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烂草帽
作者: 快乐一轻舟
时间: 201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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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发生在上世纪之末的一件事儿。 一 “那个人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刚走进学生餐厅大门里,县委王书记用手指着前面一个人问身边的张校长。
摘要:一个在荒诞时代住过监狱的知识分子,心理被扭曲,一直陷在恐惧和赎罪的变态心理中。因为想赎罪,就捐助别人。最终,又死于要被树立为正面典型的荒唐之中。
序
发生在上世纪之末的一件事儿。
一
“那个人是什么人?在干什么?”刚走进学生餐厅大门里,县委王书记用手指着前面一个人问身边的张校长。
王书记刚到这里任职,新到一地,自然少不了到各单位转转,到县一中转一转,又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一行人前呼后拥转到学校食堂,学校食堂是刚盖的新餐厅,面积很大,设计也很气派,是这个学校的新的闪光点,张校长自然要引领新县委书记来看看。
王书记一句话、一个手势,像一根风筝线,将大家的视线都牵向同一个人,张校长自然更敏感,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张校长心里“咯噔”一声,“坏事儿,忘了他了!”
王书记所指的那个人戴着一顶麦秸秆编的烂草帽,边缘缺了很多,霍霍牙牙,颜色发灰,还有一团团黑色的污渍,上下身穿着破旧的学生服,且缀着大小不等颜色杂沓的补丁。草帽压得很低,头又低着,看不清楚面庞。
那人正趴在一个垃圾桶前俯身捡拾着,他身子极瘦,瘦得像杉木干,好像风一吹就能倒,那套学生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大家看他的时候,他正拣出半块馒头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黑色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看模样大概都是剩馒头。怎么看,那人都像个捡垃圾的,或者就是一个乞丐!
那人扭头瞥见这一群衣冠楚楚的人,惊慌失措,跌跌撞撞,从餐厅另一道偏门跑了出去。
在一个讲求整洁文明的高中校园里,在新县委书记第一次前来视察的关键时刻,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当然极其不和谐不雅观。这之前,张校长一再安排下属,新县委书记是第一趟来学校视察,各口各岗位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已经看过的其它地方秩序井然、干净整洁,张校长心里很满意,紧绷的心弦慢慢有些松弛,学校食堂是最后一个环节,几乎就要圆满结束的时候,却来了这个不速之客。
“一个老鼠,要坏一锅汤啦!”张校长心里暗暗叫苦。
这时的张校长脑子里飞速旋转绞尽脑汁,他要给出一个让王书记满意又让自己不太难堪的答复。想来想去,还只有实话实说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尴尬一会儿后,张校长淡然地回答道:“他姓耿,是学校一个退休的老教师。”
“退休老师?”王书记很是惊讶。
“一句话说不清楚,真的是退休十年左右的老教师了,他很有无私奉献精神,把自己的工资大部分都捐给了贫困生,自己的生活倒过得很清贫。”张校长字斟句酌,语调缓慢地说,很明显,他是有意放慢语速的。
“是吗?这样的人,应该好好挖掘一下啊!”王书记大学政治系毕业,又干过多年的宣传工作,对此很敏感。“这样吧,你们先整一下耿老师的资料,让我看看。”
二
“这都是我该做的……我对不起党和政府,对不起家人,我得赎罪……”耿老师嗫嗫嚅嚅地说着。
耿老师坐在学校小会议室里,他依然戴着那顶破草帽穿着破学生服,与装修一新的会议室和坐在他对面穿着整洁西服的张校长及办公室刘主任相比,显得极不协调。他说话的时候依然草帽低垂遮着半张脸,那半张脸也因为紧张涨得通红,他的两只手一直放在会议桌下面不自主地搓动着。
张校长心里明白,耿宇轩老师的右派和坐牢经历,是他至今都无法摆脱的阴影。
他年轻的时候,曾是名牌大学高能物理本科生,反右时期被打成了右派,不服找领导纠正,结果没纠正,倒进了监狱,被判了七年徒刑。出狱后,他自己不愿离开,就在监狱附近的劳改工厂就了业,当车工,开机床,一直开到文革结束。文革期间,他的父母本来都是大学教授,因为被批斗双双自杀,那时候,他没条件也没机会结婚,又没有其他亲人,就成了孤家寡人。
文革结束后,劳改农场学校缺老师让他教书,教得极好,几年过去名声大振成了名师,后来,就被调到县一中来教高中物理,他讲课条理清晰,语言又生动活泼,很受学生欢迎。退休前他是学校里名声最好的老师,但是,一下课他就沉默寡言,他婉拒了很多好心人给他介绍对象,仍然孤身一人,直到退休。退休前他一直拿出自己的钱帮衬家庭贫困的学生,退休后拿出来的钱更多,到后来他自己的生活反倒越来越拮据,到了自己穿衣吃饭都要靠拣拾的地步。
在学校里他是个奇人,过去大家经常议论他,有好奇的人问他,又从来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时间长了司空见惯不为奇,大家就没了议论他的兴趣,即使从眼前走过,也如飘过一片云彩视若无睹。只是,一届届不知就里的学生多都把他当成了乞丐。
“你哪里有罪,过去那是冤枉你了,不早就给你平反了吗?”张校长微微笑着安慰耿宇轩,想帮助他平定一下情绪。
“我有罪……我有罪……”耿宇轩依然紧张兮兮的样子,低声嘟嘟囔囔说着。
“你不但无罪,你还有功,你帮助了那么多贫困生,他们都对你感激不尽,他们的家长也忘不了你啊!你十几年如一日无私奉献,就是咱们学校里的活雷锋啊!”
“我该做的,我该做的……我是赎罪……我是赎罪……”耿宇轩依旧低着头,低声嘟囔着。
……
对挖掘宣传他的事,县委宣传部一再催,张校长一再拖,后来,县委宣传部长亲自打电话,张校长就将他的真实情况端给部长听,并且直言:“过去很多年,曾经有好几次都想树立他做典范,都是因为他的情况太特殊,怕弄不好带来负面影响。”
宣传部长说了一句:“我再给汪书记汇报一下吧。”
隔了几天,宣传部长又打来电话:“王书记说了,一个人遭受非常坎坷的经历,却十几年如一日奉献他人,这样的精神就应该大张旗鼓宣传。这样的人不树典型,就太缺乏政治敏感性了了。再说树立起这么一个正面典型,对一中也不是坏事儿吧?”
领导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张校长自然不敢再拖了。
其实,张校长已经派几波人和他接触多次了,都因为无法正常交谈无果而终,无奈,张校长这次只好亲自上马。
磨叽了好一会儿,实在无法沟通,张校长只好作罢。
三
“耿宇轩老师,就像雷锋一样,脑子里只有人民,没有自己。耿宇轩老师的精神,是苦了我一个、幸福许多人的精神,是雷锋无私奉献精神在新时代的发扬光大……”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张校长在主席台上照本宣科传达着市教育局的文件。
张校长本是教语文出身,口才很好,他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讲话文采斐然很有感染力,且很少照着稿子念,所以,他讲话时,一般会场都很安静,时不时会博得坐在下面的教职工的掌声。这一次,却很反常,他只是一字不落地照本宣科,呆板而平淡。但是,会场下面的窃窃私语,却如蚕啃桑叶,波浪一样,此起彼伏。这些不绝如缕的窃窃私语,传进张校长的耳朵,使他的情绪愈发低沉烦乱。
张校长情绪的低沉是有原因的,因为昨天他刚开了耿老师的追悼会。
和耿老师谈话不久,他竟然得了脑溢血,幸亏邻居发现了,送到医院牵牵连连二十多天,也没挽救回来,还是溘然辞世了。当时,张校长就想,如果不是因为要宣传他而许多次与他谈话刺激了他,也许不会发生这么突然的情况,但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对任何人讲。
不讲不等于不想,一想,张校长就内疚不安,觉得自己就是将耿老师推向死地的推手之一。
下面教职工的窃窃议论,传达的是质疑,是难以认同,张校长心里自然也明白。
当了和尚,就得敲木鱼,就得念经,张校长还得念下去。“市教育局号召,全市教育系统教职工一定要迅速掀起学习耿宇轩老师的活动……”
跋
学习耿老师的运动一直是雷声大雨点稀,后来雷声也稀了小了,最后雷声彻底绝响了,再后来张校长也退二线了。
一次散步,退二线的张校长遇见了退休十多年的刘教师。
刘老师也是语文老师,曾经是学校里响当当的名师,很有见地,他和耿老师同事十几年,也被打过右派,和耿老师有大致相同的经历。也许是惺惺相惜的缘故,偶尔耿老师会对他吐露心声,所以他非常了解耿老师,在搜集和整理耿老师的材料时,刘老师贡献不少。
俩人一边走一边拉呱,拉着拉着,就自然拉到了耿老师,刘老师说:“老耿这个人,因为经历坎坷打击太重心理扭曲,扭曲到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却要糟践自己,弄得自己跟个乞丐一样,抱着赎罪心理,去帮助别人。这样病态的状态,让正常人学,咋学啊?现在都什么年月啦,还让正常人学习病态人,这样的学习活动不流产才怪!”
张校长笑笑点点头表示赞同,此刻,他的眼前似乎飘荡着一顶烂草帽——耿老师曾经戴过的那顶烂草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