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小土屋
作者: 塞外胡胡
时间: 2016-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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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生病的时候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的农历二月,正好这年,是我初中辍学的时候,我和二叔家的大姐四妹和奶奶一同住在二叔家西厢房的老屋子
摘要:我辍学了,住在奶奶的小土屋里,奶奶生病了,我失恋了,与奶奶相依为命一场,经历人生苦辣酸甜。
我的奶奶,生病的时候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的农历二月,正好这年,是我初中辍学的时候,我和二叔家的大姐四妹和奶奶一同住在二叔家西厢房的老屋子里,屋子不大,墙面和地面都是土的,墙上糊着报纸,顶棚上也糊着报纸。屋子的炕沿底下就是一支土炉子,烧的是冒着煤气味的硬煤块,由于奶奶会调理炉子,所以,想用的时候它就烧得很旺,不用的时候,就和点煤糊糊一压,外边冒着热气,里面闪着莹莹的炉火。奶奶就是用它做饭吃。因为有了奶奶,这所旧屋子所以很干净,很温馨,天冷的时候,非常暖和。
奶奶病了,起初不是那么严重,他只是说,这肚子有点不合适,吃一点东西就撑得慌。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自己坐起来敲肋巴子,打嗝打不上来,就直着脖子等,那样子,让我,大姐,四妹,都忍不住发笑。
她躺在我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惹得我也睡不好。有时候,她觉得我没睡,就忍不住说几句话,一张口,就是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她不管孩子,不顾我的死活,她不心疼这个家,尽和我打仗。我有点烦了,要么就把头一蒙不理她,要么就回一句:“奶奶,我想睡觉。”她便闭上嘴,一会,我便迷迷糊糊睡去了,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熬过一夜的。
二月的风,总是一刮就是一夜,打得那只破木头窗子咣啷啷咣啷啷响个不停。大姐和四妹睡得和懒猫似的,我则不容易入睡。有更多的时候我想,如果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在睡不着的时候爬起来,翻我读过的旧书,写我曾经没写好的作文。读书的日子虽然很艰苦,但是比起现在来,还是心净有趣得多。
奶奶唯一的药片子就是APC,那时的老年人好得阴天症,奶奶说,阴天老毛病就犯,身上肉疼,骨头疼,睡不着,吃上两片,就睡着了。
那时候,大哥哥在金矿上班,是父亲的接班人,和卫生室的小张关系很好,只要压上几角钱的饭票,就能领到一些药片子之类的药品。哥哥就从小张那里往回领APC,给奶奶吃。奶奶逢人就夸:沾了大孙子的光了,没白疼,白背,白盼一回。
这会,酸片子也没什么效果,奶奶说,她可能是熟透的瓜,到了要落的时候。虽然这么说,仍旧一天几遍的往嘴里塞APC。
我们家和二叔家只隔着一堵墙,二叔家的大门口有一口全村人吃水的大辘轳井,每天早晨,我从大辘轳的身边绕过去,走不远,就是自家的门口,门口西边,又走不多远,就是三叔叔家的院子。
母亲和二嫂已经做中了早饭,瞅我一眼,也不说什么,吃饭的时候,大家谁也不说话,哗啦哗啦一撂碗,该干什么去就干什么去。
我悄悄对母亲说:我奶奶病了,每天晚上起来坐着砸腰,打嗝,躺下不到十分钟,就得翻身。
母亲有点惆怅,对我说:“按理说,你奶奶的事该你二叔管,咱们已经管了你爷爷。你二叔把你奶奶从你三叔家接过去,不就是想养老吗?和你三叔闹得不和气,让咱们有什么法子。”
我想了想,这件事好难说,至今,二叔和三叔都因为奶奶的事不相亲近。想必是奶奶认准二叔是最合适的人选;三叔则觉得奶奶在他那里最合适;二叔则认为,多少双眼睛都看着他,他若不把奶奶接过去,别人就不保不定抓住他的小辫子,处处拿他的短。奶奶就被二叔接过去养老,她的口粮地三个院均分,吃饭花钱,三个院子一起拿。说是养活,其实就是张罗张罗,遇事,出个头。
其实,最负责任的人是三叔,三叔性格真诚坦率,有正义感。对谁都一样,遇事往公理断。三婶婶也是这样。
奶奶病的越来越明显,三姑老姑回来一见,就急了,伙同当村的二姑姑一起,把事情反映到父亲和叔叔的耳朵里,让他们马上拿个主意。
父亲首先要问的就是二叔:“你怎么着,你要是没个主意,就说出来,别人好管。”
正如二叔想的那样,奶奶还没有大事,就有人拿他的不是,二叔一瞪眼,对父亲说:“我的事不用你管,老太太在我的院子里,你若是不放心,就接你家去。”
父亲生着气,就要接奶奶到家里来。
奶奶怎么能够看着他们为自己生气,就哭着喊着哪也不去,病了也不用谁管,只要别给她惹气生就不错了。
母亲和二婶婶自骂自己的男人,好好商量不成吗?干嘛非打着骂着商量事,老太太的病病不死人,可能就得让两个儿子气死。
父亲和二叔都堵了气,一甩袖子,不参与了。全家老小也就不再理会他们,说他们是不称职的长辈。
大哥哥就要管奶奶的事,受到母亲的阻拦。母亲说:“你一个没家没媳妇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还有两个叔叔,假如真的都不管,落在你身上,你不管也不成。只是现在,没法往一块商量。”
看父亲和二叔那个样子,三叔和三婶就忍不住了,他们压着火气,去商量让奶奶,坐上骡子车,去乡医院看病。奶奶同意了,坐在车上,围上被子,身边坐着三婶,像抱小孩似的,从门口的大井边走过,挑水的人们,都悄悄地看着。
奶奶回来了,人们都围上去问长问短,三婶拿出医院开的大包小包药,有治肝的,还有治胃的,总之奶奶的病是肝郁气滞所致,医生说了,老太太没大碍,只要别生气,别着急,别上火,再加上吃药调理,就好了。
从此以后,奶奶的药,就改吃了大袋小袋颗粒药丸子。过几天,买一次,都是三叔叔去医院,顺便也问医生,随时调理药方子。奶奶说,这药挺管事的,吃下去,就打嗝放屁,肚子就舒服多了。
父亲和二叔,也不那么赌气了,让母亲和二婶找三婶商量,奶奶的药费钱按三份摊,买药的事,就让三叔叔自己代劳了。三婶婶总是点头,只要顺顺当当的,怎说怎好。
奶奶是个很刚强的小老太婆,小小的脚丫,小小的个头,脑袋后面一个小小的发团;一只眼睛看东西,另一只眼睛眼球都破了,也不知是哪年月的事,从来也不好问。他的鞋子和袜子都是辣椒一样尖尖的,也从来不用别人动手,自己一针一线,一双袜子一双鞋从春到秋,哩哩啦啦才算完成。
这时,奶奶又拾上自己的针线活,一声不响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几乎把袜底贴在眼皮上,半天扎一针,一针一线,一点也粗了,马虎。
这一年,从二月到秋天,我做了从来也没做到家的庄稼活。春天和家人们上山种地,父亲,二叔,三叔,二婶三婶,二哥二嫂,大姐和我,扶犁的点籽的,撒粪的,一个跟着一个走。两套犁把三套车,六头牲口,除去四只拉犁的骡马,还有两头拉滚蛋的毛驴,我和大姐每人牵着一头毛驴随在犁把的后面,咯啦啦咯啦啦,一片又一片,压不完的垄沟,转不完的滚蛋。我牵的这头毛驴肉得和皮条似的,你不打它,它就不走。跟不上脚步,父亲和叔叔就喊:“你揍他,快往前赶,慢了,就跟不上了。不趁着土湿乎压了,苗子是出不齐的。”我急得直拿缰绳抽打毛驴的屁股,拉缰绳的手,磨出血泡。
每晚回来,饭饱之后,躲在奶奶的小屋子里,好好的歇着。奶奶说,“熬着吧,啥时候有个人家就好了。有人疼,有人养活;累了,不干也行。在家里,丫头家家,总不是长久的地方,长久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奶奶屋子的小火炉,天一暖和,就使屋子热得发闷,奶奶就用木棍子把窗子支起来,屋子里风滋滋的,冒着凉气。这时侯,听着奶奶说着话,感觉非常舒服。
奶奶在小火炉上做饭,炒菜,,一只带着一层篦子的小铁锅,能蒸干粮,一只小炒勺,这只端下来,那一只放上去,有时,刚刚把炒菜的锅子放上,外面就有人端着小碗菜递过来,不是二嫂小妹,就是三叔家的弟弟妹妹,再就是二叔屋里的大姐弟弟妹妹们。奶奶一转身,把锅子端下来,“不炒了不炒了,吃饭!”
我也经常和奶奶块吃,奶奶说,“吃吧,我的饭就是烂乎,别人不稀吃,剩下就是猫狗的事了,你吃总比喂猫狗强。”
我笑了,在奶奶这里,做猫狗都是福气。
奶奶的病是好了许多,她晚上嫌睡得不够,白天也要睡,身边放着针线活,一睡就是一上午,睁眼一看,吆,中午了,人们干活回来都把车卸了,人和牲口踢里拖罗进了院子。“唉,人老了,指着我过日子,啥都耽搁了。”她自己过日子也随着人们的脚步忙着做午饭。
最后种的一茬子地是拔苗以后的绿豆和荞麦。地虽然种完了,但是犁把也不能歇,接着就是趟玉米趟高粱趟谷子,趟了高的趟矮的,直到趟完了,也就是怎样种完的最后一条垄,就得怎样趟完最后的一条垄,这一年的犁把子算是用完了。我也不知道怎样熬的日子,不知不觉,手上的血泡还没有退尽,就又被草绿染黑了指尖。母亲在父亲哥嫂面前给我报功,“今年头一年干活,可够累的,顶着霸的跟着拖,脸也黑了,小人模子也瘦了,看样子,有点够了。不过怨谁呢?不念书,就得打算不念书的,除了嫁人,没别的法子。想不嫁一个不下庄稼地的,还不容易呢。”
别人听了都看着我笑。我站起来就走,不听这些。
小妹比我小两岁,体格比我好,除了在家干点庄稼活之外,还能出去当几天钢筋工,挣几个零花钱。我就苦了,每穿一双袜子,买个背心裤头都得朝母亲要钱,母亲就得一个一个从父亲的腰包里往外抠。父亲是总当家的,每付出一个大子都要顾及全家的情况。大哥哥上班领工资,可以不管他,可是二哥二嫂小侄子都要靠父亲的腰包花钱。所以,每拿出一个大钱给我,就必须拿出几倍的钱分散给大家。他总是抱怨,钱花多了,没有多大进项,一年四季都靠着他的退休金活着。
“没有退休金的人家也一样吃穿,看人家,哪样不比我们强。”我张口就顶他,“要你能舍得一点,也不至于让我在学校天天吃米虫子。”父亲不吱声了。从此以后,他再想给我几个大钱花花,还得认真看看我高不高兴伸手去接。
二嫂怕我牛大劲,对别人也不好,就把她的旧衣服拿出来给我穿,她说:“这是我在娘家穿的衣服,不错的,你穿吧。”我就穿,一样好看,整洁。
奶奶看见,总是叹气:“唉,一个女孩子家,在家待几年,能穿你几件衣服。会过得屁眼认不进一根鬃毛,看你就发财的,来不起呀!”
奶奶拿着针线给我缝脚上的破袜子,一边补,一边骂,“一双袜子值几个钱,他也舍不得。一个丫头家家,前边漏脚趾头,后边漏脚跟,好看吗!”
“奶奶,别扎了我,别把袜子缝在我的脚上。”觉得痒痒,就忍不住笑。奶奶也笑。
补好的袜子也穿不了几天,依旧前面露脚趾,后面露脚根。实在不能穿了,也不能丢,拣好的地方收起来,放奶奶的炕席底下,当下一双袜子的补丁。
我补袜子的手艺就是奶奶教的。前头怎样补,后头怎样补,补出来的袜子既好看穿上又舒服。
拔苗的时候,两条半新的裤子都磨破了膝盖,虽补上一样穿,但出门不能穿,二嫂就给了我一条。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袄,也由于风吹日晒糟了质地,用手一拉,就出个大口子。一件浅蓝格子的确良半袖是大哥哥去北京旅游买回的,大姐姐一件已经穿褪了色,我的那个还新着。所以,里里外外,就是这件好衣服了,到后来洗了穿,穿了洗,简直成了我的代形象。母亲觉得这形象若被人说出去,恐怕遭耻笑,将来会影响嫁人的。就从父亲的腰包里给我抠出二十块钱,让我做衣服。那时的二十块钱,比现在的二百还硬,做身衣服,平平常常绰绰有余。
本来这钱应该交给二嫂,由她来代办,她内行,也信得过,也一能定把我打扮起来。后来一想,二十块钱,若由了我自己去花,也肯定是一番享受。
就自己把钱装起来,等待时机再出手。
等到秋天,收割以后,粮食丰收了,父亲又出奇给了我二十块钱。我就有了四十块钱。可以去一趟城里了。
一同去的有大姐四妹,老妹和我。
走街串巷,专拣那花花绿绿的衣服胡同里逛,那时候的街里大栅栏,衣服一律在外面挂着,老远一看,新鲜招人。摸摸这个,相中的衣服舍不得大钱,又看看那个,钱少的又看不上眼。最后,一家小小的书摊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怎么也不想走了。小妹过来拉我,“走吧走吧,你已经不念书了,还看那玩意干嘛!”
《夜幕下的哈尔宾》一套两本,摸摸又放下。唉,还是走吧。不出十步远,又停住了,眼前就是一出服装摊子,红色的大防寒服才三十块钱一件。
“没事的小妹,让我回去拿。”十块钱两本,牢牢地把书抱在怀里。还有三十块钱,正好不挑不拣,把那件红的色防寒服穿在身上。
回来,什么饭钱,车钱,一概不管。小妹说,“这笔账得朝爹说去,我也是个没钱的。”
每天,坐在奶奶的屋子里,捧着书本看书,衣服的事,只要别人不要的丢给我,我都不嫌弃,大的可以剪掉一些做成小的,小的可以当作补丁补大的。一个不在意自己穿戴的人,也就不在意别人怎样看待她的一身打扮。奶奶就说我,“这是个不会过活的傻孩子,找了婆家谁容你这样子,侍候公婆能看书吗?侍候男人,男人能由着你看书吗?有个孩子,抓着闹着,不把书撕了擦屁股才怪呢。”
我不吱声,依旧看。看完这两本,再想法换那两本,城市不去去商店,只要有钱就买书看。大本的买不起,就买小人儿书。小人儿书才两角钱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