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庵
作者: 凌啸远
时间: 2016-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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坳子里的水,清澈地往外流。淑清扛着包袱,往山坳里走。两边山峦嶂嶂,弯弯曲曲一条小路,穿插上去,通到半山腰,就见到了庵观。 到了庵前,清水庵的屋顶,正绕着
坳子里的水,清澈地往外流。淑清扛着包袱,往山坳里走。两边山峦嶂嶂,弯弯曲曲一条小路,穿插上去,通到半山腰,就见到了庵观。
到了庵前,清水庵的屋顶,正绕着潮湿的雾。竹林叶子上滴水的声音,衬得四周十分寂静。脚步声像碎石子的声音。淑清走到门边,伸出苍白的手,抓住庵门上粗大的铁环,用力碰撞门上的木板。“砰砰砰”,敲门的声音。这一扇门,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敲开的。难道就当了尼姑,守着庵庙过一生?或者说,让庵庙护着自己一生?庵里寂静得如死了一样,门一直紧闭着。淑清敲累了,缓缓瘫在门沿上。
脚边的细砖布满青苔,很滑的,感觉凉凉的。庵里一围砖墙上,一蓬绿色的长藤,完全覆盖在墙上,遮得密密的,不透风。绿色叶子下面,积着许多枯死的黄叶,经过潮湿阴暗的腐败,变黑了。淑清躺倒在门沿边的细砖上,眼睛斜过去,看见庵墙上,绿色叶子下面,那阴暗潮湿,腐败变黑,凌凌碎碎的暗影。淑清想,我怎么就直接看见叶子下面那阴暗潮湿的地方呢?它的表面,真绿,透着绿光,很有生气。要是有蝴蝶围绕它飞悠几下,或者有蚂蚁蜂子攀爬在长藤上,这景致就很美,很生动。淑清还想,长藤下面那一片暗影,不是我毫不犹豫地发现了它,而是它直接扑进我的眼睛来,扑进我的心里去。因为眼睛透明的缘故,淑清觉得自己心里自然而然地就亲近叶子下面那一片暗影,不知不觉接受了它。这样一个清秀洁白的女子,其实心里还是有暗影的。
淑清躺在细砖上,开始摒除自己许多杂念,静静地回想。清水庵往上冒着气,庵顶的云雾开始消散。云雾像流水一样,静静地淌开,慢慢露出整个庵的模样。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中间的房屋以及四围的墙壁,都已暗黄发黑。从半空中往下俯看,仿佛半山腰上趴着一个发霉的馒头。庵里一个老尼姑,守着一个木鱼,坐着,不动,把什么都守住了。这个庵观很冷清的,平常没有人来过。淑清也是很突然才来到这里。
说到突然,其实在淑清小时候,她就经常看见一小群尼姑在村口晃悠。这些尼姑都是清水庵的尼姑,她们穿着清一色海青,个个剃着光光的头。淑清每回看见她们,都跟在后面追,似乎愿意跟她们一道,一起去化缘。因为尼姑大都年轻,白皙清秀的光头,衬得额头特别光亮,感觉圆润,这点常常吸引淑清的心思。淑清想,那额头真亮,真有意思,可以做馒头,可以搽粉,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它永远保持着,清清的,不上一点皱纹,就十分好看。等到尼姑出了村口,淑清跑到院里,大声告诉她娘:“我也要剃光头。”她娘听后,眼睛流着光,然后就黯。淑清娘突然大声说:“清水庵已经很多尼姑,容不下你,你不能再去!”到了这时,尼姑额头上那光亮的圆润感,反而更加深了淑清对出家人的印象。
淑清娘年轻的时候,也做过一段时间尼姑。当时清水庵的尼姑,都长得十分清秀,是当地一道惹眼的风景。其实既然做了尼姑,就不该这样,因为出家人讲究修行。但是这并不是清水庵的本意,也不是尼姑们的本意。只是她们下山化缘,三五成群走在一起,个个出落得清秀,又沾染了庵里稍稍脱俗的气息,就十分吸引人。她们有时斜背布袋,手里持着钵盂,走在青色昏暗地小巷里,静静地走,她们的修行,又是十分冷清的,仿佛可以将整个城镇都带进宁静修行的世界里去。后来,越来越多年轻的女子,把这样的修行,当作一种洁净的事业,很令人敬仰。再者说,这只是一种简单朴素的修行,不做了,可以还俗,还可以嫁人。
淑清娘二十二岁,一次下山化缘,遇见一个外地来的商客。当时下大雨,一起在一个屋檐下躲雨。男子浓眉大眼,面庞宽阔,骨骼清秀,眼神发着光,盯着淑清娘看。淑清娘想逃,雨越下越大,没有办法。这时各自孤单两个人,都感觉不自在,觉得窘,气氛越加不好收拾。最后男子开口,问雨停了,淑清娘要去哪里?结果雨一直没停,连续下了一个晚上,水涨到街沿上,湿了淑清娘脚上一双灰色的布鞋。屋子破落陈旧,顶上哗啦啦漏雨,没有人住。男子见天色已晚,走进屋内,捡来旧木头生火。淑清娘坐在火堆旁,夹冷夹热,脸颊通红,心里扑通扑通乱跳。两个人对着火堆,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雨还不停。男子告诉淑清娘,自己其实是个商客。说多了,自然扯远了,男子还告诉淑清娘自己住在小镇上的地址。淑清娘没说话,不再等着雨停,直接冒着雨走了。
回到庵观,淑清娘告诉庵主,立马要还俗。庵主细问缘由,淑清娘红着脸,始终不说话。庵主没有办法,不再盘问,淑清娘又冒着雨离开了庵观,表示还俗的决心。这天晚上,淑清娘找到男子住的地方,添加情爱,又完全入了俗世。
一年后,淑清娘生了淑清,男子经常往外跑。有时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时三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半年不回来。到了淑清三岁,男子借口经商外出,结果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地方。淑清娘几次找到清水庵的庵主,向她诉苦,意思想将淑清寄托在庵观里,打算找寻自己的丈夫。庵主每次拒绝,狠狠地拒绝。淑清娘见庵主拒绝,无可奈何,最终绝了寻找丈夫的念头。
淑清十岁,有一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问他什么事?来的人诚恳地说,他是淑清父亲的堂兄。据他说,淑清的父亲本是山东人,来此地经商,认识淑清娘,另外立了家,生了淑清。淑清的父亲,在山东本地,竟是有家室的人——这也就解释了她的父亲当初一去不返的缘由。到了这时,淑清的父亲突然病重,已然进入膏肓,弥留之际,到底想见见她们母女俩。淑清娘恰好在后院劈柴禾,一墙之隔,听见这个讯息,当时就掉了眼泪。做事的心绪立马乱了,再往下劈,就劈到手指,血淋淋糊了一地。淑清跑到后院,她娘手指头流着血,还使劲往下劈。仿佛十几年的悲愤,都尽力在这一刻发泄出来。
父亲的堂兄,站在后院墙角边,探着头看,不敢走进后院,担心淑清娘手中的斧头,胡乱往自己身上劈。淑清娘坐在一条小矮板凳上,双手捉住斧子,睁眼闭眼地劈,满头大汉,手指头的血,掉在灰色的鞋面上,浸透了。淑清跑进后院,大喊一声:“娘!爹找到了!”淑清娘听见这句话,手中的斧子啪一声,摔到院墙边一口水缸上,里面的水和砸碎的瓦片,散乱一地。淑清接着又说:“娘!爹快要死了,他想见我们。”淑清娘嘴唇抖抖地,瞪着眼珠子,冷冷地看着淑清。仿佛因为淑清这句话,她的眼睛要吃人。淑清立马吓哭了。
没等淑清大声哭出来,淑清娘从矮凳上站起来,神情恍惚,双手掩面,飞快地跑出了院子。三天后一个晚上,月光残雪似的落在院墙边的沟渠上,淑清娘蓬头垢面,突然回来了。这时彻底疯了。淑清蹲在院墙边看月亮,月亮被云吞了,又吐了出来。淑清娘跑进简陋的屋内,将花红花绿的衣裳布片,裹满一身,站在后院月光下疯跳。姿势又凌乱,又乖戾,又癫狂,影子倾斜在黑暗潮湿的院墙上,有一种阴暗鬼魅的恐怖。淑清跑到后院,看见后,心里非常害怕,大喊一声:“娘!”淑清娘突然停了脚步,僵在原地,木桩一样竖立不动。淑清往前走几步,淑清娘受了惊动,又立马大声唱。喉咙里的调子,断断续续,沙哑,潮湿,冷凄凄的,仿佛杜鹃啼出血来。淑清停住脚步,站在旁边,感觉自己的娘突然没了灵魂,黑夜里乱跳,又感觉她在地狱里痛苦地煎熬。淑清吓怕了,这凌乱跳动的暗影,像黑色的乌鸦,直接窜进小小的心膛,立在心头上。挡也挡不住,这种暗影它黏着心了,一下扎根了。
淑清娘喉咙里的调子,唱到后来,竟是撕的,一步步撕,撕得眼泪和血,一起滚跌出来。最后淑清娘彻底累了,憔悴了,瘫在后院冰冷的井沿上。月光落在后院,一小片月光从井口塌陷的地方,掉了下去。淑清娘背后,黑黝黝的井口,竟是大地上一张黑黝黝的口。别看它小,它深,仿佛有强大的力,将人往里吸,一旦掉进去,整个心和魂都坍塌在里面。过了这一夜,淑清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了这样一口小小的井。淑清走到她娘身边,伸手扶她。恰在淑清伸出指头,触碰她娘这一瞬,她娘突然张牙舞爪,立马复活了。淑清娘对着阴冷的月光,伸出恐怖尖利的指甲,用力抠进淑清全身。一双脚使劲踢打淑清,喉咙里发出痛苦愤懑的尖叫声。仿佛淑清是她根子里的仇人,是她所有悲伤情绪后的余孽。淑清娘把丈夫对自己的抛弃背叛,完全无情地发泄到淑清身上。但是,她是爱自己的丈夫的。她疯了!
就在淑清被母亲践踏蹂躏,痛苦流涕这一瞬,她突然想到了清水庵,想到了这黑色馒头一样的庵观。这座庵观,它将尘世回避,将人的记忆挣脱出来,可以还原人性单纯宁静的一面。她还想到尼姑额头上那圆润的光亮,清清的,如水,可以自由平畅地流向远方。清水庵的影子,或者说清水庵洁净一面产生的影子,开始与淑清心底的暗影,相互排斥,相互矛盾,又相互对合。人的心底,常常是清澈与污秽,相互对斥,最终一道合流的。但是淑清的心底,总是希望排斥眼前的不幸,努力向往所有事物单纯美好的一面。淑清娘使劲全身力气,双手掐住淑清脖子,把她按在井沿上,把她往黑黝黝的井底扔。淑清身子搭在井沿上,头部飘浮在井口,下面井水凉飕飕的,冷气直往上冒,开始充斥着头部。淑清娘掐住淑清脖子的手,用力往下按,使劲往下按,仿佛要把这活生生娇小的肉体,瞬间毁灭。这是余孽,余孽很可怕,爱的余孽更可怕。
淑清被掐得喘不出气,用力睁开头部的眼睛。她的眸子被掐得越睁越大,眼神从黑黝黝井口上方,看向无边深邃的夜空。月色滑落,先是滑进她的眼睛里,再从眼睛里滑进头部下面的井里。井口在吞噬,吞噬着眼睛,吞噬着眼睛里的月色。月色流云一样,包括银河,完全滑落,从心坎上倾泻下来。淑清气息微弱,慢慢闭上眼睛,淑清娘掐住脖子的手却渐渐松弛下来。等到完全松开,淑清娘猛然惊醒,原来自己狠狠掐住,想要置之死地的这具娇小的肉体,包括这具肉体里面的灵魂,竟然完全是她自己的东西。她在自己疯狂,不清醒的时刻,把自己女儿的肉体以及精神,当作所有痛苦的根源,想要绝决地掐死它。在她清醒的这一刻,她又突然发现,眼前这具娇小可爱的肉体,竟是自己无限珍惜,无限爱怜的东西。淑清娘把淑清从井沿上抱下来,搂进怀里,悲伤痛苦地流涕。她是自己的亲骨肉,她太爱她了!
然而,就在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中,淑清脑海里却是冷静地浮现出清水庵的情景。她想到清水庵前面青色的石子小路,蜿蜒如蛇,伸向笼满云雾的山顶,同时又想到了那里五月槐花的香味。但是这种想象,与眼前的母亲没有任何瓜葛,她想到的是解脱的行径,仿佛只有这座庵观能够还原自己本初的面貌,能够给予自己心灵上所有的宁静以及洁净。淑清娘突然放手,把淑清放在后院冰冷的地上。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淑清娘对着月光,又跑了出去。
这天晚上,父亲的堂兄,亲眼目睹这对母女的惨状。第二天早上,父亲的堂兄,打算找寻淑清娘。这个疯癫的女子,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面对尘世的面貌。她绝尘了!她以自己对这个尘世毫无思想知觉的方式存在,她还活着,却失了清醒的心智和灵魂,她仿佛不存在了。一连半个月,父亲的堂兄一无所获。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改变这对母女,又觉得没有办法带着淑清离开这个地方,让她单独去见自己的父亲。同时,父亲的堂兄估量着淑清的父亲可能大量咳血,已经不在尘世了。一个秋风吹着落叶的下午,父亲的堂兄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独自回到山东去了。
淑清从庵门前的细砖上爬起来,束住回想的思绪,不让它飘落得太散,流淌得太广。但是,淑清隐然觉得曾经的遭遇,仿佛无形的液体,侵袭在心里暗影深处,流淌全身。淑清想,我骨子里怎么就会有暗影呢?我是水做的骨肉,清澈的女儿身。只是——她太把自己的遭遇当作一回事了。淑清觉得自己心头,应该点缀飘动的浮云,让它自由东西,流向远方。淑清站起来,围着清水庵的院墙,细细地看,静静地走。她把院墙长藤上透着的绿光,看进眼内,把长藤下面的暗影,刻意忽略了。
走到院墙东北角,一方清澈的水池子,上面浮动几蓬娇嫩的荷叶。这景致很怡人。轻细的风吹拂水面,带动透明的水珠,滚进圆圆叠叠的荷叶内,活波生动,使得淑清冰冷的心思,陡然有了清澈圆润的生机。西边薄薄红纱的斜阳,滑过清水庵屋顶,落进池子里,照得荷叶内水珠熠熠生辉。淑清蹲在池子边,伸手挽动清澈的池水,水珠滑过手心,带给她一股清凉的洁净感。恰在这时,夕阳往下沉一点,再沉一点,慢慢照见了庵观全身。庵观灰色陈旧的影子,歪歪斜斜,经水洗过一般,由西向东倾斜,浮在水面上。池子底部,水面庵观影子下面,映着一片火红的光,竟是远处夕阳沉落水底的景象。淑清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水中浮动的庵观上,庵观下面火红的夕阳,透着悠远的红霞。淑清突然感觉自己虚幻,缥缈,红彤似的光辉。感觉自己陡然进入了庵观,进入了它纯洁虚空的世界。然而,这种景象只是一种完全虚拟的幻影,她看见的只是水中三层影子重叠的假象,明明灭灭,焦灼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