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

　　 一
　　 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饭后，章回便把钓具清理了一遍，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把它们装进了汽车后备箱。除此之外，他还携带了便携式的座椅、遮阳伞、水壶、水杯、咖啡和水果……对他来说，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井井有条。收拾完所有的家当后，他还不忘把爱车擦一遍，那是一辆黑色的自由光。
　　 经过昨晚的一场雷阵雨，街道如洗，天空放晴，太阳惺忪着睡眼，不是那么咄咄逼人。这是一个钓鱼的好天气。
　　 章回发动了汽车，正要出门，想起手机还在充电，便上楼去拿。妻子叶欣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见章回上来，回头说：“我以为你都出去了呢。”
　　 “手机忘拿了。”章回说。
　　 “还是和老王、老赵他们几个去钓鱼么？”叶欣一边画着眉毛一边问章回。
　　 “啊……”章回应了一声，他还没来的及说出“不是”两个字，便被叶欣打断了——“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有个饭局，扬扬明天早上从我爸家回来。”
　　 “噢，你少喝点，有事打电话，我走了。”章回揣着手机走了出去。
　　 不知怎么的，他忐忑的心情现在似乎平静了。结婚十年来，他和叶欣走过了相识、相恋、结婚、生子的所有步骤，他们的爱情虽然不像故事中描述的那么惊天动地，但也婉转缠绵。甚至，最考验爱情和婚姻的三年之痛和七年之痒，他们也平稳地渡过了。反而是，在这半年以来，他们之间平静的像一潭死水，除了各自循规蹈矩的工作和生活外，他们之间几乎无太多的交流。这是他受不了的，他本是个浪漫的人。尽管结婚已十年，他不曾忘掉他们的纪念日，而令他觉得尴尬的是，每当他费尽心思创造出一点浪漫来的时候，却得不到叶欣百分之百的回应。
　　 工作以后，钓鱼成了章回最大的爱好，其实他钓鱼的技术在圈里也算不上一流，他就是喜欢那种感觉。所以，在他的书房里，唯一挂着的画就是朋友赠送的《独钓寒江雪》的水墨山水。叶欣起初是支持他这项爱好的，在他和叶欣恋爱和结婚的前几年，他每次去钓鱼时，只要她没有工作上的事情耽搁，便从来不会缺席。尽管她不喜欢钓鱼，她仍然会依偎在章回的肩膀上，陪他看日升月落，潮起潮平。
　　 而这样的情景，章回已经很久没有再经历过了，就好像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吻过一样。
　　
　　 二
　　 章回想着刚才和叶欣的对话，他在想，如果她让他把话说完，她会继续追问吗？
　　 可是她连问都没问，章回甚至有些失落，但是这种失落很快又恢复平静了。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冷漠。想到这里，他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顾盼的电话——一个和他约好了钓鱼的女人。
　　 “喂，盼盼，我出门了，你呢？”章回说。
　　 “啊，章老师，我也出门了，我们在哪碰头？”顾盼甜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穿了过来。章回觉得心里舒坦许多，就在上一刻，他还在犹豫，今天要不要应约去钓鱼，而此刻，他坚定了自己的决定。
　　 “这样吧，盼盼，我在东郊二道门路口等你，那有个停车场，你把车停那，去白鹭湾的路况不好，你就别开车了，坐我的车过去。”章回说。
　　 “好的，章老师，就听你的，咱们待会儿见。”顾盼挂掉了电话。
　　 章回看了下手表，时间八点三十分，他计算了一下，大概九点可以到二道门，他一定会在顾盼到达前赶到。
　　 想到了顾盼，他的嘴角不由地浮出了一丝笑意，虽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但是这次，他觉得意义非凡。
　　 认识顾盼，是在叶欣公司的酒会上。
　　 章回很少出席叶欣公司有关的活动，尤其是这几年，叶欣的收入不断升高使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压力不仅来自于他自己，也来自亲戚朋友以及整个社会的价值认知。十年来，他出版过几部教育学专著、历史小说、诗集，在教育系统内也是名声凿凿的才子，然而在金钱面前，他的确是个穷人。
　　 他也曾有过下海的念头，但那仅仅是个念头，他放不下自己喜爱的事业。他去参加叶欣公司的活动，多半是给叶欣面子。作为传媒公司的副总，叶欣很多时候需要章回出席她的活动，毕竟他是M市的知名作家，教育工作者。
　　 顾盼，就是章回在叶欣公司的酒会上认识的，确切地说是叶欣介绍给章回认识的。一年前，在圣商传媒有限公司的受邀嘉宾名单上，顾盼发现了章回的名字。
　　 她惊讶地说，哇，这个章回是不是就是那个《为报倾城随太守》的章回？
　　 旁边的珊珊笑话她说，姐姐，你消息太闭塞了吧，这个章回老师，就是咱们叶总的爱人。
　　 是谁在说章回什么坏话呢？叶欣听见了顾盼和珊珊的谈话，端着红酒杯走了过来。顾盼和珊珊主动迎上去和叶欣碰杯，并说“叶总好”。
　　 我看过章回老师的书，写得太棒了，顾盼向叶欣陈述自己的感受。
　　 哦？他的书我都没怎么看过，看来他读者不少啊，叶欣绯红着脸说道，一会他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谢谢叶总，顾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敬了叶欣一杯。
　　
　　 三
　　 清新、洒脱，不事雕琢，充满灵性，这是章回对顾盼的第一印象。
　　 当然，除此之外，她的身材、长相及歌喉，都是极为出众的。而在顾盼看来，能有幸和偶像当面交谈，她觉得太意外了，更何况，他看上去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也许就是从那时起，章回在顾盼的生活里，已经埋下了伏笔。
　　 他们初次认识，就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相见甚欢。她像是一只飞翔的燕子，翻动着翅尖，在章回心中平寂的湖面略过，惊起阵阵涟漪。而他于她来说，就像是前世的刘郎，虽然近在眼前，似又隔着重山。
　　 而谁承想，他们却越来越近了。
　　 章回的车子于九点零五分抵达二道门路口，十分钟之后，顾盼驾驶的红色高尔夫缓缓驶到。
　　 “你迟到了十分钟。”章回笑着看着表说。
　　 “我不迟到一会，不足以显得你绅士。”顾盼把墨镜往头顶一翻，说道。
　　 “路上顺利吧？”章回关切地问。
　　 “还行，不堵车。”顾盼说，“我先去把车停好。”
　　 “去吧。”章回说，“我调个头。”顾盼穿一身运动T恤和裙子，黑色的运动鞋，青春，靓丽，章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盼坐在了章回的副驾，有些兴奋地说，“我还没有钓过鱼呢！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去钓鱼。”
　　 章回看了一眼顾盼修长的双腿，开玩笑说，“穿这么少，你不知道河边蚊子多吗？”
　　 “啊，那怎么办！”顾盼说，“我就看今天天气比较热。”
　　 “没事。”章回说，“有我在，蚊子不会咬你的。”
　　 “那就好。”顾盼得意地说着，并不断向章回请教着钓鱼的各种技巧，两人谈论得热火朝天，一阵沉默之后，顾盼突然问章回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章回一边握紧方向盘，一边看了一眼顾盼说，“问吧。”
　　 “你会和叶总离婚吗？”顾盼说。
　　 “我不知道。”章回说，“说这些干嘛，我们今天就好好钓鱼吧。”
　　 从二道口到章回的目的地，还有二十公里，距离虽然不是很远，但是路况确实差了很多。由于昨夜的一场雷阵雨，路上分布着大大小的水坑，车轮不时还打滑。走着，走着，路上的水坑越来越少，越来越小，窗外飘来的风逐渐温热了起来，夹着泥土和田野的气息，这味道仿佛大自然准备的一场饕餮盛宴。
　　 “还有多远啊？”顾盼兴奋地问，然后闭着眼睛说：“我好像已经闻到鱼的味道了。”
　　 “快了。”章回说，“过了那片河滩就到了。”说着他用手指着远处一片广阔平坦的河漫滩。
　　
　　 四
　　 “天啦！这地方太美了！”顾盼在河边的沙滩上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地说道，“有山、有水，有花，有树，这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那当然，”章回笑着说，“这地方也是我无意间找着的，上次和朋友分开走，我无意间路过这里，这也是我第一次来。”
　　 章回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汽车的后备箱，后面整整齐齐地堆满了各种装备。顾盼走上前一看，惊呼道，“好专业。”
　　 “来，搭把手。”章回说，一面递给了顾盼两个凳子。
　　 太阳越升越高，气温也升了起来，树林里知了的叫声更是此起彼伏。章回将钓点选在了清水河凹岸的一棵柳树下。清水河的水从西边流经这里的时候，南岸冲刷，北岸淤积，在南岸形成一条月牙状的凹岸。岸边长着几棵巨大的杨树和柳树，杨树和柳树不远处，密密麻麻地长着绿意葱茏的芦苇。
　　 “看来遮阳伞是多余的了。”顾盼望着头顶茂盛的柳树说。
　　 “这样的天气，说不定一会还有雷阵雨呢。”章回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
　　 “你要不要喝水？”顾盼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给章回递了过去。
　　 “谢谢。”章回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我这有咖啡，你要不要来一杯？”说着，便把一个背包拿给了顾盼。
　　 顾盼冲泡了两杯咖啡，她一边品着咖啡，一边盯着章回认真地把弄着手里的钓具，钓饵，仿佛在做一顿大餐。不一会，章回便将两支钓具准备妥当，钓饵下水了。
　　 章回和顾盼并排坐着，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回旋的水面。这里的河水看上去很深，河底只有水草摇摆的影子，两枚鱼漂分别在水中打着旋儿。
　　 “你平时钓鱼就会这样静静地坐上一天吗？”顾盼好奇地问道。
　　 “久坐不宜啊”章回说，“坐久了腰肌劳损。”
　　 “那你在钓鱼时想什么？”顾盼问道。
　　 “那你会想什么？”章回反问顾盼道。
　　 “我会想……”顾盼想了想说，“这鱼什么时候上钩。”
　　 “对了，”章回笑说道，“等待就是一种美，我们要学会等待。当你钓上鱼来后，你会发现，那一时的喜悦不及等待有味。”
　　 “嗯”顾盼答应了一声继续说，“早就听说‘钓胜于鱼’，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就像爱情，得不到的才珍贵。”说完，她看了章回一眼，接着说，“你说呢？”
　　 章回转过头来看着顾盼清爽的脸，微微一笑说，“专心钓鱼，你的鱼在涮饵了。”
　　 “逃避。”顾盼瞪了章回一眼，看着自己的鱼漂激动地说，“是哎，它在动。”
　　 “怎么办？”顾盼有些焦急地抓着章回的胳膊问道。
　　 “等。”章回说，“时机还没成熟。”
　　 是的，时机还没成熟，对他来说，顾盼对自己的爱慕之情他早就心知肚明，他曾一度煎熬着，甚至想直接断了和她的联系，不再给她任何希望。可是，在上次他和叶欣激烈的争吵过后，当他一个人在酒吧里喝得烂醉时，是顾盼发现了他。他靠在她的肩膀上又哭又笑地说了很多自己都记不起的话，直到顾盼把他送到楼下。
　　 道德和感情每天都会在他的脑子里进行一场激烈的交锋。一边是婚姻和家庭，一边是知己和红尘。他不想离婚，尽管，他已经明确知道叶欣和他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所以，他选择了随遇而安。
　　 如今，和他心意相通的女人正坐在他的身旁。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场钓鱼的约会，本来就是一场放任的选择。
　　
　　 五
　　 河水打着旋儿，鱼漂的周围，浮动着一些白色的泡沫，在这些泡沫的底下，一条鲫鱼在结束了试探性的进攻之后，义无反顾地将鱼饵咬在了嘴里。
　　 因为，这鱼饵太诱人了。
　　 “上钩了！”顾盼尖叫起来，鱼漂被水面下的鲫鱼拉了下去，她明显地感觉到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她血脉膨胀，她初次体验到了钓鱼的快感，惊慌地问章回，“怎么办，快帮我。”
　　 章回站起身来，接过顾盼的钓竿，准备收杆。
　　 “你这边也上钩了！”顾盼惊叫起来，她看到章回的钓竿也被水中的大鱼拉弯了，并一面伸手去拾。
　　 就在这时，两根鱼线缠绕在了一起，顾盼脚底一滑，倒在了地上，她倒地时，手自然地抓住了章回的衣袖，两个人都倒在了河边的草地上。
　　 两条鱼还在水里挣扎，鱼漂一会沉下水底，一会浮出水面，激起层层水花。不管这两条鱼如何挣扎，两条线始终缠绕着，而挂在它们嘴里的鱼钩，则深深地扎进了它们的肉里，因为这种疼痛，让它们尝到了生命的滋味。
　　 “你是我的鱼。”顾盼喘息着说。
　　 “你也是我的鱼。”章回亲吻着顾盼的嘴巴，两个人又一次抱紧，在这个初夏，有着蝉唱和虫鸣的树林里，两个人用最简单而原始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意志。
　　 两条鱼仍然没有逃脱命运的藩篱，它们被两个精疲力尽的人拖上岸的时候，也是筋疲力尽了。
　　 “不会被人看见吧？”顾盼露出了娇羞的神情。
　　 “不会的。”章回说，“这里就我们两个。”
　　 “你后悔吗？”顾盼说。
　　 “不后悔。”章回说。
　　 在两个人神交半年之后，终于在这场预谋已久的钓鱼活动中，迈出了大胆的一步。章回明白，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而顾盼也深知，从今天过后，她就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小三”，但是她对自己说，“我不后悔。”
　　
　　 六
　　 两个月之后的一天下午，章回接到了叶欣的电话。叶欣在电话里郑重地约章回在醉意轩酒楼吃饭，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挂断叶欣的电话后，章回站在窗口发了一阵子呆，手中的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三根。
　　 下班后，章回便开着车去了约定的地点。他不用和叶欣通电话也知道，既然她已经安排好，那只需要准时到达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