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嘴讲习录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6-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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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就地迎宾 老刘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抬头一望,不错,正如那句歌词: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只是:白云底下不是马儿跑。而是老刘去暂住乡下的老桂那里,给个通知。时
一、就地迎宾
老刘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抬头一望,不错,正如那句歌词: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只是:白云底下不是马儿跑。而是老刘去暂住乡下的老桂那里,给个通知。时间比较早,老刘就动动腿子,不用电话。本来不在计划之内,他搞诗词,不搞书画,可老桂说他硬笔书法了得,得过全国大奖,被博物馆收藏。老刘怕露下高手,如果是个能人,正是缺货,还是临时决定通知他一下参加会议。
用去半个钟头,打转。到家拿了一个提袋,袋里装了几张纸,一支笔,一个老人手机。时间到了七点半,马上像古时刺配充军的囚犯,急急忙忙到了一华里以外的镇里。
他像抓鸡佬走进镇委会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坪里没有一个人。走到属于文化馆的那里,敲了敲、推了推、拉了拉门,没人应声。又去党委办公大楼里面看了看,没有人,可能来早了。又退回了大坪,在光天化日之下,怕被人当成图谋不轨的。老刘想,为什么没有一点行动的迹象呢?活动取消?应该不是,带头大哥一言九鼎,说县老干书画协会要来开笔会,就一定要开的。他们到来应该在九点左右。镇里人上班,可能要八点多点,现在都不那么守时的。
老刘就蹲下等人,主要是等殷副镇长和文化馆长。这些吃嘴巴饭的,会议在即,可能事前商量几句,不至误事。到现在为止,殷镇长寥寥几句的沟通交流也没有,所以急于听到他的安排,民间听从官方指挥是不言而喻的规则。
会员没有来,这是习惯问题,屎到门边才得屙,总要快要开始的时候才现身会场。
主管官儿殷副镇长和文化馆长,是东道主,应该先来。老刘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好像有点明白。身份,身份,现在是比较讲究的。要是接待行政首脑,会一个比一个积极,早忙得脚不点地了,毕恭毕敬恭候了。今天要来的,是一批退下来没有继续站在台子上摘去乌纱的光头老鬼,不具备约束力了,就可以随便一些了。也不至于,退休的县长他们还是在乎的,畏场合的。这些接待高手不可能草率,还是时间观念强,可能认为还早,不见鬼子不挂弦。
老刘沉不住气,站起来拿手机打殷镇长,接不通。昨天也打不通。事到临头居然关机。
老刘一会走出大门,对街面上上下下望几望,又像乌龟缩回来。不是当官的,不用站这里假充岳武神造成误会。现在官不识兵兵不识官,在这里探头探脑,老百姓误会把他当成镇里的,问他书记在哪里,镇长在哪里,不好回答。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出去一下,没有,又退回来。三进三出以后,会员老钟、老钱、老薛、老甄、老王……终于开始三三两两入场,也站坪里。早晨通知的大块头老桂也来了。随而曹站长来了。
“站长,殷镇长为什么还不来……”老刘问。
“殷镇长不住这里,住常德。什么时候来,不好说。知道今天有事,估计马上就要到了。”
老刘对现在显然知之甚少,看老黄历,以前的人在什么地方上班,就在什么地方居住。现在不需要以单位为家了,住好远都可以,隔山打羊没有人管,高度自由。怪不得一些领导要选择环境好的县里市里住,开小车上班,上班地方也不一定在办公室,无奇不有,酒店,舞厅,风景区,什么什么会所。有的群众有事来找,往往跑了好多冤枉路,逮不住人。什么时候得见,看运气。
曹站长打开下面楼梯口门,老刘就和会员上了楼,进了长方形展室,也是会议室。抹了抹椅子桌子上的灰,和曹站长铺好毡子。
室内三面墙上,挂了二十多副作品,老刘有三副,最多是会员单光环,挂了五副。其他有的两幅,有的一副,有的没有挂。县里八大金刚,几乎每人来了一副挂这里助阵。当中四根柱上,挂了会员汤桂五几幅小的画,算得琳琅满目,略有气势。(今天的笔会,也要搞一些作品,迎接书画之乡验收。)当中是一长溜宽台子,两边站人,可容十来人同时挥毫。围着台子,是一圈高靠背椅子,靠外边一长溜,放的十多个红塑料凳子,一齐可坐三十多人。
会员进来后,自由地四下里对挂着的书作画作品张望。一会,自动在靠外边一排红塑料凳子上落座。老刘不时上上下下,把坪子里的零星会员引上楼。一会二十来个会员到齐。
老刘身在楼上,心在下面,耳朵注意听着。忽然几声喇叭,赶快跑下去,看见几张车子鱼贯而入。县里的一群,分别从两张小车上下来,盛会长,吴会长、赵会长、游会长、杨会长、于秘书长、常理事、王理事,八条大汉八大金刚,手里提着装着行头的袋子。不用说,今天,他们是笔会泼墨挥毫作者。老刘慌忙过去,和他们一一握手。他们并没有按老刘店小二的手势马上上楼上。诧异之时,后面一黑色乌龟壳驰来,下来李县长、汪书记。再后面一张白色婆(白色车)进大门去了另外一边。两个重量级人物从乌龟壳上下来。
正在这时,殷镇长好像从地底下一下冒了出来,上来招呼,“各位领导。我来迟了。各位领导,我们楼上请……”殷镇长从白乌龟壳上下来,正好赶到。老刘没有抢上前。大家簇拥着头头走。
“小殷呀,十多年不见,长这么高了,我记得你是高中生……怎么,大学也毕业七年了,一边工作一边考研?上进了呀,后生可畏呀,粉妆玉琢呀……”汪书记一连串说着。
“马马虎虎马马虎虎,还是你们前辈劳苦功高啊,我们得好好学……”
“和你爸爸一起工作的时候,好像还在昨天,他退下来了吗?”李县长说。
“大概在你们后面两年离休的……是的,是常德离休的……欢迎你们,我代表我爸爸发出邀请,欢迎汪伯伯李伯伯来我家做客。”
几个头面人物走在前面说着,大家都恭恭敬敬后面跟着,平常爱说的都成了掰不开的蚌壳,安安静静后面跟着上了楼。
殷镇长要汪李二人坐主位,二人推辞:“今天是看你演出的,我们是观众。不要客气……”礼仪之邦的人注重排位座次。在殷镇长两边一边一个,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两个年纪大的职务高的拱卫一个年轻的职务低的,不合理。汪李二人没有这样坐,干脆走向里面一条,坐了长条位置的正中,八大金刚两边落座。
一直到这时候,殷镇长没有和老刘打照面,不着一眼不说一句,是吃包盘的路数。老刘和殷镇长,一边是土哑巴,一边是玲珑剔透的机灵鬼;一边是土老帽的招式,一边是洋气非常的金玉其外的派头;一个身在草莽,一个供职要害。不用猜,不当一回事就一目了然了。老刘能够克服的是工作事情的困难,克服不了与人交道的困难。在这个方面如同智障,干脆不交这种人。逃得掉吗?现在就要和不喜欢的人共处一事。老刘不用殷镇长叫,已经不由自主走向外面正中坐下,和汪书记对面。左右坐了副分会长,文化馆长和一个姓黄的馆员。十几个会员都老早坐靠外面一长排,在老刘身后。会议这时候开始。
老刘静静地听,但愿他搞出一枝花来。
二、致辞
殷镇长和老刘,一官方一民间,动嘴与动手的关系。不建设书画之乡,不会有任何往来。殷镇长没有发话主动沟通,老刘不便主动要求他分工安排。殷镇长好不晓事,这样的会议,居然不给老刘合计合计,殷镇长要吃包盘,想来一鸣惊人还是怎么的。吃包盘,作为外行的殷镇长吃不吃得了。从人数上讲,镇里只有四人,会员这方有十七八人。置这十七八人具体搞事的于何地耶?老刘从来就不求人尊重,你怎么办是你的自由,不争什么。
殷镇长没有搞仪式,这些形式主义为重的人,不搞仪式比较少见。老刘呢,这一点对上号,形式主义确实不需要。
相貌堂堂的殷镇长是不想让老刘他说,说差了,出的镇上的丑;说好了,盖了他的风头。
一些人作洗耳恭听之状,殷镇长便自顾自话说了。不像开会,倒像拉家常,也不太像。老刘听着,并没有高明之处,党八股一套。有关书画方面常识,竟然比中学生还缺乏,讲不出一个亮点。有的外行领导,是可以讲几句博人一笑的话来的。殷镇长讲出来的,竟然让人不知所云。都在心里发问,一个高学历的副镇长,大学生,考研的人,怎么是如此文采,难道他的文凭是假的。
“领导,各位,我们,大家,开开会,好的,都到了,那我就讲了。讲呢,又讲不出什么,不讲呢,又都来听我讲的来了。是听我的,不听他的。我在这里鸭子上架,不能不上,你说是吧。我上,我讲,不怕丑。我说,我不是一只鸭子,又是一只鸭子,还是不懂鸭子语言,说的还是人话。关于这个这个书画呀,我呢只晓得呢,重要,上级非常提倡。我们也就搞哈他,是的,尤其那个尤其重要。要是不重要,退休的省委熊书记,他就不会搞,他出了很厚两本著作。还出不出,我就不知道了。市里的莫老爷,啊,莫书记,也是出大画册一两本,这是不讲也晓得的,我还是要讲。今后呢,我作这个努力,要搞得不输给他们。我们这里人才济济嘛,我们是文化重镇嘛,都是争光的嘛。这个建设书画之乡嘛,大大的好,我们也要做的顶好。要在全县当仁不让嘛。老书记老县长来了,是鼓励鞭策,还来了济济一堂这么多高手,真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他到底要说什么,无人知道。进入仕途好几年了,参会无数,今天的水平,可能殷镇长本人也始料不及。不然,不早准备个发言稿了。并且那个声音,好像蚊子拱入夜壶里的声音,那么了无生趣。都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一个个嘴巴没有讲出来,心里疑惑着,是不是昨天打牌耽误瞌睡了,是不是今天早晨没有吃东西,是不是忽然病了,是不是此刻感染健忘症了。两位首长心里也在埋怨,我们都以你为光荣,太让我们失望了。二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都觉得你的前程不可限量,怎么那么一个可以说是高大威猛又儒雅一个人,像是欠了鸦片的病壳囊呢?这个样子怎么去担负时代赋予你的重任。八大金刚里有一个悄悄说,我们随便拉出一位,都不是这个样子。怎么不让老刘讲?在这里充什么大头?
十多分钟讲完,这么沉闷有些意外,艺术应该是激情四射的。不过,大家对东道主不好说三道四,还是相当捧场的,虽然都没有拍巴掌,可是还是相信他就是一个合格官员。他到这里只是一块跳板,起飞的日子指日可待。殷镇长显得非常平静,心里却鼓励自己,还坚持两个小时,莫露破绽,一定不露破绽。在他们十二点用餐的时候,就悄悄地溜之大吉,飘飘欲仙去。
汪书记这时候说话了,这时候体现有一个主持的多么必要。汪书记就会在介绍中,在一片掌声中开讲。现在没有铺垫,汪书记讲话就有些凹凸,像自由发言,不太庄重。老年汪书记是要给青年殷镇长救场。
殷镇长讲完的时候,老刘觉得,他这个包盘吃不了,徒有其表金玉其外。殷镇长不安排他讲,他本来也不打算讲,现在殷家主儿没有讲好,他应该吭一声,别让人把整个镇都看差了。时间再误宝贵,也要来几分钟。不然会要砸锅。磨刀不误砍柴工,还得咙(说)几句。作为分会长,做哑巴蛐蛐也是失职。就在招文袋里拿出笔和纸,临时试着写个讲话稿,不,是个提纲。只等汪书记讲完,他接着来,要把沉闷空气改观。沉闷空气于书画创作大大不利,需要安静,但不能死气沉沉,要有一个正能量的好气场。他要激活看不见的活跃元素,调动起八大金刚的创作激情,把这次笔会搞成功。
老刘一心二用,在听在写。汪书记说,镇里文化底蕴深厚,有著名的历史学家翦伯赞,有去攀枝花工作的杨大书记,有即将去省里工作的李大书记,去各市任副职的有二十多个。文艺演出、文艺创作、书画作品得过市里一等奖……这次建设书画之乡,一定拿出真功夫来,为县里争光,让我们老家伙脸上光彩……
汪书记的话进老刘耳朵的不多,一个总的感觉,没有以往精彩,好像受了不好感染。老刘写起,汪书记的话也要结束了,“为了支持临江镇书画分会,这里一点小意思给你们。”汪书记说着,拿起手边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挥,装着钞票的信封在桌子上向殷镇长那头滑去,殷镇长一手将停在胸前的信封薅(拿)了,放在右手边的日记本上。
老刘暗自奇怪,盛会长、余秘书长几次通过气,不是说钱是给分会的吗?为什么不打给分会长老刘,打给分会变成了打给镇里?没有活动经费的是分会不是镇里,这笔钱,分会可以派大用场。这点钱,在大手大脚的镇里可以一分钟花干净。汪书记是不是老糊涂了,应该给的对象忘记了?是老刘不配拿这笔钱吗?是改变了吗?为什么不告诉一声?老刘一个星期前就把这个消息沾沾自喜告诉会员了。
实际上,老刘关于钱,当时脑壳一片空白,一切都来不及细想,他只想着发言。等汪书记一讲完,抢斋粑粑一样手爪儿刷的一下,操起放在桌面前折叠式老花眼睛顺手向耳上一扣,有如神助稳稳戴住。汪书记,李县长,坐在汪书记旁边的八大金刚中的杨副会长,不禁面露笑容。平时哪有这样轻灵,是两手戴的,今天无形之中就那么一下,刚好就随人意。心里道,天助我也。他接着用不同于殷镇长的路数侃侃而谈;直击要旨。首先说他们一行是驾着新世纪的春风来到这里,小镇有幸,并代表分会全体会员表示欢迎。接着三言两语讲书画对社会进步的精神文明作用,老年人习练的意义。果然出语不凡,约三分钟后说:“先进文化的风帆已经起航,各位高手,请用你们神奇的手,聪明的大脑,画吧、写吧,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