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栎棉

栎棉

作者: 迟尔 时间: 2016-11-17 阅读: 95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个傍晚的彩霞格外浓厚,火烧火燎一般,像天上哪位画家把没稀释好的颜料直接泼洒下来。整个城市遁入一种饱和过度的昏黄昏红中,即便已经失去了白日里的温度

摘要:“她是在一个极寒凉极匮乏的境遇里生长起来的。转世的一刻错了眼,偏找了不配为人父母的男女,孤寡的青春里更是有一百根负面的,割人血肉的枝藤在贫瘦的躯干里恣意生长。她固然有丢姓名绝乡土的勇气,还不是被生活逼得来攀亲认姐?栎棉就是这样一个人,眼黑眼白都布满矛盾,否认一切又想拥抱一切,脸皮时厚时薄,原则浓稀不定。本质上还是一只趋光的可怜蛾子,是一尊要把自身的仁厚泼洒出去的佛像。” 1.
   那个傍晚的彩霞格外浓厚,火烧火燎一般,像天上哪位画家把没稀释好的颜料直接泼洒下来。整个城市遁入一种饱和过度的昏黄昏红中,即便已经失去了白日里的温度,依然让人感到热意。宁芫就是在这样的傍晚里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表妹。当时她左手拎着一箱纯牛奶,右手固定着臂膀上的单肩包。她的肩有点窄,不用手扶着包总是溜下来。她蹬蹬几步上了公寓楼的二层,在楼梯尾处拐弯后看见一位女性背抵着自己的房门,头半垂着,浓烈的晚霞也不吝啬地在经过走廊时分了一点色彩给她,于是她整个人都浸润在其间——她穿着一套非常随意松垮的红色运动衫,袖子和裤腿都过长了,也不挽起来,只是堆在那里,看起来难免邋遢。运动衫上的横杠纹本色是白的,但不知道是穿太久还是没洗干净,已经显眼地泛起难堪的淤黄。一头挑染过的短发擦着下颌,应该是染很久又没打理过的原因,死气沉沉的枯黄发丝上端冒出一大截同样干枯的黑色。总之,粗略看起来像一个不太受管教的高中女生。但是当宁芫走得更近后看清她的面庞和她指尖的香烟时,就无法怀疑她学生的身份了,这是一张混迹社会已久的、被暗沉的雾霭长时间侵占的脸。在宁芫迟疑的时候,对方已经抬起头面向她了。她的表情并不和她的穿着一样颓丧,眉梢和嘴角上都有跳跃感。从肌肤上胶原蛋白的状态来看,像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二十六七。
   “请问?”宁芫率先出声。那个姑娘也打量了她好一会,像是确认什么一般点点头,把已经燃去大半的烟抖落在地,用脚捻灭了。然后开口脆生生叫到:“姐姐。”
   宁芫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迅速做出的判断就是碰到欺诈犯和麻烦事了。
   “我不是骗子啦,不是新闻里那种。”大概早料到这个情景,姑娘不迭地说:“我是你表妹哦,你小姨是叫冯倩对吧?她不是几年前嫁到我们县了?我是她丈夫姐姐的小女儿——是你表妹没错啦!叫我栎棉就行,我妈妈给的名字很难听,所以叫我栎棉就行了。”
   “抱歉。”宁芫皱了下眉头,手指已经被牛奶箱的绳子勒出疼感了,很想直接掏锁进门,“我不知道有什么表妹,你这样说我也……请问你有什么事?”
   “当真不知道?那我告诉你真名吧,方烟。这个名字有印象?”
   “没有。”宁芫想,这名字还行啊!
   栎棉拖长音调哦了一声:“正常,来往不多嘛!我也是绕了些弯子才知道你的地址。”她说,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在偷偷地运一口气,“虽然唐突了,姐姐。但是我知道你也在这个城市的时候,真的很高兴。我啊,我嘛——最近稍微不太顺当。”
   宁芫把牛奶箱放在地上,甩了甩手,充血的指尖显得有些狰狞。
   “亲戚不就是这样嘛,有难时相互扶持着。何况我们这么巧的机缘,不巧吗?中国这么大,我们怎么就都选了这座城落脚呢?”
   “请直说吧!”宁芫的口气很无奈,压抑着旁人难以觉察的不耐烦。她想如果栎棉要借点钱也没什么,只要不是——
   “请你收留我一阵日子吧,拜托了。找到新住处我很快就走。”那被红色运动服包裹着的干瘪身子冲着宁芫直直地弯下去。宁芫只能看到她的发旋,一个不断往外生出基因本色头发的漩涡,像是某个袖着手的男子在冷眼旁观一种徒劳的自我否认的行为。栎棉的声音里倒有些稚气,当她用这种声音去真挚地恳求什么的时候,有点像一个乖巧的孩子索要合理范畴内的玩具。
   晚霞在收缩先前的异样光彩,逐渐变成一个稀松平常的黄昏。顷刻后就会迅速遁入微蓝色夜幕里。U型走廊的对面的人家在阳台上种了许多玫瑰和石竹花,正是开到盛年的时候。宁芫说了一声稍等,走回拐角后的楼梯。先给母亲打电话询问小姨的号码,然后打给小姨确认突访者的身份。小姨在电话那头诧异地问:“她怎么找到你那了?”停顿了会又说:“她也是个可怜的,一个人在外面,学历不高恐怕也难找好工作,她妈——不说也罢,一家子混账。”
   打完电话后宁芫一边返回走廊一边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换好拖鞋后又找出一双灰色的客用拖鞋放在玄关处,提醒栎棉把搁在外面地上的奶箱提进来并关上门。
   2.
   往后的几天里,“莫名其妙”这四个字时不时就会窜出来在宁芫的脑际晃荡。怎么冷不丁自己租了快一年的房子里就多出个表妹呢?别说母亲姊妹的夫家如何,即便她父亲家族这边已是人丁稀薄了,扳扳指头就能数过来的直系亲属之间仍是层层隔膜。这种疏离带有现代化进程的不可逆性,绝非人力能改。所以本就是独生女的自己完全没有称的上“羁绊”的兄弟姐妹,因为不曾体会过,反倒不觉得惋惜可羡,只觉得这么茕茕一身地长大没什么不好。可现如今跳出这么一个人物。比自己年轻六岁面部皮肤却已经开始衰微,像初中生一样给自己取意义不明的名字的女孩。毫无顾虑地喊自己“姐姐”,那么熟稔亲切,落在宁芫耳里却像是语言专家新近创造的汉字。即便她是直视着自己喊的,宁芫仍觉得她在冲一片虚无对话。有时清晨她意识模糊地走出卧室,看到客厅沙发上被子隆起的人形。以及想上厕所时却是卫生间磨砂蓝色的门紧闭着对向自己,她都感到一阵剧烈的,被侵略的不痛快。她从来不想刻意发展任何与他人的情谊,或者说对顺其自然产生的舒适友谊也不渴望。因为对“共享”这个词感觉不到必要性,所以即便合租能减轻经济压力,她还是选择全额负担和一人份的生活方式。
   “什么时候能找到住处呢?”好几次在饭桌上宁芫都要问出口了。但望着把饭碗捧在下巴前端,低垂着短而稀疏的睫毛专心致志地咬啮饭粒的栎棉,这句话就在舌尖打了个结,挣脱不出。她捧饭碗的姿态里,有一种皈依感,和让人为难的企求意味。况且,让栎棉住进来也并非全然不好,比如说做饭和清理卫生的家务就被她包揽了。宁芫在一家补习班工作,担任行政知识的授课老师。从前下班再坐地铁回到家已是极疲倦,往往胡乱给胃里填塞什么就休息了。虽然也会外食,都是偶然之举,过于频繁的话难免在开销上陷入窘境。现在栎棉至少能让她一回家就吃上热气犹存的饭菜,虽然口味普通,好歹比之前营养均衡许多。如果一边吃着栎棉做的饭一边问她什么时候搬出去,虽然宁芫不太通世事人情,也知此举极为尴尬。其他时间里她们也不存在坐下来一起聊天喝茶的情况,通常都是宁芫在房间里备课或上网,栎棉在客厅里独自看电视。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个月,气温开始转凉。即便宁芫主观上觉得在沙发上睡和在床上睡并无二致,但沙发的功能毕竟不是睡觉,更不是在秋冬季节睡觉。于是她在一日吃完饭后和栎棉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轻声说:“晚上,来我床上睡吧!”她的床是小型双人床,睡两个女生还是没有问题的。栎棉像是不太确定,歪着头伸过脖子去看宁芫脸上的表情:“和姐姐一起睡?”“嗯,虽然不宽敞,但应该更暖和。”栎棉愉快地啊了一身,说:“我洗好碗就去理被子。”
   宁芫瞟了眼她的侧脸,上面有青春期留下的些许痘印,这些印痕都仿佛比平日更红艳一些。她因为这样的特许而如此欢欣鼓舞吗?这反让宁芫感到一阵虚然,仿佛自己在无意间走到一个高于平地两尺的台阶上,俯望着自己这个表妹。然后在某个时刻把手朝着她虚晃两下,于是她便费力地来够自己的手。这种施舍之间必然造成的居高临下十分令宁芫不适。栎棉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从沙发上挪到宁芫床上,起先是紧贴着床沿摆放的。宁芫看了忍不住笑了两声:“我又不是鬼,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栎棉听了也笑起来,是那种开怀无拘的笑声。宁芫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栎棉愉悦的笑声,虽然这孩子起初给自己的印象有些莽撞。比如她要求收留时理直气壮的攀亲,还有一叠叠“姐姐”的顺溜劲。让她觉得自己收留了一只聒噪鹦鹉,但事实证明栎棉正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在这个家里发出大的声响。或许那些厚颜都是硬撑出来的,真实的她无非就是这样。在得到允许后小心确认,并把枕头贴着床沿摆放的姑娘。
   3.
   当一个人入住你的房间时,通常情况下就是默认他获得你房间一些物品的使用权。以前宁芫每次出门上班前都会有意无意合拢卧室的门,这是一个完全符号化的动作,带着“你别多想,这只是我的习惯”的轻率,又像说“这个房间,可以的话不要进哦!”但是即便栎棉进了又如何呢?她不是心细如发到连这都能察觉的人,而且她只是一个毕业几年的普通培训班老师,卧室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失去的东西。这个动作已经毫无意义了。宁芫告诉栎棉只需小心一下她笔记本里的几个备课文件,其余请随意。而后栎棉基本就靠网络打发时间,很少再去开电视。此外宁芫房间里还有一架黑胶唱片机,起先栎棉没注意到,因为它搁在壁橱一旁乌沉沉的很不起眼。但当她意识到这是一架唱片机时不禁诧异。“现在还有人卖这个?”她手抚着机器上的简明纹路,转头问宁芫,但她应该是想问“现在还有人用这个?”只是改变一下问法针对者也变了。
   宁芫当时坐在床上做一些瑜伽的基本动作,她骨头很僵,基本动作都做得不伦不类。“有还是有的。”她说,“总有一些人喜欢嘛!”栎棉拖长音调“噫——”了一声,微皱起的鼻子像夹着些许嘲弄,大概在心里咕哝“搞不懂你们这号人。”
   “刚工作时攒钱买的,只是觉得它对音乐的表现力更强。”宁芫兀自解释,有点奇怪她为什么会担心栎棉给自己贴一些标签。然后翻身下床从书架上抽出《onthisnight》的唱片放入唱盘,一边示意栎棉看自己的操作一边取下唱头上的保护套再将唱针放置好。接着一串跳跃的钢琴键后黑人女性开阔浑厚的,富有故事感的音域开始点滴充溢四周。
   在这个阴风四起的周末午后,本来就昏沉的房间被这倾诉性极强的乐声逼仄地有些潮湿和拥挤。栎棉只穿着一件垂到膝盖的厚实毛衣,两条腿光溜溜地坐在地板上,手撑着两只脚丫,身体前倾,十分专注地望着缓慢旋转的唱片,也仿佛在凝视抛到空气中塑化成实态的音符。直到唱臂拨回臂槽,房间又像拨开云雾般渐渐疏朗起来。栎棉才轻轻地叹出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蹭了蹭眼角。“哭了?”宁芫不可置信地问:“啊……歌词是挺感人的。”
   “我才听不懂英文。”栎棉抿了抿寡淡的嘴唇:“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了,她也爱听这些有的没的。”
   “是爵士乐,自由爵士。”宁芫小心地把唱片对着光线视察了一会,然后收进内套放回书架上。
   “对,她很喜欢爵士。”栎棉脚抵着地板将身体往后移了移,然后把头后仰在宁芫的床上。翻动着眼皮望向一片空洞的天花板,露出许多眼白,像在吃力回忆什么,“那时候我也跟着她听了不少——我还记得她是用一个红色的随身听,然后分一只耳机给我。”栎棉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在半空中捏住一点虚无塞入自己的耳朵:“我从来听不懂那些歌,但觉得很入耳。音质之类的,也不觉得就比你这个差。”
   宁芫“哼”了一声,没有搭腔。
   “大概是因为我太喜欢她吧!”栎棉想了想,补充道,“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但是抑郁的征兆愈发严重,像被人从中劈开,分裂成两个不相干的人,这两个人每天都在殊死斗争。而无论哪方输赢,最后那种尖锐的,闪光的刺痛都会落在我的身体内部。那是比任何精神痛苦都要扎实绵密的生理疼痛——在这种状态下碰到一个脸蛋漂亮的姑娘愿意接近自己,冲自己笑,能不喜欢她?反正我那时候是喜欢透了她,在凌晨的梦寐中都有一股力量催促着自己赶快醒来,赶快去见她。”这段话包涵的信息几乎过量,像两股绳拧在一起搅动宁芫的思维。她勉强挣脱着辨清“抑郁症”和“同性恋”两个极具社会性的问题,正汇流在表妹的体内。
   “我不太明白。”宁芫轻声说:“好好的怎么会抑郁呢?”
   栎棉抬起视线搁在宁芫脸颊一侧,嘴角上晃荡着兴味索然的笑意。“姐姐是贵人呢!”她用淡漠遥远的,仿佛星球之外的人发出的声音说。然后就缄了口,走到客厅里打开电视。到晚上的时候栎棉才走回卧室询问宁芫是否对此介意,如果介意的话她可以回沙发睡。
   “想什么呢?你!”宁芫在那一瞬有些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自己心里十分隐约,难以彻底伸手握住观其面貌的顾虑。而这是多么有失公正的顾虑啊!宁芫对此感到羞耻。“别胡说了,睡你的吧!”那时的栎棉只是勾着头说了声谢谢。
   4.
   今年的冬天来得颇早,像提前赶赴社交酒宴的已婚妇人。有时宁芫下班回家,会瞥到对面人家早已枯残地失去原貌的玫瑰和石竹花,如一抔尚有枝形的黄土令人不堪久视。花的主人在它们盛态的时候将其照顾得很好,为何如今迟迟不收拾呢?即便路人不时看着都难免心伤。仿佛它们生来就是如此丑态,压根不曾婀娜过一般。
   自从那个听爵士乐的下午之后,栎棉和宁芫的相处依然如常。只是说如果在那之前挟裹着两人的气流已经逐步开始增强密度,在那之后又难以察觉的稀松下来,两人分睡前的一种介质重新掺杂进来。栎棉来的时候两手轻盈,只提了一个地下商场的购物袋,里面装了三两件毛衣和卫衣,还有内衣内裤,并无足以过冬的衣物。
   宁芫问她为什么不带上冬天的大衣棉袄,栎棉起初说懒得带,后来又说天气热的时候感觉一辈子都穿不上这些了,于是在二手网上卖了。宁芫不敢相信这是人类的思维,好像自己手头攥的只有今天和昨天。只能好说歹说拉着栎棉一起上街购置衣物,而栎棉仿佛骨缝里就缺乏女性对逛街的热衷,对此十分懒怠。临到出门前还在咕哝:“说不定我靠着毛衣也能扛过冬天呢,说不定我体内有冬眠机制呢!”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栎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