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恋
作者: 太行飞剑
时间: 201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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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季的锡林郭勒草原,绿色覆盖整个原野;辽阔的草原上鲜花绽放,呈现着勃勃生机。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在这样一个迷人的草原上曾有过一所不到三十人的小学校,它
一
夏季的锡林郭勒草原,绿色覆盖整个原野;辽阔的草原上鲜花绽放,呈现着勃勃生机。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在这样一个迷人的草原上曾有过一所不到三十人的小学校,它是由建设兵团和杜根塔拉牧场共建的,主要招收牧民和兵团的孩子。
学校有两位老师:一个是我,兵团战士;一个是哈斯其其格,牧场的蒙古族青年。教师办公室是用木板在仓库一角隔起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两张三屉桌,那是我和哈斯其其格老师备课、批作业的地方。哈斯其其格格是早年来插队的蒙古族知青,人们有时候叫她哈斯。她的年龄比我大10多岁,是66届高中毕业生。哈斯其其格天生一张蒙古姑娘的模样:浓眉、大眼、高颧骨、厚嘴唇,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直垂腰间,她身材匀称,是当地男人们普遍认同的美丽姑娘。我到小学校的第一天,哈斯其其格就和我商量取了一个蒙古名字。她说:“小张老师,你就取一个蒙古名字吧,这样和学生们更亲近些。”我说:“好啊,那你帮我取一个蒙古名字吧。”她想了想说,“你就叫托娅吧,就是‘光辉’的意思。”我很高兴自己有了蒙古名字,从此我就成了杜根塔拉小学的托娅老师。
“托娅老师,你星期天有事吗?如果没有什么事儿的话,咱们去学生家里做家访怎么样?”我正在琢磨是不是去食堂帮一天厨来度过这无聊的星期天,听了她的建议我立即答应和她一起去做家访。
哈斯其其格说:“你第一次到学生家做客,按照蒙古人的习俗是不能空着手的,应该带点礼物。”于是我把平时不舍得吃的冰糖、大白兔奶糖等作为礼物装进书包里。然后来到牧场的马厩选了两匹快马,一匹是雪白的千里驹给哈斯骑,另一匹是枣红的蒙古纯种骏马给我骑。
出发之前哈斯其其格说:“今天我要带你去拜访杜根塔拉草原上最受人尊敬的老人,他就是莫日根的爷爷蒙根高勒大叔。他不喜欢和你们兵团的人打交道。所以你最好不要说汉语,也不要说自己是兵团的人。最好还要穿上这件蒙古袍子。”于是我穿上了哈斯其其格的蒙古袍子。
我有些纳闷,对哈斯其其格说:“我们兵团是来建设边疆的,草原人民应该欢迎我们才对。怎么……”
“托娅老师,我们赶快走吧,以后我会慢慢给你讲的。”哈斯其其格跃身骑上白马,双脚磕蹬出发了。我也只有跨上坐骑追风般的奔去。
按照牧区的生活习惯,草原进入夏季以后,牧民们逐渐告别了肉食的生活,开始以奶食为主,每日早茶晚饭,中午随便吃些炒米和酸奶、奶豆腐、奶皮子等。牧民的奶制品是比较丰富的,除了上面所说的那些以外,还可以制作出黄油、奶酒、奶酪等。面食也有很多种做法。蒙古民族是以游牧生活为主的,冬季生活的地方叫冬营盘;夏季生活的地方叫夏季牧场。
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到蒙古人家做过客,但是对于蒙古人的一些礼节和生活习惯还是略有耳闻的。好吃的奶豆腐也尝过。今天,我要亲自到一个德高望重的蒙古老人家去做客,心情有些激动。骑马的速度也有些快。不多一会儿,我们就来到蒙根高勒老人家的蒙古包跟前。
两只黄色的看家狗大声叫着向我们跑来,速度之快都是我始料未及的。哈斯其其格用蒙语高声叫着:“蒙根高勒(蒙语是银河的意思)大叔,您好!你们家的狗可真聪明,见到我们就大声打招呼啦。”两只狗立即摇尾巴了,原来它们认识哈斯并听懂了哈斯的话是在夸它们呢。
大叔听到声音走出蒙古包,他是一个壮实的老人,由于长期的马背生活,腿略有点变形,穿一件宝蓝色的蒙古袍子,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倔强的神情。他一边拴住自家的看家狗,一边和我们说话:“你们是草原上的百灵鸟吗?起得真早啊,我早茶还没有吃完,你们就出门做客啦?”
哈斯其其格说:“我们是来做家访的。您的孙子莫日根最近学习进步很大啊,我们向您道喜啦。”哈斯格日勒大叔说:“同喜同喜,请进请进。”我和哈斯弓着腰走进蒙古包里。蒙古包的门有些低矮,里面光线有些暗,我稍微适应了一下,方才看清楚蒙古包里的摆设:四面都是很厚实的毡子,中间是炉子,炉子上还有一壶沸腾的开水。炉子西面整齐地放着狼皮褥子和狗皮被子。我听哈斯告诉过我,这是主人的坐席和睡觉的地方,客人是不能随便坐的。蒙根高勒大叔让我们坐在蒙古包的东边,他说那是莫日根的地方。我看见那有一个羊羔皮子做的睡袋,可能是怕小莫日根晚上睡觉蹬被子吧。
主客都落座之后,哈斯其其格向蒙根高勒大叔介绍我是学校的老师,名字叫托娅,我们拿出了包里的礼物,蒙根高勒大叔用蒙语客气了一句,我没有听明白。然后就他把那些礼物放在了小饭桌上。
蒙根高勒大叔给我们端上了飘着浓香的奶茶。他说:“你们先喝茶,莫日根的阿爸下夜还没回来,她阿妈带着他和姐姐在挤牛奶。她们已经喝过早茶了,都在牛栏附近忙乎呢,你们喝完茶去看看他们娘儿仨挤牛奶吧。”
“好的,我们去看看”我们喝完碗中的奶茶,走出了蒙古包。看家狗已经不再叫唤,它们知道是家里来了客人,表现出很乖的样子。
哈斯其其格和大叔一边走一边说话,我蒙语还不过关,只能用耳朵听。哈斯其其格说:“大叔,你看今年夏天牧草长得好吗?这样下去到秋天我们能准备足够的牧草吗?”
蒙根高勒说:“好什么?肥沃的草场都被建设兵团开垦成麦子地了,剩下的草场都退化了,现在放牧牛羊都成了问题,我正发愁呢!”听了这话,我有些明白了,原来是兵团占地太多了,影响了牧民的放牧啊。难怪他们不欢迎兵团的人呢?
哈斯其其格说:“建设兵团已经开垦了十二块地,不会再开垦了吧,我们把剩下的草场改良一下,你看行不?”我听明白了,我们连队离他们最近,开垦了十二公顷土地,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子地。我们没有来这里之前这可都是牧场的草地,很显然我们的农耕作业影响了牧民的牧业生产。
“改良有什么用?他们把良田种成荒漠的,就会开垦新的草原。阿尔斯楞(蒙古语是狮子的意思)山右面的那一片草原,原来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草场,不是被兵团开垦成麦子地了吗?现在怎么样?变成荒漠了,他们放弃了,照这样继续下去,草原会被他们破坏光的。草原上土层很薄不适合种麦子,只适合放牧。照他们这样下去,腾格里一定会惩罚草原上的一切生灵的!”蒙根高勒大叔说着激动地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蒙古人所说的的腾格里就相当于我们说的老天爷。看着大叔的表情我明白了,他们对建设兵团放弃沙漠化的土地这件事情很气愤。
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以前,我总以为我们放弃城市生活来到大草原是建设边疆的,我们开垦了土地,种上了麦子,第一年的收成够全连人吃十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原来在蒙古牧民的眼中,我们这是在破坏草原啊!
来到牛栏的时候,哈斯其其格给我介绍了莫日根的阿妈,她叫娜仁其其格。我说:“多么好听的名字啊!太阳花,真美!”哈斯其其格说:“莫日根阿爸的名字也很好听,叫乌日图,蒙语是长久的意思。”
蒙根高勒大叔突然瞪着眼睛用手指着我说:“你,你不是蒙古人,你是汉人?”我点点头,表示承认。蒙根高勒大叔转身对着哈斯其其格说,“哈斯其其格老师,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和汉人交朋友,特别不喜欢他们生产建设兵团的人,她虽然穿着蒙古袍子,但是一双黄胶鞋就说明了她是建设兵团的人。他们建设兵团的人只会破坏草原,不会保护草原。你怎么把兵团的人带到我家里来了?”
哈斯其其格很尴尬地笑了笑,说:“蒙根高勒大叔,托娅老师和其他汉人不一样,她是咱们孩子的老师,而且她很热爱大草原,一心一意地想当一个蒙古牧民最喜欢的好老师。她才19岁,比葛日乐大不了几岁,我们可以把保护草原的道理讲给她听……”不等哈斯其其格讲完,蒙根高勒大叔就甩开大步气哼哼地走了。
我感到自己很狼狈,第一次上门拜访就遭到这样的冷遇。哈斯其其格说:“托娅老师,你别在意,蒙根高勒大叔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心直口快没有恶意,不是针对你的。”于是我们情绪低落地骑上马往学校走。我感觉自己是灰溜溜地逃跑了,连马儿的速度都变慢了。
哈斯其其格的家就是学校后面的那个蒙古包,我当时还住在连队的宿舍里。我说:“咱们去你家吧,你好好给我讲一讲这个蒙根高勒大叔,讲一讲他说得那个保护草原的道理。我对草原变荒漠问题不太明白。不过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牧民保护好大草原的。”
“好吧,今天的事情都怨我。我一定把牧民们对兵团的真实看法讲给你听。”哈斯其其格和我去马厩归还马匹。我们两个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回到蒙古包以后,哈斯其其格要给我煮奶茶喝。我着急要知道蒙根高勒大叔对兵团的看法。哈斯其其格说:“不急,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你今天就不要回连队睡觉了,在我这里咱们一起睡觉吧。”那天我第一次在哈斯其其格的蒙古包里留宿了,从那以后我经常和哈斯其其格一起睡觉,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夏季草原的夜空一片迷蒙。月光下,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暮色中静静地沉睡,随着夏季的清风吹来,一阵阵花草的清香扑鼻而来。隐约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马头琴如泣如诉的琴声。我和哈斯其其格坐在蒙古包的门前,看着天上的星星,谈论着牧民关心的话题。
哈斯其其格说:“咱们所在的杜根塔拉草原是锡林郭勒草原的中心地带。它的荒漠化将会带来沙尘暴,这个沙尘暴会影响到华北乃至北京的气候。自从兵团在这里组建以后,由于你们开垦草原,大面积地使用农药和化肥,加上这几年天气干旱、缺水、鼠害和虫害等原因,草原退化已经达到严重的程度。照这样下去,我们将来放牧都没有牧场了。草原牧民将失去他们赖以生存了几千年的自然环境。我们到秋天就会组织围猎黄羊、宰杀老弱病残的家羊,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减轻草原的承载压力。
我对哈斯其其格所说的感到很新奇,也很震惊。这些关系到草原生存的问题,我以前从来没有考虑过。我接着她的话题说:“你说的道理不仅是我第一次听到,就连我们连长、指导员也未必想到过。咱们应该把这个道理讲给连长听,让他号召大家用实际行动保护草原吧。”
哈斯其其格对我的想法很赞同,她说:“是啊,你们连队可以减少粮食的种植量,退耕还牧。沙化的地块可以种植一些牧草,比如紫花苜蓿、沙打旺和豆科牧草等。这样草原面积就会得到部分恢复,可以增强草原的活力”。
翌日,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学生们都冒着雨来到学校。第一节课我上汉语文。下课以后,我看到办公室里有一个陌生人,他穿着土黄色的蒙古袍子,脸色有些黄的,不像长期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
哈斯其其格看见我进来了,就对我说:“托娅老师,这位是毕其格图大叔(注:蒙语知书达理的意思),蒙根高勒大叔的弟弟,他是一位蒙古族科普作家,下放到咱们牧场来体验生活的。”一句话我全明白了,他一定是为昨天的事情而来的。
哈斯其其格对我说:“托娅老师,我有两节数学课,你好好跟毕其格图大叔聊一聊吧。”说着拿起教案上课去了。
“对不起!”我和毕其格图大叔异口同声地说,我们都想首先向对方表示歉意。最后还是我抢了先。我说,“由于我年纪小,对草原建设缺乏了解,对牧民的心态和生活习惯不了解,茫然闯进蒙根高勒大叔的家,给大叔带了了许多烦恼。这都是我的错。”
毕其格图大叔说:“正因为我们之间缺乏了解,才应该多来往、多交流。我今天就是来和你交朋友的。”我一听他要和我交朋友,心里很感动,赶紧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他可真有力气啊,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
我们坐下来,我给毕其格图大叔倒了一杯奶茶,谈话开始进入了正题。我把昨天晚上从哈斯其其格那里得到的新知识和想法对他说了一遍。毕其格图大叔很高兴,他说:“蒙古族和汉族生活习惯不一样,生存理念也不相同。汉族是农耕文化;蒙古族是游牧文化。农耕文化总是强调人类占有土地和山河,并且要把山河据为己有;游牧文化则强调我们人类和动物一样属于自然,我们蒙古民族是大草原的一部分,就跟羊一样属于草原上的生物,我们的生存不能影响到草原的其他动物的生存,尤其不能破坏草原本身的生存。
就说对狼和鹰的态度吧,汉民族是又怕又恨,恨不能把它们全部消灭光;蒙古民族是敬畏和效仿它们。蒙古人生活在大草原上,草原上的狼和鹰是我们的老师,它们教会了我们如何对付这里的自然环境,如何掌握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的生态平衡。就说这黄羊吧,全部消灭了不行,任其发展也不行,那样会对草原形成承载压力。必须由狼和人对其进行猎杀。黄羊中的最强者得到了生存和进化,体弱多病者得到了淘汰。这就是达尔文的进化论在草原上的应用,这就是优胜劣汰。”
我第一次听说这一套理论,感到异常新鲜有趣,简直可以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感觉草原蒙古族的生存智慧是令人敬佩的。我说:“是的,我赞成蒙古民族对待草原的态度,这是一种科学的态度。我们汉族知青应该好好地向你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