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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木

作者: 章回 时间: 2016-11-19 阅读: 136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何尧山从王建新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上没有一丝月光,甚至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王建新和媳妇很礼貌的把他送到院门口后招呼说:“叔,天黑

摘要:故事是生活跟我们开的一个玩笑,神木是种象征,也是个寄托。 一
   何尧山从王建新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上没有一丝月光,甚至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王建新和媳妇很礼貌的把他送到院门口后招呼说:“叔,天黑你慢点,要不我们送送你?”
   何尧山挥挥手说:“没事儿你们回去吧。”说完他就大踏步地走在了村里漆黑的巷子里。刚走出几步,他就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褥子一样轻飘飘的——他心里明白是刚才喝的烧酒现在上来了。
   巷子很黑,因为这个时候人们大都已经睡下了,没有灯光。即便这样,他也并不担心村里凹凸不平的泥巴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里有条水沟,哪里有块土包,哪里有一棵树。他对村里的路最熟悉不过。况且,这点酒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有着相当好的酒量,当年儿子何建平娶媳妇的时候他就喝翻了村里几个自以为有些酒量的人。从那以后,他就被人们冠以“酒仙”的外号。听到人们这样的称呼何尧山觉得特别受用,他觉得自己的心里热乎乎的,脸上也热乎乎的。他很满意人们给自己的这个称呼。他得意起来就像是小学生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一样。亲戚朋友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人们总是会称他作“酒仙”,他们不敢和他拼酒,因为即使他们喝得烂醉如泥了他也照样没事儿。但是他并不要强,别人喝一杯他就喝两杯三杯,从不逼着别人和他喝一样多的酒(除非有人向他挑战,和他拼酒)——酒仙嘛,当然得有点风度。
   他有酒瘾,每天都要喝上几两。他媳妇是嫌他喝酒太多怕对身体不好,就让他少喝点。但是他时常摆出的一句话就是:烟可以不抽,饭可以不吃,但酒不能不喝。他媳妇当然拗不过他,因为他是何家当家的人,他做事情别人管不住。
   可是他毕竟快六十的人了,六十岁在有些年纪的人看来是个福岁,也是个坎,过了这个坎的人通常都可以长命,活到七八十岁、八九十岁。幸福村七八十岁的老人很多,而且还有几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身子骨都很硬朗。所以,在外头人们的眼里,幸福村还是个长寿村。至于为什么幸福村的老人都这么长寿人们就不知道了,只是传言曾有风水先生说过幸福村这地界有山有水,风水好。何尧山当然知道风水是什么,尽管他不懂,他也晓得风水跟阴宅阳宅的选择有关系,选择的好就会家门昌盛,财富亨通;否则就会多灾多难的。他信神,信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如来佛祖。他相信老人们能够长寿都是有神灵庇佑的。除了信奉各路神仙外,他还相信村里老人们得到了山上那两棵神树——甚至,就是因为有那两棵神树的保佑。
   那是他心中的神树。然而在别人眼里,那只不过是两棵很大的柏树,或者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山上有那么两棵柏树。何尧山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山上树林里有那么两棵柏树。这是他的一个秘密,他希望这个秘密永远不要揭开,直到他死。
   天实在很黑,黑的像一口锅。何尧山觉得自己是在这口锅里行走,这口黑锅家家户户都有,可是不知道怎么它就扣在了天上,扣在了所有的村子上面。巷子里也比较安静,除了几声偶尔的狗叫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外就没有别的声音了。走了一段路,何尧山觉得浑身燥热,脸上像火燎的一样热辣,脚步随着弯曲的路东倒西歪。即便这样,他的头脑却是十分清醒。他从不撒酒风,也不会因喝醉就瘫软在地上——因为他很少喝醉。
   他靠在了路边的一棵槐树上。
   槐树已经长出了一片片叶子,只是还没有开花,闻不见香味。
   他清楚这是张德清家的那棵槐树,这么说,离家已经不太远了,他想。但是他并不急着回家,现在最急的事情是能够找到个茅厕,痛痛快快地撒一泡尿。但是,这路边并没有茅厕!他实在有些憋不住了,他觉得自己那东西快要被涨裂了!凭借着天黑,何尧山有些矫捷地钻进了张德清家与邻居房子之间的窄道儿里,还没待站稳,他便掏出他那东西哗哗地撒了起来。
   谁?何尧山不知道这个字是自己说出的还是别人说出的,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他听见了这个字。事实上,他是被别人惊了一下,同时他也惊到了别人。
   谁?何尧山一惊之下不由得也说了一声,并慌乱的把那东西装进了自己的裤裆。就在他要系上皮带的那当儿,两个黑影“呼”的从他身边蹿了出去。走在后面的那个人还踩了一脚在他脚背上。他根本没有机会看清楚那两个人是谁,也没有机会喊“哎哟”,那两个人便已经匆忙地蹿进了漆黑的巷子里,留下一串嗒嗒的脚步声。
   应该不是贼,何尧山心里琢磨着,一面走出了窄道儿。
   这时他才发现,刚才有许多尿撒在了裤子上,湿了一大团。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撒尿,把刚才没撒完的尿继续撒完。家里还亮着灯,他知道是他老婆和儿媳妇还在看电视。这是娘俩唯一共同的爱好。
   “咳,咳。”进屋之前,何尧山还是像往常一样咳嗽两声,不管自己喉咙里有没有痰他都这样。这是他的一个习惯,它是给自己老婆和儿媳的一个信息:我回来了。
   “爸爸回来了。”儿媳妇曹霞微笑着跟婆婆马玉芳说道。是的,他家的人都熟悉这咳嗽声。
   “管他的。”马玉芳显然对何尧山喝酒的事感到厌烦——她知道他是去王建新家喝酒去了。但是她还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去迎接自己男人的到来。一出房门,她就闻见一股很浓的酒味,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看见满身酒气的何尧山,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你也知道回来!喝那么多酒干啥呀?”
   何尧山知道老婆的罗嗦是免不了的,但是他对待家人一直很平和,从不会因为喝酒的事跟她吵架——除非他心情十分不好。在他眼里,女人家本来就唠叨,不唠叨就不是女人了。所以,他把老婆的话只当耳边风:你说就说呗,说会儿就不说了。马玉芳狠狠地白了何尧山一眼就没再说话了,她明白她说也没有用。这是她许多年来的经验。
   脱掉卡白色的外套,和灰黑色的有些湿淋淋的裤子,何尧山倒头便睡。可是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默默地想着刚才在那窄道子里发生的事情。他记得那两个人慌乱的样子,而且他隐约记起第二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有一股香味。那么,他们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了,他想。
   对,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他肯定。
   二
   第二天早上,何尧山等他家的那只公鸡叫了三遍才起床。他家本来养着五只公鸡和五只母鸡,过年的时候杀掉了四只公鸡,还剩下一只留着踩蛋。每天早上,只要一打开鸡圈的小门,六只鸡就在院子里疯狂地飞舞起来,母鸡门都争相去讨好那只大红冠子的公鸡,让它稳稳地站在自己背上踩蛋。孙女婷婷看见公鸡和母鸡之间的动作后觉得很奇怪,就好奇地问何尧山:“爷爷,那公鸡怎么老是啄母鸡啊?”
   “公鸡厉害嘛!”何尧山叼了一根烟说道。
   他不能告诉孙女那公鸡是在给母鸡踩蛋,如果那样的话她还会接着问什么叫踩蛋,那他又得给孙女解释说,踩蛋就是交配!不,他不能告诉她这些,因为她肯定还会问什么叫交配的!那他该怎么解释?他没有想过,所以他就哄哄她了事。毕竟,孙女还小,才五岁,他不能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懂。
   一串清脆的铃声飞进院子里来,是儿子建平回来了。他在离家不远的一个铜矿上班,昨天是夜班,所以早上就回家了。
   “呀,爸爸回来了。”婷婷听见何建平的自行车铃声就笑着迎了上去,她知道又有好吃的了。
   何建平笑着把自行车停在院子边上——尽管他的笑容掩盖不了脸上的困倦,但毕竟到家了,家里是温馨的。婷婷欢喜地拿着何建平带回来的两个烧饼,一边笑着吃了起来。何建平很喜欢这个女儿,她聪明、可爱,所以他每次下班回家都要给她带点吃的回来。
   “回来的正好,我们准备下面。”媳妇从厨房里出来说:“把身上衣服脱了,中午我给你洗洗,脏兮兮的。”
   “才穿了三天,不脏。”何建平说道,并沿着媳妇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发现胸口和袖子上的确已经很脏了。
   何建平在铜矿上干了一年多了,是合同工,体力活,所以比较累。他媳妇见村里有些女人们在外头也赚到了钱,年底回来时都穿得花花绿绿的,便也想出去找活干。可是何建平不让她出去,他说你走了田里的庄稼爸妈做的了吗?出去干活,你知道她们是在外面做什么的吗?
   媳妇说:“做什么的?不就是刷盘子洗碗吗?”
   何建平说:“不是,是陪男人睡觉。”
   媳妇脸一热就不再说了,她觉得那是件可耻的事情。但是她心里纳闷:她们都是几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在外头陪别的男人睡觉?她并不是怀疑丈夫的话,因为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不会骗自己的女人。所以,她乖乖地呆在家里带孩子,养几只鸡,养几头猪。
   吃完早饭,家里的五口人便都有了各自的事情做:媳妇洗锅,婆婆纳鞋垫,何建平睡觉,婷婷玩耍,而何尧山则要去山上看看了。
   他穿着那件绿色的旧军衣,手背在屁股后面就朝着山上走去了。后面跟着一条狗,黑的,他家的狗。黑狗白天晚上到处疯跑,只有当他要上山的时候它才稀里糊涂地跑回家里,然后跟着他上山。
   何尧山心想,这狗也真怪!
   黑狗刚开始跟在他后面,转眼间便远远地跑在他前面了。
   他是村里的护林人。
   这是个山村,村子坐落在大山的脚下,大山的周围分布着几座小山,山上长满了葱郁的树木。这些树有些是天然的,有些是十几年前村里栽上的——他从那时起就看起了林子。树木一年年的长大,他也一岁岁的变老了。
   走在羊肠一样的山路上,他觉得特别舒服,潮湿的空气被风从树林间吹过来,格外清新。
   还有阳光,从林子顶上斜射下来,和那些湿气搅和在一起,像流动的云。他喜欢山,喜欢树,所以当年村长找上他让他看林子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当然,他不是白给村里看林子,他有钱拿,但是不多,每月就一百块钱。看林子的目的是要防火和防贼,所以,当年他跟村里签那份合同的时候也是提心吊胆的。不过,事在人为,为了这份轻闲的活儿他还是在那张白纸上按了个手印。他觉得他能看好林子,他行。
   这是一件寂寞的,有些风险的工作。很多时候何尧山都是一个人走在山上林子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尤其是在秋天冬天的时候,天干物燥,草木干枯,最容易引发火灾。而且,每年的这个时候偷木头的贼也比较多。因为冬天来了,人们需要柴火取暖,那些不正经的混混儿也缺钱花了,他们便会瞄准村里的这一大片的林子。他们通常选择晚上行动,因为他们知道看林子的是何尧山,是个老头子,他们不十分怕他。
   何尧山担心的就是这些贼,那些偷木头的家伙都是年轻人,如果不及时发现的话他们可能就锯倒树木两个人一起扛着木头跑了。然而,何尧山最担心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担心那些贼的烟头。
   他没有想过倘若山林着火的后果,他不敢想,所以他绝对要避免这件事情的发生。丢几棵树的话他还可以赔偿,若是林子着火了他是万万赔不起的。
   如今冬天已经过去,他不用十分担心火灾的威胁,所以就隔三叉五的去林子里转转。他这样做有他自己的道理,就是要让那些对公家财产想入非非的人摸不着头脑。他有时早上去,有时下午去,而更多的时候是晚上去——这时就离不开那条黑狗。
   晚上走在林子里会让人觉得害怕,因为林深草密,道路狭窄,即使忽然蹿出一只兔子或者山鸡什么的也会让人心跳加快许多。而且,那些不知名的鸟儿常常站在树尖上咕咕地叫着,声音厉厉。何尧山觉得那鸟的叫声像在哭,格外难听。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忍不住骂一句:狗日的鹊鹊!黑狗听到他的声音以后会很自觉的冲着鸟叫的方向“汪汪”的叫两声,然后何尧山就听见那鸟“扑拉”飞走的声音,它们不敢再叫了,他想。并一面夸赞黑狗:好!
   他觉得黑狗就是他的朋友,陪着他走夜路,给他壮胆,而且它很忠诚,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离开他。
   不过,不用等多久,何尧山便又会听见它们的叫声升起在另一个小山头上。
   三
   这些天来,何尧山一直在想一件事情,就是该不该帮王建新在村长和支书面前说说话。虽然他觉得这事情跟他没多大关系,但是他觉得还是应该帮王建新这个忙,毕竟,如果事情谈成的话,他也会获得不少好处。
   那天王建新请他和村长、支书去喝酒就是为了这件事情——王建新想承包村里的林子。
   当然,王建新想承包那些林子必须得得到村长和支书的同意,所以他就专门准备了一桌酒菜,请了村长、支书过去,也请了何尧山。
   菜是寻常菜,但是王建新媳妇烧菜的手艺却十分的好。这点受到了村长和支书的一致称赞,他们异口同声的说,建新你好福气啊,媳妇不单贤惠,烧得菜也这么好吃。
   王建新自然要客气一下说:“村长和支书夸奖了,来抽烟,喝酒。”于是把自己专门买来的好烟好酒源源不断地奉献出来。他清楚,只要村长和支书饭吃饱了,酒喝好了,他出的承包费只要合适,那么承包的事就能成。
   当然他也不能怠慢何尧山,而且,他觉得必须讨好何尧山。他有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按辈分讲何尧山是他叔,也算自己人,而且他酒量好,有他陪着村长和支书,酒才能喝得痛快;另一方面,倘若自己承包林子的事情确定下来,还需要个看林子的人,而何尧山就最合适不过了。至于为什么何尧山最合适,他也不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理由是何尧山为村里看了十多年的林子,一共只丢过五根不大的木头,并且从没有发生过火灾,就连一点险情都没出现过。另外,何尧山和村长、支书打了多年交道,讨好了他,兴许还能为自己说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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