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外商

　　
　　 仲春的早晨，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略带甜丝的青草香味，薄薄的晨雾中，像四合院一般的乡政府所在地若隐若现。乡企业办公室主任吴招财今天起得格外早，天刚麻麻亮他就出了家门，骑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向着望龙乡大院内的办公室匆匆驶去。
　　 昨天，吴主任和乡党委书记胡大海一同参加了全县的乡镇企业发展再动员大会。会上县委雷书记，直接点名批评了望龙乡发展乡镇企业严重滞后，拖了全县在全省“创先争优”的后腿！年底再不改变落后面貌，将要实行领导问责。
　　 本来胡大海和吴招财约好，在县城开会那天，去洗个桑拿澡按摩按摩，再到家住城关的部下苏美兰家喝点酒，打一夜麻将，准备放松放松一下。这到好，这会开的像打雷一样，让每个人每根神筋都绷到了极点。他俩再也无心恋城，来时盘算的“小九九”，现在都被雷书记的雷人语气，吓到九霄云外去了。两个已过知天命之年的男人，竟一路无语，神色凝重地回到了乡政府。
　　 有消息灵通人士说，这次乡党委政府换届，胡书记是要进城当交通局长的，那可是一个肥缺，吴主任已内定提拔为望龙乡副乡长，这叫“裹脚带做帽子——高升啊！”由于县委雷书记大会上的点名批评，现在变得时局难以预料，胡大海深知，雷书记一发火，后果很严重，更何况马上面临着乡镇换届选举，政坛风云变化莫侧，情况复杂非常微妙。
　　 正当两个人一筹莫展之时，真是无巧不成书，在外面从事铁矿石贩买贩卖的吴主任吴招财小舅子“夏猴子”，这天闲来无事，回来看望姐夫，见姐夫唉声叹气，“夏猴子”一拍大腿，这事好办！安慰姐夫说，他刚认识一个叫米总的，是个大老板。把米总招过来办个大企业，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嘛！这两天米总就住在隔壁镇上的“夜来香旅馆”，请他过来见个面谈一谈，也许就能逮到一条“大鱼”哩！
　　 吴主任听了小舅子的指点，今天要会见这位外地客商米老板。按照“旅馆约定”，米老板今天要来考察洽谈，如考察成功，老米就准备来望龙乡投资办厂。拿今天话来说，这叫招商引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时兴招商引资，当时连这个概念也没有。也许望龙乡人，特别像“夏猴子”那样走南闯北的见过世面的人物，那年就有了这种超前的意识哩。老米就是望龙乡招来的第一个外商！
　　 吴主任不敢马虎，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检查接待室的布置情况。水果、糖果、茶叶一应俱全，汇报材料人手一份，“热烈欢迎米总一行莅临望龙乡投资考察指导”的会标，鲜艳夺目，机关食堂的伙食安排鸡鱼肉早已买好，外加了一个三斤半重的野生老鳖，非常丰盛，吴主任感觉准备工作还算充分，拍了拍食堂管理员老钟的臂膀，递了一根“阿诗玛”给他，称赞他会办事，表示很满意。
　　 日上三竿，老米手提一只黑色皮包，一个人大摇大摆来到乡政府大院。乡党政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在吴主任的引导下，亲切会见了老米。老米中等个儿，身体较胖，国字脸，二八开的发型，梳得油光可鉴；笔挺的西装，雪白的衬衫，紧紧地扣着两个黑色的蝴蝶结。白皙而微起褶皱的皮肤，看上去显得年轻，根本不像五十岁开外的人；一双会说话的小眼睛，时常放出狡黠的幽光；他说起话来，胳膊喜欢在空中比划着，手腕和手指上的金色手表和“大方印”，在人们眼前划出一道金属弧线，特别吸人的眼球。
　　 说他是外商，还真是有点“外”，时至今日，谁也不能确切地说出他，究竟是哪路神仙。有的说他是江苏无锡人，有的说他是福建厦门人，也有的说，他是美国南加州或加拿大多伦多的归国华侨，等等，莫衷一是。老米对自己的身份和身世，从来也讲得不清不楚，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是海吹一通，要么是讳莫如深，总让人感觉藏着掖着，云里雾里。呵呵，反正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老米是一人来到望龙乡，一没听汇报，二没看材料，只要求吴主任陪他在周边几个地方遛达了一圈。逗留几天的老米就同乡企办室打的火热，并谈出了一项重大成果！他说，我手上有一个亿，要在你们望龙的土地上搞一个大项目，要投资引进一项国际上最新发明成果的生产流水线，办一家具有国内领先的安徽省独一无二的世界级的高科技含量的彩色磁砖厂！
　　 “嗬！怪怪弄点东，好家伙！”吴主任不禁拍手叫好：“我连这个名词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看到了。”老米说，该项目一旦建成，预计可解决二百多人就业，增加乡镇企业产值五百多万，上交利润起码五十万以上！要让你们这个贫困乡，早日脱贫致富，让一部分村民先富起来，以先富带后富，让你们全乡老百姓，尽快走在幸福的康庄大道上！
　　 蓝图很宏伟，愿景很美好，像挂在树上，熟透的人参果很诱人！这一下子把乡政府头头们的胃口吊起来了，领导们心里乐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嘴，全体机关干部自然也是兴高采烈、奔走相告。
　　 经多次连夜召开的党政联席会议慎重研究决定，一定要把办好这一龙头骨干企业当作全乡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来抓！要举全乡之力，让企业早上马，早投产，早见效，早日造福全乡两万人民！
　　 领导们酒杯一端，经常发出感叹：咱乡要是能多出几个像老米这样的能人，再增加几个像老米这样的大厂，我们这个贫困乡的日子就好过了，那就会把我们的三流乡镇落后的帽子，甩到太平洋去了！县委雷书记再也不会“雷”我们了！于是乡领导们逢人必夸老米，逢会必讲老米，个个喜上眉梢，人人如获至宝。全乡上下也感觉到，前途一片光明，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这一年，老米自然成了乡政府的贵客和企办室的座上宾。政府大院内经常看到老米夹着黑色的皮包，满脸通红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带着爽朗的笑声，在领导和同志们的陪伴下，踉踉跄跄进进出出的身影。
　　 八月十八日，这天是个好日子！彩砖厂终于在一阵人声鼎沸，彩旗招展，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热闹气氛中盛大开业了！乡党政全体领导，乡直办单位主要负责人，村两委班子一把手悉数参加庆典。最终，不知何故，厂区只落户在一个小小的院落内。用几根角铁焊上几根钢筋，架起几间大棚，上面盖上几片石绵瓦，算是生产车间了；一排五间的管理办公用房，只有厂长室有一套桌椅和沙发，桌面上放置一部红色的程控电话。那是老米办公的地方。其余什么副厂长室、生产科长室、销售科长室、化验室全是空的，室内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多少让人有点失望。没关系，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大到强嘛！
　　 老米为了进一步与外界厂商联系，方便业务往来，扩大彩砖厂知名度和美誉度，展示企业品牌形象，决定购置工作用车一辆！老米说干就干，一周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进了厂里。但不久人们发现，这车很少用于联系业务或其它工作，而是带着厂边上村子里的两个年轻女子出出进进，不是下馆子，就是逛商场，白天找几个妇女坐在办公室“谈工作”，晚上去村庄里丈夫长期在外打工的女工家里去“家访”。厂里看大门的老费说：“鬼才知道他去干嘛了！”
　　 春节刚过，各机关事业单位包括稍微象样一点的企业，年初八都正常上班了。然而，老米的彩砖厂，还没有开工的任何迹象。厂院内，只有那残雪覆盖下的，一堆一堆用颜料着色的红红绿绿的水泥方砖。一辆黑色的无牌无照的轿车，停在厂院子的中央，老米的办公室和院子大铁门还是“铁将军”把门。只有看门的老费蜷缩在大门旁的耳房。“去年的工资老米还没给哩，再这样，开过春来就不想给厂子看大门了。”眼圈黑黑的老费如是说。看样子，这一个春节，老费肯定年没过好。
　　 又过了半年，老米仍然没有来。有的说老米在外面赌博输垮了，跑了；有的说是被黑社会弄掉了，死了；有的说去别的地方吹牛皮去了，溜了；有一种比较更靠谱的说法，说老米被打工回来的女工丈夫发现了，吓得不敢来了。
　　 厂院内杂草已一人多高，乡党委胡书记摧了几次吴主任，企办室吴主任也无法与老米联系得上，只好先请人把黑色轿车拖走，花上一万几千块，大修了一下。破归破，这车还是外国货，黑色轿车的方向盘，天哪！正驾驶室的位置，竟然和中国不一样！在右边！“没点本事，这车还真不敢开！”乡政府办公室张秘书说。因为没任何手续，这车根本上不了牌照，也不能上路。好在当时不像当今查得紧，又是政府的车！哈哈，路上没人管。要是如今，哼！肯定是当偷来的车，抓来没收，强制报废！然而，在当时十分匮乏的物质条件情况下，这车还真派上了用场。政府领导机关干部，出门常挤这辆车，虽则破一点，毕竟是小轿车呀。哈哈，说句实在话，娶个瘸腿老婆，总比打光棍的好！
　　 用这车出门，最大不方便是，不管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要人推，推上半个钟头预预热，才能“呜呜呀呀”地发动起来，然后上路行驶。为此，乡政府机关专门成立了一支“推车小分队”，由身强力壮的青年组成，乡政办张秘书统一调度。但在推车过程中，不注意也容易出安全事故。有一次就差一点推掉落到河里去了，好在有惊无险！驾驶员小徐也常抱怨：“这车自从老米弄回来，就养成了这种要人推的坏习惯！”
　　 又是一个新年即将过去。一天傍晚，落日的余晖，笼罩着望龙大地。忽然，政府大院内来了一个衣履不整，白发苍苍的老人，大伙儿定睛一看，是老米那彩砖厂看大门的老费！
　　 “哦，是来向政府要看门工钱的。”乡企业办公室吴主任嗫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