山上的草药和一副银针，给乡亲们治疗了不少的疑难杂症。
　　 有一天，石佛堂的老和尚圆寂了，石佛堂就是俺苍山村东南角5华里处的那个石窟寺。据石佛堂的碑刻记载，石佛堂始建于明代正德四年，就是公元1059年。这是一所佛教圣地。后来陆续凿建止于嘉靖三十年，即公元1551年，历代都有维修。道光六年，即1826年，道人丁成、张合道主持新修之后，石窟内增加了道教的内容。那石窟有十八个洞穴组成，俗称十八堂。以前石窟内的石刻，浮雕，壁画，泥塑都是栩栩如生的。就是小日本鬼子扫荡的时候，也没有去过石佛堂，那里地势险恶，山体陡峭，又比较隐蔽，没有当地人带路，日本鬼子根本就摸不上去。1937年日本鬼子来苍山村扫荡，抓住了儿童团长张文达要他带路去石佛堂。张文达把鬼子带进了狼牙谷的山沟里，那两边的山岗上都是游击队的埋伏，早已为鬼子准备好的地雷和手榴弹，四面八方乒乒乓乓地响起了枪声，鬼子才发现受了骗。最后全部被消灭在狼牙谷。解放以后，石佛堂就成了国家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前就是由老和尚法能看守，县农林局每年给一些劳动报酬和修缮费用。村子里每年也给山上一些粮食蔬菜什么的。这老和尚圆寂了，村里和县里农林局商量好了，需要派一个人去看着石窟和山林。生产队长想了想，村里的人有谁能够一个人住在山上，耐住寂寞呢？他想到了二叔张志达。只有他承担这个工作比较合适，于是队长向县农林局推荐了他，县农林局的负责人对他挺满意的。
　　 二叔自从为说错了话被打成右派，就好像哑巴似的基本上听不见他说话了。每天一个人默默地耕地、浇水、挑粪、喂猪、割草、上山砍柴……总是不说话，好像一说话就能惹祸上身似的。他和三叔张成达也不和睦，两个人性格不合，脾气不一样。虽然都是光棍，三叔性格温柔，说话温和，善于与人沟通；二叔则性格刚烈、说话直率、容易得罪人。队长考虑要是让二叔上山看石窟，每年有劳动报酬和修缮费，生产队还可以给一点补贴，他有可能会答应。于是队长就和农林局的干部来到我们家商量这件事，结果非常顺利，弟兄两个一口答应了。连奶奶也赞成呢！
　　 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二叔一个人在山上看石窟，整理了大量的文物研究资料，他给山上的每一座石佛、每一个泥塑和每一张壁画都编档案，写下的文字就有厚厚的五本。除此之外，还养了两头猪、一只狗、一群鸡，养了八窝蜂，种植了许多小树苗，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就是不像个家，说好了像个出家人。
　　 俗话说，没有梧桐树招不得凤凰来，有了梧桐树，凤凰就想来了。庄默村里有个姑娘就看上了二叔，这姑娘39岁，是个老姑娘了，早些年因为念了一点书，有点文化，就看不起庄稼汉，总想着有一天能嫁到城里去。可是城里的小伙谁又能看上农村的姑娘呢？这么一来二去就耽误了。那天她陪着嫂子去石佛堂拜佛，看见我二叔长得英俊帅气，托队长去做媒人。队长感觉这是好事情，就毫不迟疑地说了，可是二叔却不同意。他说自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一个人过习惯了，在石佛堂这些年，早就把自己当成和尚了。虽然说没有剃度，但是凡心已经死了，再也不愿想结婚生子的事情。一个人清心寡欲地生活，只要平平静静，无人打搅，就心满意足了。他说自己这几年读了许多佛教经典，心已经归属佛教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呀，有哪个会想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红卫兵破四旧把打砸抢的旋风刮到了苍山村，刮到了石佛堂。那是1966年11月份的一天，太行山区已经冷了，年纪大一点的老人都穿上了棉衣。那天早晨，队长带领社员们在地里收大白菜。那年的大白菜个头大、包芯实，是个难得的好收成。乡亲们正在收大白菜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一阵的口号声响起，从石佛堂那边的山路上走下一队人来。走在最前面的人一丝不挂，赤条条的，两只手被反绑在后面。走近了一看上身的肋巴条一根根的凹凸不平，浑身的肌肉冻得红红的，两条腿无力地走着，胯间那男人的东西晃晃荡荡的像个蔫吧茄子，浑身的伤痕不下十几块，一条狗在他后面叫个不停。再后面跟着红卫兵，口号喊得山响，他们手里抓着鸡，肩膀上抬杠子，杠子上抬着猪，猪已经死了，血还在流。
　　 乡亲们都惊呆了，大家都纷纷议论：“那头里走着的不是张志达吗？他在山上好好的，怎么惹了红卫兵了？这是哪来的红卫兵呀？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剥光了他的衣服呢？他可是咱们村里最文明的男人了。”姑娘媳妇们都用手蒙上了眼睛，他们没有想到村里最有文化最文明的人竟然叫红卫兵给剥了个精光！
　　 队长感觉自己不能不管，赶紧跑了过去，截住那些红卫兵说：“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抓他？”
　　 一个举着旗帜的头头说：“我们来石佛堂破四旧，立四新，我们要砸烂那些石头塑像和泥土塑像。他不让我们砸，他说那是文物，哈哈哈，我们就把他打翻在地还踏上一只脚，准备把他带回保定市去游街，这小子太不老实了！”
　　 队长心里想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们把张志达带走，赶紧哄那些年轻的红卫兵说：“红卫兵小将，你们很勇敢，你们这种破旧立新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山区人民学习，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折腾了一个晚上，一定辛苦了，在我们村吃顿早饭吧。”
　　 于是，他们那个举着旗帜的头头说:“好，你们把这些战利品给我们煮熟了吃吧，不然扛着他们下山太累了。”
　　 队长说：“你们辛苦了，先到老乡家休息一下，这个坏蛋交给贫下中农看管吧，我们想开大会斗争他这种坏蛋，你看好吗？”
　　 那个红卫兵还在犹豫，队长赶紧叫乡亲们到生产队的仓库里拿来红枣和花生给他们吃，并让他们装满书包。说：“带回去给你们妈妈爸爸尝尝吧，这是山区贫下中农的一点儿心意。”他们看见吃的东西，总算同意二叔留下来给社员们批斗。
　　 这时候，三叔已经拿来了裤子和上衣给二叔穿上，看热闹的村人也都散开了。队长却猛然发现：“不对劲了，整个过程中张志达都面无表情、两眼发直、手足僵硬，像是个木头人一样。他不是吓傻了吧？”突然，二叔把刚穿的衣服又脱光了，然后跪在地上高举着双手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很是瘆人，让人听了不禁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队长心里想，我的娘呀，他不是吓傻了，他是疯了！这些该死的红卫兵，他们是怎么蹂躏这个可怜的灵魂的？一夜之间竟然把他逼疯了！
　　 当队长连哄带骗把那些红卫兵送走了的时候，队长第一个想要干的就是看看那个村人祖宗八代都供奉的石佛堂到底怎么样了，他们把石佛堂砸成了什么样子啦？
　　 当队长走进第一个石窟，就看见那些精美的壁画、泥塑和石佛都被毁坏了！他的心咯噔一声像是被重物撞击了一下。当他走进第二石窟的时候，他看见乡亲们最为敬畏的结跏跌坐佛倒在地上，十三个弟子也都东倒西歪的，他的腿在不停地颤抖，说不清楚是心痛、惋惜还是气愤。总之，他在发抖。他走进第三个石窟看见内壁的石刻全部毁坏；他走进第四石窟，看见雕塑和泥塑全部碎在地上，上面还有大粪；他走进第五石窟，看见精美的壁画全部没有了，地上一片狼藉……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这些文物都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他甚至比我们村的祖先还要年长呢，一夜之间就全毁了！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如果把石佛堂的文物拿到寻宝节目上去估价，那可以说是价值连城呀！可当时红卫兵一夜之间就把他们全部毁掉了。这些损失是不可弥补的，石佛堂就像是有限的矿藏，一旦毁灭就不能复生。他当时的心就像有千把刀子在胸口乱搅呀！心疼得他浑身战栗！在抗日战争中，无数先烈为了保护石佛堂免受日本鬼子的祸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这可以说是用鲜血和生命保存下来的国家重点文物，却毁在了红卫兵这些兔崽子的手里。世世代代我们苍山村人民有个七灾八难都是求佛祖保佑的。这里有我们的送子菩萨、有我们的结跏跌坐佛、有道教老子和儒教的孔子和孟子，它是我们苍山人的精神寄托。可是现在一夜之间全都毁了！他大吼一声：“红卫兵，我操你八辈祖宗！还我的石佛堂！”他猛然回头看看，四下无人，只有整个苍山主峰回荡着他的吼声，他顿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