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语
作者: 域外布衣
时间: 2016-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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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红头巾、红衣、红鞋与她扛在肩上的一串红色塑料袋搭配一起,使她成了一团燃烧的柴火。是的,她的内心肯定火花四溅,毕毕剥剥的声音化作了喋喋不休
摘要:红、怕、斧
红
红头巾、红衣、红鞋与她扛在肩上的一串红色塑料袋搭配一起,使她成了一团燃烧的柴火。是的,她的内心肯定火花四溅,毕毕剥剥的声音化作了喋喋不休的诉说。显而易见,燃烧的火焰已深深灼伤了她,她急于给自己内心的火山寻找一个缺口,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她打开缺口的钥匙——那火焰随时可能灼伤他人。于是,每当她从路上走过时,人们就远远地躲起来,偷偷地窥探她。闲杂的路人,偶尔以她为话题发发牢骚;母亲们则常常用她吓唬四处乱跑的孩子:“瞧!疯子来了,再跑她会抓住你!”
我在小城生活的十余年里,常常与她不期而遇。除了青丝渐渐染霜,白发一次比一次多,脸上的皱纹一次比一次深以外,她的装扮很少变过:红头巾、红帽子、红衣、红鞋以及扛在肩上的一串红色塑料袋。这一切,都是从路边的垃圾堆里捡来的,红帽子斜扣在头上,红衣胡乱套在一起,红鞋不常有,但红色塑料袋到处都是,于是,她常用红塑料袋套住鞋子。她的身后,有数不清的红塑料袋随风乱舞。那红,醒目,但不鲜艳。不是朝阳的绯红,不是桃花的粉红,而似凝滞的血红。有时也真的混合了血的紫红——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女人,她的裤子上有时带着经血的痕迹,以致有人经过她的身旁时,就会不由自主地用手捂了鼻子。
一个特征如此鲜明的疯子,肯定会成为小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年轻的时候并不是疯子,不仅不疯,而且还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在她情蔻初开的年龄,与她的一个老师发生了师生恋,老师是有妇之夫,她怀上了老师的孩子老师却不敢承担责任。这事她不敢告诉家人,直到肚子一天天大了,她不得不辍学回家,但兄嫂嫌她辱没了门风,把她赶了出去。她在行乞的路上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一位乡村大婶收留了她的孩子,随后又把孩子卖了。她自然无法停留在那户人家,孩子满月后她就被那家人赶了出去。从此,她成了疯子。
她为什么对红情有独钟?红应该是致她疯颠的一个扣,那红是不是她的贞操初次被夺去后留下的血红?抑或是她生了孩子流出的血红?或是被人打伤以后渗出的淤血……猜想止于猜想。虽然她从未停止诉说,但没人愿意停下来听听她的心声,更多的人怕她脏,怕她伤害自己,见她来了就躲得远远地。
作为一个女子,她失去了贞操没有换来爱情却酿下了苦果;作为一个母亲,她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却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她的内心一定堵得慌。内心的堵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头,她的精神终于彻底崩溃。她疯了,灾难才刚刚开始。
第一次失去孩子的时候,她还没有完全疯掉,神志清楚的时候,她会换洗身上的衣服,露出自己娇美的容颜。毕竟,她还是个身体健康的女人,健康的身体一次次成了个别男人的猎物。据说,后来,她还生过三个孩子,三个孩子的父亲并不相同,但他们干了相同的事情,让她怀上他们的孩子,在她没生下孩子的时候,供她吃穿,当她是玩偶,等她把孩子生下来,立即拳打脚踢把她赶了出去,孩子被他们高价卖给了人贩子。
六年前,夏天的一个傍晚,我约了朋友去山间散步,曾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与她并肩行走在山路上,那时她挺着大肚子,穿戴还算齐整,身上只有一件红色外套像她的标志服,其余的衣服都是黑白色。“前年冬天她生的那个儿子,被那男人卖了三万元……”朋友说,“但愿这个男人能留住她肚里的孩子……”转眼就到了冬天。一天中午,在凛冽的寒风中,我远远就看见了她,红帽、红衣、红色塑料袋——她佝偻着身子,边走边捡路上被风吹散的红塑料袋。她的步态、容颜与夏天相比,苍老了许多,帽檐下露出灰白的头发,腰身也弯下去一些。她走走停停,两眼空洞,嘴里念念有词。
前年冬天,我下乡时从车窗里看见她。同行者有一位在民政局工作,他说,他们有一项任务是在上级领导检查时清理县城的疯子、乞丐等闲散人员。有一次,他负责把她拉到五十里外荒无人烟的地方,然后推下车去,他开车去离那儿不远的麟游县城办了点事立即赶回去向上级交差,结果他一进县城就遇上了她。他说,他至今不清楚她是怎么飞奔回家的。听到“家”这个词的那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下。她有家吗?多年来,她像游魂一样四处飘荡,家人拒绝接纳她;享受她的身体带来欢娱的男人不止一次凌辱她,抛弃她;家乡的地方政府容不下她,认为她有辱城市文明……可是,她为何要一次次回到她生活过的地方呢?作为母亲,我想唯一的理由是孩子!在她想来,可能她在家乡与自己的孩子相遇的机率会高一些。但她哪里知道,她的孩子被卖到了四面八方。
前天,我在小城中遇见她被几个小孩用树枝和小石头追打。那些追打她的孩子中有没有她自己生的孩子?她的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些同母异父的孩子将来发生爱情怎么办……
怕
轻一点,再轻一点!她把脚高高抬起,又轻轻放下,尽量不发出一丝儿声响。有时似乎走了几步,然而仔细一看,自己竟然还在原地踏步。走路的时候,她尽量低垂着眉眼,目光直射脚尖,双手紧贴着裤缝,从不前后摆动,偶尔,一只手伸了出去,立即惊慌失措地收回来。
她怕什么呢?怕踩到脚下的蚂蚁?可是,即使深冬她也保持着这样的步态。如果不是怕踩到蚂蚁,就是怕摔倒吧?初见她的人总是忍不住这么想。然而,天气晴朗路面干燥的时候她也保持着这种步态。
每当她从路上走过,总是引来探寻的好奇的目光,一束束目光像一支支利箭射向她,使她手足无措,又像一束束强光聚焦到她身上,于是,她把头垂得更低一些,让清汤挂面式的直发一直垂到眼睑上。
只要不是受到惊吓,她总是保持着一成不变的装扮——短发一丝不苟地三七分梳向脸颊两侧,黑发把她椭圆的脸庞映衬得特别苍白,蜂腰,翘臀,中等个儿,即使穿着普通,也遮不住她那美人胚子的身材。然而,她似乎从没意识到自己是个美人——她一直低垂着眼睑。
我认识她源于女儿,她儿子与我女儿同级。前几年,我送女儿上幼儿园时,总是遇见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接送儿子上幼儿园。有几次,她急急地迈着碎步,却并没跨出去,似乎谁在前面挡住了她的路。她着急地搓着手,鬓角渗出汗来,直到有人提醒她,拉她一把,她才蓦然惊醒。路人一波一波地从她身旁经过,有的唏嘘有的感叹,“好好儿一个人,咋成这样了?”“唉,再不注意就疯了!”
后来,她儿子上了小学,个子一天天蹿高,现在差不多跟她一般高了,再也不用她接送了,可她还是保持着这种低眉顺眼的姿态。
据说,她曾是个诗人。上卫校的时候,她的诗歌常在地区小报上发表。那时,她被同龄人称为“才女”。“才女”卫校毕业后成了县医院的一名护士,一年后,她就结婚了,丈夫是公务员。按说他们应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但他们结婚三年后,她就得了精神抑郁症,最后不得不辞去工作,做了专职太太。
抑郁症患者大多是心灵上受过太大的打击或刺激,才把自己的心门完全关闭起来的。她那时时绷紧的神态告诉人们,她很怕,一直怕,怕得要命。
那么,她怕什么呢?
前天晚上,我与十岁的女儿在楼下花园锻炼身体,离我们不远,一个人定定地站在暗影中,低垂着头,双手紧贴着裤缝,不用问,那一定是她!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她身边蹦来跳去。女儿说,那是她的同学宋超,旁边站的那个女人是宋超的母亲,他们常常戏称宋超的母亲是个“木头”。“你看她像不像一根木头?”女儿贴近我的耳门小声说。
“不许给别人起外号!”我厉声喝止了女儿。可怜的孩子,竟然因为母亲遭到了同学的嘲笑。
当女儿不再吵嚷的时候,我听见她正小声打电话,声音微微颤抖,“你在哪儿?超超叫你——”挂了电话,她又一次把手垂到裤缝上低了头。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子急匆匆从大门外走来,直奔暗影中的她。我的目光还没来得急跟上去,就听“嘭!”的一声从她站立的方向传来。顺着声音,我见那男子把飞起的脚收回来——那一脚落在了她的胸部,她一下子歪倒在地。接着,他又飞起一脚,落在她的屁股上。她慌忙用双手捂了脸,并没哭出声来。
“日你个妈哩,我一局好牌叫你破坏了。”男子收了脚,还不解气,还在歇斯底里地叫骂,“叫我有啥事?说!”骂完了,中年男子揪住她的头发,一把扯到自己眼前,又狠狠地推了出去。她顾不上擦去脸上的尘土,赶紧慌忙往起爬。
在那中年男子对她拳打脚踢的时候,小男孩木然地呆立一旁,显然,他已经看惯了这样的暴力场面,见怪不怪了。
女儿被这种暴力场面吓呆了,一言不发,紧紧抓着我的手。
男人发泄完毕,才把头转向小男孩,厉声问:“说,有啥事?”
“老师让我们明天换英语本子,我妈没钱。”小男孩说,声音怯怯的。
这一回,男人没再发火,立即抓起小男孩的手,快步向大门外走去。她赶紧碎步紧跟上去,仍然小心翼翼,但因为走得太急,脚步已经很凌乱了。门外路灯的强光打到他们身上,从后面看,那是很幸福的一家,男孩走在中间,父母在两边护着他。然而,谁知道隐藏在暗影中的秘密!
斧
她从门外进来的时候,他正打着呼噜,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声从他微微凸出的喉结爆发出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近他身旁,盯住他的脸。“要是有一把刀就好了!”她狠狠地想,刀应该从胸口扎下去,还是从喉结扎下去?一想到刀,愤怒点燃了她的眼睛。刀在哪儿?她猛地转过身去。就在这转身的一瞬,墙角一处刺目的银光扎痛了她的眼睛——那不是刀,那是劈柴用的斧子。“对,就用斧子。”她朝斧子紧走两步。
拿起斧子的时候,旁边的一根木柴扎了一下她的手——那堆柴是他睡前劈好码在墙角的。她顾不上注意手,立即提了斧子转身。他还没有醒,震耳的鼾声一声高过一声,从他的喉咙爆发出来。一斧子下去,一切都结束了,她将不会再听到他的呼噜声,他将不会再打她——打得死去活来。她这样想着,提着斧子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的头只有一步之遥。
“报告!”就在她略微迟疑的瞬间,门外传来学生报告的声音。这熟悉的声音此刻听来像一声炸雷,让她猛然惊醒。她没有出声,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斧子。他的鼾声却随着学生的吵嚷声消失了,他睁开眼睛,一骨碌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她手里的斧子。
“你拿斧子干什么?”他问。
“我——”她结巴了一下,说,“门口挂镜子的钉子松了,我准备钉一下……”
朋友霞跟我说她的这段经历时,语气依然慌乱,脸色仍然苍白。那时,她已经向法院提出了起诉。她实在忍受不了他的家庭暴力了,十年了,她的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为了不让别人笑话,夏天,她不得不穿着高领长袖衫掩盖身上的伤情。
作为同学、同事,我亲眼目睹过霞被婚姻内的暴力伤害的情景。师范毕业后,我与霞分配在同一所学校当教师,霞是个性情温和模样周正的女孩。我们工作第二年,有人陆陆续续向我们提亲。霞就是那时认识了她的丈夫,他长得高大、剽悍,单从外表上看能给女孩一种安全感。那时,他与前任女友刚刚分手,分手的原因是他的家里不同意他们结婚。有人向他介绍霞,他一口答应了。大约三个月后,他们就结了婚。
我第一次目睹霞被暴打是在他们结婚四十多天后。那天是他的生日,正好是星期天。小镇上除了萝卜青菜外,几乎买不到什么名贵的菜蔬,一两家饭馆卫生搞得也不好。霞从街上买了一只野兔,在蒸笼里蒸着,准备给他过生日。我那时还是单身,跟他认识也不久,打过招呼之后就躲在自己房间画画、读书。吃饭时节,突然从霞的房间传出吵嚷声,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暴打声。我惊得拉开门来。那时,校园里静悄悄的,离家近的同事都回家了。他们开着门打架,我犹豫着该不该介入他们的家庭矛盾。一会儿就听不见霞的声音了,只听得他的拳头撞击身体的声音,我一下子冲进霞的房间。那一刻,霞已晕了过去,他仍然抓着她的脖子不放手,我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往外拽,他像一头饥饿的野兽逮住了一只兔子似的,对我的到来全然没有理睬,两只大手仍然像铁钳一样卡在霞的脖子上。“要出人命的!”我一边使劲拉一边哭喊,他才松了手,扬长而去。那天下午,我在极度恐惧中唤醒霞时,距离他离开足足有一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那时霞已怀上了他们的孩子。孩子并没有让他罢手,每隔十天半月,他总是为了小事就对霞大打出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竟然在他的暴虐中诞生了,这真是个奇迹。
孩子的到来并没有缓解他们之间的矛盾。那时,他们在不同的单位工作,每一次相聚,总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就吵架,每次吵架的结果是霞身上留下瘀青的伤痕。然而,最初几年,因为孩子,霞并没有想到离婚。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霞动了杀机。“要是一斧子下去,他就永远解脱了,我怎么办?还有女儿……”霞说这些话的时候,痛苦地揪着头发。
霞的离婚申诉没有成功。他接到法院传票后,立即买了礼品找到霞的娘家,当着娘家人的面给霞跪下,发誓说他再也不打霞了……娘家人劝霞跟着他回家。但好景不长,他又对霞施以暴打。霞挨打的历史一直持续到她的弟弟长大成人。弟弟上高中期间,天天练拳击,目的只有一个,有一天打倒那个伤害姐姐的人。霞最后一次被他从家里打跑后,她的弟弟找到他。两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弟弟没有说,他也没有说。总之,从那以后,霞的生活安稳下来。
除了对我这样的闺蜜,霞一直把自己的伤埋在心里,藏在衣服下面。所以,单从外表上看,霞的婚姻似乎跟普通人家一样,可谁知道那些隐藏在光彩外表下面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