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胡三民
作者: 红枫树
时间: 2016-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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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民,两手互揣在袖笼里,在河堤上,颠颠颠嘚儿跑,跑一阵就停下来,背转头向后面,踮起来脚肚根子望一下,那样子准是偷了谁家东西,变卖了,赌钱应急。河堤
胡三民,两手互揣在袖笼里,在河堤上,颠颠颠嘚儿跑,跑一阵就停下来,背转头向后面,踮起来脚肚根子望一下,那样子准是偷了谁家东西,变卖了,赌钱应急。河堤上,早晨的风刮的呼呼响,打老远就能看见,三民穿的黑破棉袄被风吹鼓得像个折了骨杆子的伞,随着速度,扬起来又落下去。三民,准没有干好事!看见他的人们,摇着头笑哈哈地说。
熊大毛家,大院外面的香菇棚子,密实,整齐,一望无边地布落在柳集南河岸上,不太雅观的是,熊大毛家的大门,通向菇棚交接三米左右的水泥路面上,一泡屎,造型优美地盘踞在那里!
熊家的老娘,皮婶,手里提着个铁锨大骂,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好不声儿,门外拉的正正端端地胆气十足!若得老娘逮着!一定要他屁眼子灌铜钉子解气……足足地骂了半晌才气抖抖地被她媳妇茅草花红着脸子叫回院子里喝茶润喉。皮婶,一边喝水一边看着茅草花搽抹得像地瓜出了霉的脸,就越发地生气,使足劲儿的双脚顿住地板朝大门外面空骂!
柳集,老街道,狭窄的街巷。街议的话题,谁?这么大胆!而是,熊大毛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让人家,直爽爽地给屙啦!
三民,吃得油嘴滑腮的从小食店里走出来。
小食店对门的麻将馆,已经坐满了半老的男人和女人。老板娘,陶黑妮,腆着一张不好看的麻脸,晃扭着,叫喊:“三民——哪个好心人管你吃得满嘴冒油?莫不是又干了白活?”三民没有说话,用手按住左半拉鼻孔,使劲哼出右半边鼻孔里的清鼻拉子。见三民不搭腔,陶黑妮继续喊:“来!来!来摸两把!赢了钱,管好几天消化!天天看你忙的狗颠样儿,也没见你把钱别到裤腰子里快活?还是在嫂子这里干活的好!碰运气赢它个叁佰、伍佰的丰实!胜似那猴翻豆叶的贼忙!”
三民,蜷着袖头把嘴巴子擦了擦,仰着,略带些酒色的脸皮,白了她一眼说:“摸你个鸠头!上一次,还没有摸住呢?就诈我五十元,罚全庄!大三元,堂子里随便摸红中!那也叫赢?叫我也随便的摸,我就——摸几把!要不让——我不摸!”三民扯住嗓子嚷。屋子里,没有进入状况的人,哈哈……哈……哈……地笑起来。陶黑妮睨住眼睛说:“王八蛋!摸!叫你随便的摸!来吧!”三民痞笑着走进屋子。
三民输了钱。三民不服气,也没办法,就梗着脖子喊:“没有规矩!没有规矩!清一色在堂子里拿八万,那也叫赢?大三元,堂子里拿白板,那也叫赢?你们拿了能赢?我拿了咋不叫我赢?还说叫我随便的摸!”
三民反反复复地叫嚷了半天,没有人理他。起身去茅房的老张头听着不舒服,就叫三民把桌子上没有吃完的瓜子倒进口袋拿回家去。陶黑妮摇了摇头也不好说什么。三民,拿了瓜子,又顺手拿了陶黑妮放在外面晒的两条半干的花椒鱼,翻着眼睛皮子,怂怂地说:“几个丑得母猴样的老婆娘,不叫我摸!下回,急死她们,再要叫我……急死她们……”陶黑妮舍不得又没办法地咋着嘴,看着三民像拿自己的东西一样,拿起来两条当地池塘里养的、自己心苦泡制的花椒鱼,洒洒地走去。
三民的老娘,背抵着墙壁晒那半落的太阳,剥着不知道谁家给的一把焉枯吧唧的瘦蒜苗子,看见三民回来,停了手中的活,咳着说:“半晌不见你个人影儿,整天没黄没白的到处流逛,我床肚里放的钱不见了几十元,你是不是拿去打牌啦?是不是又输了钱?看手里这东西,拿了谁家的?人家要是看见,你就说是闹着玩的,把东西给人家哈?”三民的老娘憋住咳喘,一口气的唠叨了一大串子。三民,不知道从哪一句回答她娘提出来的问话,半张着嘴巴,翻着小黄眼睛,手插在破裤子口袋中,有点样子的向前晃了几步说:“没有,没有输钱,没有拿人东西,这鱼,是我掏钱买哋!”三民有点不自在,又有些掷气的强调。
“没有?有没有不关紧要,关紧的是,你也长长脑子吔?你傻个实实的也好,咋就这么个二半吊子吆!
看看!看看何家那傻货都娶了媳妇,你都不眼馋么?真是作孽吆!你爹那老死鬼造的孽吆!”
三民歪着头想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用袖头擦了擦鼻子,噘着嘴巴走进院子。
熊大毛的婆娘,茅草花,晃荡着两只弹跳的奶子,从河那沿岸踩住水面上裸露的石头蹦跶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起床的早?还是忙的急?绷紧的裤子前门,拉链,竟然大大的敞开,猩红的内裤裸露在缩上去的青灰色毛衣下面。看见的人,顾不得搭腔就赶紧扭转了头。茅彩花一边走一边大口啃吃手里拿的饭团子,皮球似得闪进。柳集,老街狭窄的巷子,站在台阶上漱口的陶黑妮,看见她已经来不及转头,就睨着,熬得黑黑的眼圈子吆喝:“婆娘!偷大伯子哥吔?顾住头顾不了裆的龌龊人!”茅草花听见陶黑妮这样挖苦她,一口把饭团子塞进嘴里,腾出手,一边往下拽着毛衣、一边唔唔哇哇地回击陶黑妮:“放你娘的麻雀屁!没看见我这是干活穿的吗?露个缝缝你就慌了神!我要是露个半拉子,你公爹坟凹里蹿出来呢!”边说边扭过红薯脸,捏住毛衣角拖沓着朝三民家住的方向小跑过去。晨跑的老张头,听见她们的谐对,自骂:“妈的个好,出门碰见两个白脖子!”茅草花顾不及他说什么。
人没有走进院子就喊:“民兄弟!民兄弟!民兄弟在家吗?”
“在家呦!干嘛?”三民的老娘答应着走出来。
“家里做料子,忙得着急,民兄弟若闲散去给帮个工可以不?”
“怕是没得空闲,一会儿要去后屯挖臭水沟,工钱好着哩!”
“工钱我也照样给,比那的价高!技工价,九十可好?”
“好倒是好!关紧是昨天答应了人家,好不声响地不去,怕是不妥!”
“挖臭水沟的人多,不差他一个,我这活忙的起劲,就少他帮!”茅草花接住说
“工地上,干活,都是眼手快的,民兄弟这样……哪有我这活好做!”
三民的老娘听茅草花说的有道理,看了看三民,想了想说:“那倒也是,我不图他挣多挣少,就图他平安的去了回来!那,就去你那干吧!”
茅草花家的香菇全部上了架子,三民才拿到工钱回家。
三民的老娘看着儿子黄了皮的脸色,赶紧的拿了三民的工钱去菜市场买菜。近中午时分,三民的老娘连咳带喘地起劲吆喝:“亏了心肝子吆!出这不是人的力气换个假钱回来!要不是卖肉的是亲戚!我这顿白眼是看定了,指不定还要出丑呢!”三民,咯吱咯吱地啃着半拉子生红薯走过来。娘俩个,就钱的真假鉴定在太阳下足足照证了半个小时,午饭也不顾得做,搀挽了手臂,火急火燎地奔那南河岸子去。
茅草花没有抵赖,只说是,哪个买菇的贩子给哩?自己也没有看清楚真假;不过,又说,钱都拿去半晌啦!又拿回来,理,咋也说不通!三民的老娘一听就急了:“理是怎个理?你要是不给个假票票,我跑你家门口寻找没趣?我家三民,人是木实,给你家干着这重活,不指望你多给个百儿八十的、反倒给个假哩?我这儿子要是个能人,我咋也不站恁门前煞光!站恁这门槛上,我替自己臊的慌!恁就算是可怜我们娘俩个,给换一张真票!”三民的老娘弯住腰给茅草花说不硬也不软的话。茅彩花磨叽过来,还没有伸出接钱的手就被她婆婆拉了一下,她婆婆说她,这事要是开了头,怎么能收得圆成?帮工的那么多,都拿回来……
熊大毛叼住一根褐色的,像棍一样粗的烟,乜着眼从白色轿车里下来,一同下来的还有耿二妮和陶黑妮,估计是在哪里打完牌回来。三民的老娘看见他们就挺直腰杆准备和他们说道说道,还没有等她说话,熊大毛半叼着烟杆子仍然乜着眼说:“啊!哈哈……哈……多大个事啊?婶子耶!说出去多不好听啊!哈哈!不就是一百元钱吗?花——把家里的腊肉,给民兄弟拿两块,回去炖着吃!”熊大毛耸耸和他名字不太对称的肩,喊他老婆茅草花去给三民娘俩个拿腊肉,又说了些客客气气的话,弹了弹烟灰,转身回到车子里拨弄手机。耿二妮,见三民的老娘,抖缩着肩、弯腰死命地咳喘,就用围巾挡住红色的皮夹,伸手从里面拿出一百元钱塞给她,压低声音说:“回吧,天冷,冻坏身子就麻烦了。”三民的老娘嗫嚅住抖动的嘴,看着她,怯怯地接了钱。
没有等茅草花出来,熊大毛已经开着车走了。茅草花踮起来脚,趔趄着身子伸长脖颈向那扬起来的灰烟里望去。陶黑妮嘻嘻哈哈地说茅草花:“你家这钱真是不好挣!以后挣你家的钱,一定要注意些,不然就亏了我们这些小胳膊、小腿、小腰肢的人!对了,还得要告诉耿二妮一声,万一,她哪天发晕,指不定也要亏一沓子票票,那才是,老母猪赶集倒贴来!”茅草花听没听见不知道?她只顾望那灰尘里远去的白色轿车。陶黑妮一边走一边转过脸对三民的老娘说:“别看毛草花家开的有米厂、酒吧店,那照样饿死老鼠!你只当三民忙工干的是摆放菇袋子?我眼看的三民从他们家米厂里出来过。数数!数数看!谁还给他们家做工?就你呀!”陶黑妮边说边朝周围看,见四下无人,就又说:“民兄弟,不能吃这个窝囊亏,去!去她棚子里摘些菇菇回来,摘些回来炖肉肉吃,去摘!多摘些!”三民,真听话,掀起围着的黑纱网棚,哈腰钻了进去。三民,挺住鼓鼓的肚囊、提着茅草花给的年前腊肉,边走边捡拾从破毛衣围里漏掉的香菇,他老娘唠叨着帮他把裤腰子掖了又掖,不停的埋怨他,怎么不扎紧裤腰再往里面放菇菇?傻呀——!
耿二妮长的真好看,她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红丽”。原本好听的名字被茅草花喊成“狐狸”。别管叫什么,叫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狐狸比茅草花好看,比陶黑妮好看,比那些人都好看。不过,耿二妮也给茅草花的名字改了一个字,原名茅彩花,改成现在称呼,茅草花。三民特喜欢叫她茅草花,在三民看来,茅彩花的模样不能这么叫,叫茅草花最贴切,原因是,三民有点秃舌头。可惜的是,三民看红丽只看了一眼,不是只看了一眼,是人家钻进车子看不见了,那车子也不知道开到哪去啦?
三民的老娘,炖的腊肉,味道真好!腊肉里面放了好多瓶盖大的香菇,这可是上好的东西,三民吃的直冒汗。三民叫他老娘多多的放那瓶盖子大的香菇煮来吃,吃完了,再去摘。三民空闲的时候,就去麻将馆里逛逛,经常的逛,看见那些人玩的专心,趁去厕所的会儿到那些人家里查查防;陶黑妮家的灌肠没有晒好就不见了十多节,王家的、李家的,腊肉不见了三、四块。三民天天吃的油冒,吃不完的东西还可以去小食店换些钱来应急,输赢没关系。那些不见了东西的人问三民:“三民,你拿了我多少肉?”
“不多,就两块,三民答应着。”
“那小吃店的肉是我家的么?”
“么是你家的?也不看你那像,买起那多么?”
“三民,我家的车胎你卖哪去啦?卖了几多钱?”
“给桥西收破烂的,卖了十元。”三民回答。
“三民!我拉车不见了一个轮子,你卖没?要是没卖,赶紧给我,我急哟个用!”
“放屁!老鸡巴见你家轱轮子,啥都赖我!"
“半夜三更的就你爱在外面出溜,不是你,那还是谁?”
“你老婆也在外面出溜,你咋不说她呀,我看见她跟査二勇一起抱住……抱……”
“抱什么?”那人急了问。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赖我哩?就不……”
三民,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那些不见的东西是不是三民拿的也没法下结论,不过,只要没了东西就一定是三民干的,绝对是。
那些东西,急用的,就自己拿钱赎回来;不用的就不要了,肉,就叫他吃了吧,不然,能怎样呢?更何况,人家三民,大凡小事情的随叫随到,人情礼份的也照样拿,还主动的端盘子端碗的殷勤。拿了就拿了,偷了就偷了吧。
三民除了日常工作就是去麻将馆子里坐坐,也常到墙角下面晒太阳,晒的时候也端着一个茶杯,也凝神地思索什么?他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可是,谁家姑娘能会看上他呢?不过,一般的长相,他相不中。要说漂亮,那还是人家耿二妮。有人逗三民说,三民要是把我家门前的水沟清理干净就给说个花妮。三民就去给人家做,活做完了到哪里弄个花妮?那些人就胡乱指个老婆娘让三民看,三民知道自己上了当,就管那人叫几声老丈爹报报口气了事。也有说真格的花妮,可是,看来看去,不是长得丑就是有点傻,哪个也没有她好看?可是,她去了哪里?已经有段日子没有看见她了。三民,双手下扣,抵住下巴靠在院子里一棵老椿树上甜甜的想;有时候想得连他老娘叫他吃饭都不听见,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去麻将馆。
茅草花再一次找三民帮工。三民说,自己过的好好,不稀罕她的钱,假钱!三民这样的语气叫他老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先是哄着三民去帮工,可是怎么哄就是不去,他老娘来了气的骂:“死吃不打耗子的东西!白生这么个五大三粗的饭囊!想老娘活着还能贴你慢缓,老娘要是死了,谁还照你!指望你那两个哥哥靠得活么?就算靠得活,赏你吃口闲饭,那也是黑脸出白脸进哩嫌你个木实!”三民就是不动弹,也不说话,他老娘见他还是不动就接着叫:“花嫂给你个活饭,你出个力怎么啦?等攒够了钱,娶个媳妇,生个一儿半女的也好照顾你安生,娘死啦!也闭这嫌人的眼!”三民听他娘说,给她娶个媳妇,眼神忽然的就明亮起来,样子大有顾盼生辉的光彩,飘的像喝醉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