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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达 ——救赎

作者: 唐达明 时间: 2016-11-18 阅读: 10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费达(回族语:救赎)  1  当天黑下来,灯亮起的时分,老了的城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华灯初上,百年的京城从一条条胡同小巷的纹路里被描绘出来。  楼和胡

摘要:小说以一个十五岁的回族少年为主角,讲述他在偶然的一次机会中爱上了一位酷似自己逝去的母亲的二十五岁汉族女人。但由于传统回族的习俗禁止与外族人通婚,这使少年在爱情和信仰之间产生了矛盾,并为此产生了关于生命的巨大疑惑。 种族、年龄、身份、信仰等差异如同一条条沟壑般摆在少年费达的面前,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冲破这些桎梏的时候,却猛然发现自己爱上的女人竟是一个妓女,由此少年展开了自己生命的救赎之路...... 费达(回族语:救赎)
   1
   当天黑下来,灯亮起的时分,老了的城才算是重新活了过来。华灯初上,百年的京城从一条条胡同小巷的纹路里被描绘出来。
   楼和胡同是城的点和线,它们在夜里发着光,光的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暗,这暗成了一座城的底色,像深渊一样,扔一座山下去,也悄无声息地沉了底没了踪影。这暗不是空的,流言作了暗里的内容,云遮雾绕,影影绰绰,是城里的俗,是市井的气,胡同小巷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数也数不清。
   它们从胡同的头流出来,流到胡同的尾去,穿街过巷再回到头,到底是有些走了样,流连于颠唇簸嘴的口舌中,循环往复,直到另一个流言把它掩盖了,这才作了罢。
   胡同巷子的一家四合院,斑驳红漆大门敞开着,院里住着两户人。大院左侧的灰土墙屋子里住着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婆,老伴是个回回,信了一辈子的真主,早早归真了。阿婆年轻时有一个儿子,当兵时被当枪靶子打死了,儿媳妇也跑了,这老鰥只伴着大半世的流言孤苦伶仃地过下去。
   胡同里的街坊都叫她阿嫲,大伙儿起先还和她唠嗑,但笑容却冷冷的,她只当是不熟络的缘故。阿嫲直着眼睛,不厌其烦地说着她的故事,八九总不离十尽是些瞎扯胡诌的流言。
   “今天我看见老头在太公椅上摇啊摇,还怪我没擦灰尘咧哈哈哈......”
   “我家柱儿啊,他被打死的前个月还写信回来,说要给我办七十大寿啊,上头都批准他回来咧!可这猴孩子,等不到第二天天早,硬是大晚上收拾了包袱就走了,站岗的哨兵以为是逃兵,远远地就给了一枪,我可怜的柱儿啊......”由于激动,老人脸上布满褶皱的老肉抽搐折叠起来,像只老蟾蜍似的难看。
   这些流言是怪顶用的,妇人们听到这里便敛起了笑容,脸上尽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还要陪出许多泪水来。有些妇孺没听过她的故事,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讲一段。直到她说得呜咽说不下去了,她们一齐流下眼泪唏嘘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没完没了地评论。
   她反复向人叙说这她的悲惨故事,常常引得了几个人来听。日子一久,大家听腻了,连慈悲念佛的老太太,也再不愿从那老眼里多挤出一滴泪去应酬她。到后来,街坊一听到她说话就烦得头痛,甚至有顽皮的孩子看她拉住一个路人准备她的哭诉时,便模仿她的哭腔:“我家柱儿啊,不是逃兵……”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只有她一个人张大着嘴巴愣在那里,好像是吃东西吃到一半噎住了。
   后来又有当兵的回来,说阿嫲的儿子柱儿是个逃兵,遇上土匪被打死的。人们便对这老太婆彻底失去了兴致。她的悲情经过人们咀嚼了许多天,早已成为渣滓,最后彻底地被街坊们遗忘了。
   四合院子里,同阿嫲对门的是一家回回。一个老爹带着一对儿女,妻子在生小女儿时归真了。大儿子叫费达,小女儿叫阿依莎。老爹和费达每天推着两辆小推车,把做好的肉夹馍拉到胡同街上叫卖,以此谋生。除此之外,他们一家人很少出门,自然,也不怎么和别人打交道。回回老爹尤其禁止两个孩子接近隔壁那古怪的阿嫲。
   “那先生娶了个汉族女人,他也不是真正的回回。老太婆做多少礼拜,守多少斋戒都没有用,真主安拉是不会保佑他们一家的。”老爹说这话时,指缝般大小的豆豉眼现出微渺的光芒。他狠狠地抽了一口老烟,吐出一团乳白色的烟雾,把沧桑的老脸埋进辛辣的雾色中,“那婆子信鬼神,亵渎安拉,她不是回回,也不是佛徒,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不许去招惹这老太婆。”费达和阿依莎重重地点了点头。
   费达虽然觉得阿嫲古怪,但不至于爹爹说的吓人。他知道,爹爹是不想让他接近阿嫲,因为阿嫲不是回回。
   阿嫲常年坐在她的破屋门前的摇椅上,摇啊摇,摇啊摇。费达出门总舍不得要往那个方向望,阿嫲见了费达便对他笑。阿嫲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光,就像一株百年的老树抽出了嫩芽,一下子年轻了好些日头。
   费达想:阿嫲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趁爹爹不在家的时候,费达便跑到阿嫲屋子里听她讲故事。其中大多是关于娘的事,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道听途说、街边巷闻的志怪之事。
   阿嫲说:“你娘长得标致,眼睛、嘴巴、鼻子乖巧的小……她最爱干净,洗过头总爱抹头油,哪家的回回舍得用这么好的头油……你娘长得好,心地也好,磨了豆腐总得给我分一块。她做的油香和肉夹馍,连你爹都比不上咧。”
   “......”
   “你是不知道,黄寡妇的丈夫黄麻子,没死。听说是害了病半身不遂,在老家吊着半条命呢,她倒是整天想着改嫁了。”
   “......”
   “今天阿嫲出门时见到一个老朋友,年轻那会儿我们是同一批下乡的,她见了我一个劲地说孤单啊。可阿嫲赶着回来做礼拜啊,后来我做完礼拜一想,不对啊,她早去世了。我还参加了她的葬礼啊!哎呀,她是想我下去陪她啊!”
   “......”
   “要知道,不是所有魂灵都进入轮回了,他们有些会弥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很多人都看不见它们罢了。阿嫲还看得见老头子,他还舍不得撇下一个人去轮回,常常跪在门前做礼拜,一个都没落下,他啊,是安拉虔诚的穆斯林。”
   “阿嫲,为什么我见不到娘的魂灵?”
   阿嫲摸摸费达的头。“费达是回回。阿嫲是半个回回,半个佛徒。汉人有句话叫‘信则有,不信则无’。”
   “阿嫲,是什么意思?”
   “费达要是相信这个世上有鬼怪神佛,他们就存在;费达要不信,他们就不存在。回回信奉‘万物非主,唯有真主’,不信鬼神,‘不信则无’。”
   费达不清楚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阿嫲所说的亡魂。《古兰经》启明,世界上没有鬼怪之说,宇宙万物皆由安拉创造,一切皆由真主安拉前定。安拉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没有任何事物能和安拉对偶和匹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主宰的存在。
   难道像阿嫲那样信奉佛教,就可以看见娘的魂灵了吗?费达想。
   “阿嫲,那我要怎么做?”费达问道。
   “费达,阿嫲也不知道啊,答案是要你自己寻找的。愿真主安拉保佑你。老头是这个钟点来做礼拜囖……”阿嫲苍老的嗓音如同丧钟,她转过身去,笑吟吟地说,“我家老头啊,做礼拜的时候,高抬着双手,嘴里呢喃着念诵‘万物非主,唯有安拉’,手扶膝盖向圣城麦加……就是东方……在那边……鞠躬行礼,接着直立并抬起双手,口里念诵着‘赞颂安拉着者,安拉必闻之’。他很慢地跪下,两手扶地,向圣地麦加叩首”。最后他双手扶着自己的耳朵,就像自己能听到真主安拉的回应。”
   阿嫲顿了顿,从脸上的老肉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愿真主安拉保佑你,庇佑你们一家,亲爱的费达……”
   费达双手合十,以跪拜作为回礼。
   胡同的街坊对这院子的唯一印象,就是这俩户人一天到晚都在做礼拜,比佛徒还虔诚。迷信的妇人见了回回做礼拜就受不了,他们一祈祷,这些妇人也没闲着工夫,后脚就进屋烧香磕头拜佛拜祖先。敢情别人拜了,自家没拜就亏了什么似的......
   2
   深秋的夜,格外冷。即便是京城,也到处是一片萧条肃杀的景况。凄冷的月光下,大路两旁光秃秃的树干瑟瑟发抖,仿佛是蜘蛛伸出的毛茸茸的四肢,树叶一抖动发出凄苦的呜咽,死寂的黑夜仿若是它们吐出白骨般的细丝。
   四合院内聚集一大群回回,若在平日里是很难见到的。这些回回像迟暮的老人般深居简出,隐匿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只有在开斋节、古尔邦节、圣纪节等重要节日才能见到他们。几十个回回身穿清一色白布长袍,如同雕像般伫立着,冷风灌满了他们的白袍,使他们看起来像一群索魂的白无常似的可怖。
   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今夜的月光也冷淡,映得他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空的落入了一个无底洞。
   阿嫲躲在自己小小的破弄房里,看着大院里庄严的仪式。阿嫲本无资格参加这仪式,但这四合院是她家,回回也就不说什么了。
   阿嫲艰难地扳着膝盖跪下来,好像膝盖完全不属于自己似的。她的两手扶在耳畔边上,虔诚地叩头祷告:“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愿万能的真主安拉赐予幸福、自由,宽恕我们的罪过,使我们的灵魂得到救赎,得到皈依!”
   大院外,一个老爹跪在“旱托”前,为死者洗“务里斯”,做“大净”。老男人青丝与白发交织,在萧瑟的晚风中显得更加苍老。按照习俗,回回的葬礼上是不能哭泣的,然而当老男人为少年转身擦背,看到那满身的伤痕,男人痉挛般浑身颤抖着,强忍着激动的泪水。
   这一幕令在场的穆斯林为之动容。男人每结束一个礼节,便要歇息好一阵子才能继续进行。最后他温柔地抹干少年浮肿的身体,用一匹素净的白布包裹着少年。
   费达在拥挤的人群中自由走动。他看见死者躺在④经匣里,全身浮肿得像个气球般,完全认不出原样,甚至令人以为是个老头子。
   少年的费达有些伤感,泪水拂过他的脸颊,没有一点温度,北京的秋夜冷极了。
   年老的穆圣颤抖地扯开嘶哑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乌鸦般啼血嘶叫。他呢喃念叨道:“洗涤亡人,为之遮丑恶,真主赦罪于亡人,乃灵魂得救。”头发胡子花白的回回长老诵起了⑤“塔赫雅”:“以语言、动作和才能表现的一切祈祷和礼拜,都是为了安拉!啊,先知,祝你和平,祝你得到真主的仁爱和福祉!给我们和安拉的一切忠仆以和平吧......”
   香丝在白布裹身的少年边上绕了三匝,穆圣手执汤瓶,用柳条蘸湿了,在棺木上洒上几点净水。整个葬礼悄然无声,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回回相信,亡魂需要安静才能得到皈依。
   邻家的回回孩子挤在屋里的一个弄房往外瞧,几个孩子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连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们静静地透过糊纸窗的破洞朝外看,他们的眼光像夜里发光的猫眼般。这是孩子们第一次面对死亡,所以都显得恐惧而又有些兴奋。突然,年纪最大的木拓忽地看见大人堆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吓得惊叫了一声,等另外几个孩子凑过去望时,除了看见一群大人外,什么都没看见。
   注释:
   旱托:穆斯林的尸床,它是亡人入土前做圣洁的洗礼所必备的。
   务里斯:即洗礼。
   大净:其字义是净身、清洁。教义是根除坏大静的污秽。大净的主命有三件:嗽口、呛鼻。、洗全身。洗全身的要求是处处都要洗到。
   ④经匣:长方形公用埋体木匣,外涂绿色,底板称旱流子,上有盖,开盖须抬而不是拉或抽,平时放在清真寺。
   ⑤塔赫敏:祈祷词,作礼拜中坐及末坐当念诵。
   月亮升得老高,已然是三更时分,时候不早了。费达一个人往大院的门外走去,没有一个大人管。待费达走出门很远回头看的时节,只见阿嫲披着那件打着补丁的破棉袄也要出门。
   这么晚了,阿嫲要去哪里呢?费达想。
   她跨过那条高高的门槛,犹如跨过苦难的一生。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被大风刮倒,阿嫲实在是很老了。
   费达想起阿嫲说的那句话:阿嫲离归真不远了。
   【然而不是回回的阿嫲,真的能到达归真的国度吗?】
   少年的眼眶莫名地盈满了泪水。
   此时,阿嫲身后传来声声《古兰经》的低沉吟诵,久远得如同穿越前世而来。
   “一切赞颂,全归真主,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报应的主,我们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导我们上正路,你所佑助的路,不是受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误者的路,是自由的路,是灵魂皈依的路,是救赎的路......”
   费达不想让阿嫲看见自己,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夜中……
   3
   阿嫲在老胡同巷子里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她在胡同里走了五十多年了。五十年的记忆有深有浅,印象中的五十年前的月亮,是铜钱般小的熏黄光晕,不比眼前的大、圆。五十年前的月,是供人缅怀的,怎么看都有一股悲凉,到底是不比今夕的月。
   皎洁的月光把阿嫲的影子拉长,变形扭曲似的伸展着,仿佛听得见年老的骨骼断裂,“咯咯”响般惊心,她的头发被吹得蓬松起来,看上去就像人头大小的一枚怪蕈,爬满了蜘蛛。影子攀附在墙上往前爬去,滋溜溜地吐着什么。胡同里突然闪过一个黑影。
   阿嫲听见巷子里的一间废屋的大门开了,一摇便咿咿呀呀地响,好像要抖出了什么秘密似的。废屋子里走出一个人,胡同便有了动静。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阿嫲对着土墙上的影子“咳嗤”一声,吐了一口痰,两个黑影吓得赶紧躲进了屋子里,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阿嫲走过去定定地看着那扇斑驳的门,月色照得老人的脸上一煞青一煞白。天幕的月亮移了移,她的影子又被拉长了许多,它伸出了蜘蛛般的巨爪,爪上又伸出许多细小的锋利的绒毛,一步步爬上了土墙,眼看就要翻过去了。
   废屋里蓦地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呜咽,阿嫲把耳朵伏在门上去听,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胡同中只听得见哪家几声稀疏的鸡鸣,哪家的婴儿深夜尿了床哭醒了,哪户当家的点亮了烛台,为柴米油盐的日子唏嘘叹息。
   幽深的百年胡同里飘忽着招魂似的声音,扰得人心也乱了。趁着这夜里的一阵乱声中,木门却又“吱呀”一声开了,两个人白布裹身,他们像没看见阿嫲似的,牵着手往西边的方向飞跑,很快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阿嫲久久地站在那里,空气中有一股头油的香,阿嫲的印象中浮现了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的小嘴动了动,好像把要说的话咀嚼一遍:“哪家的姑娘舍得用这么好的头油哟!安拉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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