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

东北的冬来得早，好像刚过中秋没多久，那满眼的金黄便褪变成了一地耀眼的银白。
　　 踏着“咯吱吱”作响的雪，玉林朝乌石村走去。已经赶了二十多里，了无人迹的山路上，雪白的纯净无痕，只在他的身后留下两行深深的脚窝儿。
　　 霜前冷，雪后寒，但架不住一步一个脚窝的跋涉，玉林走得浑身冒汗，索性敞开他的羽绒袄，摘下狗皮帽子，黑发间立刻升腾起缕缕热气。
　　 此次进山，玉林是带着任务的，眼看今年的日历已经不剩多少了，可山货采购计划还差着一大截。虽然明知山里人秋后家里都存了大批山货，但现在进山收购的也多，那些小贩们若是先一步赶去收了大头，落下些成色不好的“歪瓜裂枣”，想完成今年的任务可就难喽。所以，玉林顾不得雪后山路难走，起了个大早赶往乌石村。
　　 乌石村，得名于村口那块足有半间屋大、黑得发亮的山石。据说，那块石头是女娲娘娘补天用剩下的，随手就给弃在这深山里了。
　　 望见乌石，也就到了乌石村了。乌石村对于玉林并不陌生，他曾随着老主任来过多次，听着老主任如数家珍地叫着那群娃娃的名儿，看着老主任把握着山里的珍宝，毫不迟疑地说出等级价格，那些淳朴的山民们高声大嗓地说：“老主任哩，您看着给呗，您老心里有数，眼里就是等级，我们还不相信您哪？”老主任摸着那些晾晒得干燥的上等黑木耳说：“好东西啊，看这货色多纯净多干燥，这要是到了那些贩子手里，拿糖水浸泡了增加了分量，可吃起来却没了原味儿了。哎，老蜜蜂，你家蜂群今年酿的什么蜜？”
　　 被叫做老蜜蜂的黑红脸老汉挤到人群前，变戏法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送到老主任眼前说：“你是见多识广的，给看看俺这是什么蜜？”
　　 老主任接过瓶子，拿在手里打转儿看着那琥珀色浓稠的液体，打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味儿飘出来，老主任使劲嗅嗅鼻子，胸有成竹地说：“听听我说的对不，这是上等的椴树蜜，它补血润肺，止咳消渴，促进细胞再生，与南方的荔枝蜜齐名，称作‘南北系两大名蜜’，是难得的森林蜜种，好东西呀！”
　　 老蜜蜂兴奋地说：“果然难不倒你，为了这椴树蜜，我可是带着我的宝贝们跑远喽，进了长白山呢。”
　　 想着与老主任一起进山的情景，玉林嘴角浮起笑容，今天是他一个人进山，但有了跟随老主任所受到的言传身教，以及山里人的热情好客，他信心满满，有把握拿到一份丰厚的订单。
　　 也许得益于这场大雪的到来，玉林捷足先登，沿着村头一家家走去，果然收到很多的山货，有上等的山参木耳葛根粉，还有猴头蘑菇野灵芝，以及大量的坚果、药材，真是应有尽有。
　　 来到最后一家，这是一个木栅栏院子，随着一阵犬吠和主人的呵斥声，院门口出现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都愣住了，几乎是同时间，姑娘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玉林说：“你怎么在这里？”
　　 不怪他俩诧异，说起来他们还有很深的渊源，姑娘名叫逸云，他们不仅是高中同学，而且曾是一对恋人，就在开始谈婚论嫁之时，她毫无理由和征兆，真的像一片云逃逸了，玉林到处寻找不得其踪,想起热恋时的一幕幕，再想起她的不辞而别，玉林不知道自己该思念还是该恨她。本以为再也难见到，谁知在这偏远的山村竟然不期而遇。
　　 玉林心里五味杂陈，两个都有些尴尬，不知说什么好。还是玉林打破了僵局说：“逸云，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不辞而别，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句话都没有突然消失，你怎么会在这里？”
　　 逸云说：“这是我一个本家姑姑家，至于我离开的原因……你还是别问了吧。”
　　 玉林感觉一股气窜上脑门：“别问？你让我别问？你能知道我把喜帖都撒了出去，新娘却不知在哪，我无法面对同事亲友的询问是什么心情吗？你能理解那种从高楼坠落的感受吗？你一句话没有突然人间蒸发，却躲在这个小山村里，到底是要干啥？”
　　 逸云低下头，两手下意识地搅弄着衣角，半晌才抬起头说：“我们俩不适合，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我决定结束我们的关系。”
　　 玉林上前一步抓住逸云的双肩摇晃道：“你说谎，我们在一起时你说你是幸福的，对吗？你说只有我是你的唯一，对吗？你说没有什么能够拆散我们俩，对吗？为什么你嘴里说的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到底是为什么？”
　　 逸云任由玉林摇晃着只是紧紧咬住双唇，咬的嘴唇煞白，她满脸的痛苦，却根本不打算解释什么。
　　 玉林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能够意外的在这里遇到他日思夜想的恋人，他有千万句话要说，今天，逸云不给个理由、交待，说下大天来他也不会回去的。
　　 两个人僵持着，一个苦苦逼问理由，一个咬住牙不吭声，正在这时，正屋的门打开，走出一个中年女人，眼神带着一种复杂地看着玉林，她是逸云的姑姑，玉林刚和逸云搭话时她就听到了，也弄清了两人的关系，她没打算早早出来，想给两个年轻人留下独处的空间，让他们说说体己话。可是，玉林那么追问，丫头一声不吭，让她这个做姑姑的再也猫不下去，于是出来要为侄女儿主持公道。姑姑掠了一把鬓边的乱发，上下打量一番玉林道：“ 你就是那个什么玉林哪？嗯，长得还不赖，我知道，你们要成亲了，也知道你找不到新娘子了，可是，你也不能不问根由就怪我们云丫头吧？她…… ”
　　 “姑姑，别……”逸云忙阻止姑姑说下去。姑姑乜了一眼说：“傻丫头，干嘛不说？也让她知道你是为什么离开的，免得人家当咱们是薄情无义女子。我告诉你，小子，咱们云丫头离开你是……是……，嗨不说憋死我了，就是丫头得了坏毛病不想连累你，是吧？”
　　 玉林松开手，退了一步，两眼紧盯着逸云问：“那你到底是咋了？得了什么毛病连我也不能告诉却一走了之？要知道，我们虽没举行仪式，却是领了结婚证的，名义上我们已经是夫妻，我有权知道一切。”
　　 逸云见今天不说出缘由玉林是绝不肯罢休的，也便横下心说：“我去做了婚前检查，查出子宫上长了肿瘤，医生说，如果肿瘤是恶性的，必须要做切除手术，那样，就不可能为你生儿育女，你们家几代单传，我不能为了自己自私到害你们绝了后，我怕你知道了无法承受这个打击，所以，我只能悄悄离开，让你们说我无情无义吧，我只能这样做。”
　　 玉林冲上去抱住逸云，眼泪打枣一样滚落：“傻丫头，你明知我爱你胜过一切，你病了我就抛弃了你，我是那样的人吗？有病咱可以治啊，不能生孩子咱正好过二人世界呢，多自由啊，等到玩腻了咱去领养一个闺女回来，不是一样？”
　　 逸云哽咽道：“我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你说不要孩子完全是安慰我，其实我知道你是最喜欢孩子的，再说，两个老人都在盼孙呢。”
　　 玉林认真地说：“是的，我喜欢孩子，但我更在乎你，在我的生命里你是排在第一位的，没有什么可以取代。”
　　 姑姑不知什么时候退的场，却在这个时候大步小跑地出现在院门处，手里摇晃着一封信件：“云丫头，来信了，快看看，怎么个结果？阿弥陀佛，但愿是好消息吧。”
　　 逸云推开玉林，几步走到姑姑跟前拿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粉色的纸单，专注地扫了几眼，兴奋地说：“玉林，姑姑，良性，良性哎，化验结果是良性，可以不用手术了。”说着，眼里扑簌簌流下一串串热泪。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厚厚的积雪上，越发白的耀眼，一只觅食的小松鼠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弹落块块白雪，在空中散落成一蓬白烟，飘飘洒洒落在雪地上。小院里阵阵笑声传来，山村的天晴了。
　　 山村的天晴了，一辆狗拉雪橇满载着山货在雪地上驰过，当然雪橇上还有幸福的小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