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梓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作者: 唐达明
时间: 2016-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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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是和尚庙,里面住个小尼姑...... “娘,和尚庙是什么?”小姑娘明眸皓齿,水灵水灵的。 “和尚庙啊,就是一个个光
摘要:小说以40年代的仙居边地的一个小镇为背景,桑梓是老三(水手)和秀清(卖菜女)的闺女,桑梓从小性灵天真,深得当地人的喜爱。从小与一个叫水生的小水手青梅竹马,但水生的弟弟(土生)同样喜欢桑梓。最后两兄弟在一次打架事件中,土生负气去了省城读书。 过了几年,小桑梓长大,学堂里易先生和疯婆子姨姨的爱情悲剧、爹爹老三的去世以及母亲秀清的病情让她感受到世事变幻无常,她与水生的婚姻也遭到了两家人的极力阻挠。最后在命运的捉弄下,两人的命运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面。。。。。。
1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是和尚庙,里面住个小尼姑......
“娘,和尚庙是什么?”小姑娘明眸皓齿,水灵水灵的。
“和尚庙啊,就是一个个光头的僧人一起住的地方。”一个普通的妇人抱着四岁大的小女儿讲故事。
“那尼姑又是什么?”
“听故事不许打岔!”妇人点了点小姑娘的脸颊,“再打岔娘可就不说了......”
小姑娘马上捂住小嘴巴,摇摇头。
“尼姑就是女僧人,和尚就是男僧人。”
“娘,你错了!和尚庙里,不住男和尚,偏偏只住了个女小尼姑?”
“你听娘说......很久以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是和尚庙,里面住个小尼姑......”
2
福州仙居县的柳江河边上洋洋洒洒地停放着三三两两的船只,这些船只皆全是江水面上的苗族汉子,砍下竹篁林子里的翠竹,削去了枝叶,刨去了皮,在最原始最毒辣的阳光下,晾干了汁液,又渗进了汉子的血汗而筑成的。船是汉子的生命,流淌在大江大河中,宛若血液流在汉子壮实的身体里那般神圣,那般庄严,这里的苗人,祭天祭地祭一切人们祭祀的神外,若是水手,还得祭船咧。
五月初五,守旧的老水手照旧会在船上点香烧烛,在船头船桅撒上一碗狗血,狗血太贵了,水手一趟下来也没几两银子,大多是借鸡血,取个意头,按照惯例,这一天,码头是禁止出船的。五月初五是祭祀屈原的日子,老一辈的人说是几千年的冤魂化作了龙王在水底下发怒啊,搅得柳江河的水也翻腾了,有了生命般......这一天,平静的柳江河也会起大风,泛大水,横在江面上的船只就像溪流之上的树叶般,远远望去,真是一叶扁舟了!若是缆绳栓得不够紧,还会把船只给吹走。年轻的水手尽管很多老规矩都不守了,但最后这一条还是遵守至今的。
这些船只皆用作装载茶山上的茶叶和药材到城外去的,一年分两趟,一趟是五六月,一趟是八九月,每趟出船十几艘到几十艘不等,船只不大也不小,但足以抵得过柳江河的水,柳江的水,是平静的,温顺的,如山水间所养育的苗人一般,他们淳朴如山,隽永如水......
茶山头上,阶梯状的犁田上,满满全是碧眼的茶树,处处散着茶香。香是淡淡的,弥漫的香,飘渺的香,融入雾里,夹在风里,揉进水里,整个仙居在香气氤氲中生养着山里的苗人。每年的这个时节,除了出外运茶、运货的汉子,便是来查货的那丰腴富态的商人,除此之外,很少有人踏足这片远离喧嚣原始的土地。这原始的土地,这人杰地灵的土地,生养了多少苗族的俊美人儿,她们,生在这,嫁在这,死在这,便全然忘却了尘世间外的纷扰,虔诚如天职地履行自己的本分,世世代代......
好山离不开好水,风景离不开诗赋似的。仙居的水是长流的水,未干涸断过流。河水不停地分岔出去,又不停地接上头,仙居这类的小县小镇,全是水做成的缘。仙居的水道是树上的枝,枝上的杈,杈上的叶,叶上的经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生生不息地繁衍开来。水道纵横交错,簇拥成一个临江的景。这类小镇,全是印象中的水墨画,只白、黑、青三色。白是无色之色,是小镇洗得发白的布衫,是天色和白云;黑,是夜,是树荫,是底色,是隐是收,是将万事万物包揽下来,给你一个名称;或是将万事万物偃息下来,做一个休止;青,是石墙,是青石板,是古井边上的苔藓,结出的关于光阴的织网,是厚重的绿和鲜亮的翠杂糅一起的磨成的女子指甲的染色。青,是仙居的本色,满山的茶色触目皆惊绿了眼眸.....
茶叶因到了收获的时节,茶山上头,满满的茶树香味,龙井的,薄荷的,碧螺春的,铁观音的......铺天盖地的香,起雾一般的。茶树一垄一垄地铺在梯田之上,绵延不断。一山的茶,分属几个不同的茶庄,不同的茶庄的茶要运到不同的地方,催生了一种特殊的营生——水手,仙居镇的阿哥大多是水手,仙居镇的水手,实在是美丽的天职。
山是那样的高山,茶是那样的好茶,一高山的好茶,一半露在外头,一半埋进雾里,也像山上的采茶姑娘似的,戴一顶自家编的斗笠,裹一条布巾遮着脸蛋儿,只露出一双明眸子,似山中的梅花鹿,让阿哥好找。
一山头秀美的可人儿,一身素净的蓝布绸衣,从双袖里伸出两条雪白的圆滚滚的胳膊,那白,受着日月的浸染,无不透着自然的色泽,那白,是丹顶鹤肚子的白,健康的美丽的白,不像城里女子的白,像砧板板上鱼肚的白,病态的白......
苗族姑娘细细地挑着茶树,拣出新生的叶片,用灵巧的手指轻轻抹下来,那翠绿的,嫩得看得清茎脉的新茶,在同样娇嫩的手中灵动着,温顺地落入女人腰间的用细竹条编织的花纹娄篮子里,如将要出生的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般温顺而又灵动着,闪着生与灵自然的光......
山上的采茶姑娘当中,有一灵巧的小兽,叫桑梓。
姑娘家住仙居镇西街桥尾,桥下是淙淙的柳江水,顺着小溪蜿蜒曲折几百米的荫蔽处,有两片小竹篁,两竹篁之间藏着一所精致的小房子,全是用竹子做成的,取材于竹,满眼青翠,触目皆惊绿了眼眸。房前是湾湾河流,北靠青山,依山傍水,隐匿于竹林深处,实在是与世间无争了。若在古代,住的该是苏东坡、陶渊明这号的人物了,然而,搭这所房的,不过是河街上一个憨厚的老实人,没多少人知道他的全名,镇上的人都喊他老三叔。老三是个水手,四十有几,娶了个贤惠美丽的妻子,又生了个乖巧精灵的女儿,不惑之年,却过着胜似快活神仙的日子......
老三屋舍院前的苗圃里种了一棵梓树,梓树长得高大,梓树籽榨成的油叫梓油,跟榨油坊子榨出的花生油不同,梓油凝结且颜色雪白,上面擎着一层油泡,样子跟猪油差不多,炒菜极香,那香不像猪油的香,梓油的香,是清爽的沁人心脾的香。一家用梓油炒的菜,一排垄过去的邻居都能闻见,必定能听到邻家传来的吆喝。
“秀清嫂,今晚来了客人?舍得用这样的好油?”
秀清道:“你三哥打了一条鳜鱼,桑梓也爱吃......”
老三屋前的河名叫柳江河,柳江河盛产鲤鱼,鳜鱼一般很难打得到,但老三水性子好,隔三五岔总能打上一两条鳜鱼,很有点仙人的意兴。仙居人不懂“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诗意,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吃在口中是福的满足。每每打到鳜鱼,老三就唤桑梓在竹林里挖两三条新鲜的春笋,剥了笋皮,露出白嫩嫩的笋肉,用镰刀割下笋头装了满满一篮子里拿回家,娘秀清花刀大片大片的切成片儿或竹笋丝儿,铺在杀好的鳜鱼上,剁上几条红绿紫天椒,淋上五勺梓油,不再加其他佐料,放入锅里文火清蒸,鳜鱼的清香就能让馋嘴的小桑梓在她的舌头上回味好几天。
爹爹不出船的光景,和桑梓坐在自己做的小木舟在江面上,撒一两回渔网,打一两回鱼。偶尔打上几条蚕豆大小的河豚,让桑梓对着踏吹起气,河豚的肚子马上就膨胀得像个鼓包子,简直就要炸开了似的,桑梓呵呵地笑,又不免担心河豚的肚子真的炸了,双手遮着眼睛望,过一小会儿,河豚的肚子瘪了,小了,桑梓这才又吹......
苗圃一边是梓树,另一边是桑梓娘种的桑树和几块茶叶。那会儿。秀清刚生下女儿,左邻右舍都打趣地问老三闺女取什么名。老三从小当水手,没读过书,识不了几个大字,于是特地到河街上的万卷学堂请来教书的老先生,老先生一把年纪,胡子花白,为人又很随和,悠悠地跟着老三走来,得道仙人似的。先生入屋,初初见得那刚刚生下没几天的婴儿,生得两眼如发亮的水墨珠子,明眸淡月,嘴巴嘟嘟的要吃阿娘的奶水,甚是可爱。老先生摸着胡子,走出竹房,问老三年方几何,老三憨憨地笑:“四十有几咯。”老先生笑笑:“也算是老来得喜了。”
正说这时,先生望见屋前的苗圃种得桑树和梓树各一,问:“这苗圃是你家种的?”老三说:“我家妇人倒腾弄的。”
老先生沉思一会儿,念起《诗经》中“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于是给老三的女儿取名为桑梓,寓意思念父母,孝顺父母。老三老来才得个小女,对女儿别无所求,只求女儿长大成人,孝顺父母足矣。
后来老先生去世了,无儿无女,老三和秀清两人念着这份恩情,给老先生办了丧礼。也不知是上苍眷顾了夫妻两人的祈求。打小起,小桑梓就乖巧懂事,八岁就已经帮得娘秀清的手,挑一小担子上街卖茶叶,虽是自家种的茶叶,仅仅几株,做出的新茶好得很。但买茶人毕竟习惯了去茶铺买,选择多,有信誉,挑担子卖茶在是难以经营的,幸而多得桑梓,八岁的年纪,长得好生俊俏,月盘似的精致圆脸儿配着双碧玉般清澈明净的大眼睛,远远望去,似洞中的初生不过几月的小兽,水汪汪地泛着月明星稀的亮光,叫人生爱怜之意,头上学着娘那样,用红绳编条马辫子别在左肩头,裹一身竹布花纹白衣裳,洗得发了黄,却有一番古美人的意味了。每每上河街卖茶,路人见了这母女俩,土汉子狗叔必定逗趣几句:
“桑梓她娘,带着闺女做生意呐!”
“哎!新出的茶叶,自家种的,好得很。”
“闺女多大了?”
“你问这干啥?你家狗儿看中我家闺女啊?”
“哪是?老子看中,等你闺女十八岁,老子不死,还得娶你女儿做妾呢!”接着是一阵旁观者的嬉笑声,这笑全然毫无恶意,不过是仙居人茶余饭后的一点玩乐和谈资,仙居人的风度也全在着逍遥野话之中。
“狗叔子......都这把年纪了,还开小孩的玩笑话......”秀清装作生气地说。
“桑梓她娘,别生气。狗叔逗桑梓闹着玩的,回头买你半斤茶叶当赔罪......”
“回头卖完茶,桑梓告诉狗姨姨!”八岁的桑梓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惹得秀清忍俊不禁了。
“哟哟哟,别!别!别!狗叔知错了,回头买桑梓茶叶,给桑梓斟茶赔罪怎么样?”众人在旁乐得呵呵大笑......
“那狗叔得买娘的一斤茶叶......”
“这厮闺女可会做生意啊,行!行!行!今个儿狗叔被你逮着了,一斤就一斤。”
看客们笑得前俯后仰了,爽朗的笑声打破了仙居人清晨的静谧,晨曦从四面八方照进这片土地,像光的雨似的,纵横交错,炊烟也来凑风景,把晨曦的线打乱了,那树上叶上的露水此时也成了烟,湿腾腾起来,仙居被这光和烟红托着,云雾萦绕,实在是个仙境了。从山下望去,河街上的人小得如一抹黑点,渐渐地那黑点多了起来,蚂蚁般地簇拥了,人们也惊奇,这些逍遥人在无忧的光景居然不忘了上天的一份天职。
3
桑梓的名字取名于她家的苗圃,桑梓也在苗圃里度过大把的童年时光。苗圃里有桑叶也有茶树,还有一方块的地方娘种了些青菜,菜长得好,得益于桑梓。不上河街的时候,桑梓便一直呆在苗圃里,守着苗圃,不让猪偷偷过来拱倒青菜,啃掉萝卜,置身于苗圃里的桑梓全然像重归自然的小兽一般,自由而欢畅,大有“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的味道,穿插在蔬菜和桑叶之间,追捕着黄白色的蝴蝶。桑梓不抓,只是追着看,蝴蝶有时停在花菜上,桑梓就找棵桑叶作遮荫的角落定定地看着花蝴蝶出神;有时落在茶树花籽上,桑梓托着下巴也就那样痴痴地望着那只蝴蝶,等待蝴蝶飞远了,天也就该暗淡了,桥头那边出现爹爹老三高大的身影,桑梓从苗圃里站起来,冲着远方喊:
“爹,娘喊你回家吃饭了!爹!”
“哎!”远方的高大个子回了一句渺渺之音,对桑梓而言,恍惚间是世间的天籁了。
桑梓小跑到桥尾巴,一路小跑一路嬉笑,爽朗的笑声如苗圃中的萤火虫点亮了一家人的夜晚,“踢踏踢踏”的步子有节奏地打在软泥地上,像只逗趣的鸭子似的一步一个脚印轻快走着。银白色的月光映照下,长长的同堂桥上,小小的女儿一路小跑着奔向她高大的父亲的身边......
夜晚的乡村对于桑梓而言更有趣味,吃过晚饭,桑梓替娘洗好碗碟,硬拉着爹爹出门去苗圃里看萤火虫。桑梓爱好什么妙物从不张嘴要,只是痴痴地看,出了神发了光,看够了便满足了。六岁那时,桑梓在河街捡了一条流浪狗,桑梓唤它“乖乖”。桑梓天天带这小雏上河街跟着娘去卖菜。秀清种的青菜爽甜可口,买的人自然也多。天刚亮,娘就叫醒被窝里的桑梓去苗圃去摘今天要卖的青菜,娘俩一手摘菜,一手帮忙洗去菜叶上的污泥,担在担子上的菜,油绿油绿的,满眼好看,拣一棵生着吃,也是清甜如水的。所以,桑梓娘的菜得抢,才买得到。菜是长得这生好,卖菜的娘俩也同这新拣的菜般满眼水灵儿,宛若出水芙蓉,卖菜的人长得俊,做人也是这般公道。菜是清晨四点起到菜园摘的,摘的菜用过夜的井水过一遍,洗去菜叶上的污泥,上称前,秀清自然得一一甩干菜叶上的清水,不加重秤的分量,叶子上的水滴顺着那轻盈的甩摆,伴着弧度洋洋洒洒地落在青石板面上,现出星光乱点的痕迹。这一甩一称,是苗家女子的至美了。
“呐,一斤二两。不赚你一分钱,大娘。”
“呵呵,行!行!秀清长得像观世音,活菩萨,卖的菜这样好,做人也公道,闺女也随了你的好性子......”
蹲坐在一旁的桑梓低头逗乖乖玩耍,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方才抬起她的头,拨开额前稀稀疏疏的刘海儿,露出那副灵物般的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