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峒婚的伴娘

峒婚的伴娘

作者: 曹宗国 时间: 2016-11-15 阅读: 291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那年陈老爷子的儿子陈贾和张艳结婚被老虎闹了洞房之后,果然把财运闹发了。小两口在家种了一年高粱地,觉着没出息,又不愿意跑到大城市去打工,就图谋做点山货生意,贩

那年陈老爷子的儿子陈贾和张艳结婚被老虎闹了洞房之后,果然把财运闹发了。小两口在家种了一年高粱地,觉着没出息,又不愿意跑到大城市去打工,就图谋做点山货生意,贩卖皮货。那陈贾天生就有些经济头脑,加上时兴全民经商,他很快就赚了一大笔钱。后来看到木鱼坪镇上开了好多家公司,两口子一合计,也就贷了款、租了房,在街上开了一家皮货公司。公司生意兴隆,没几年陈贾就成了颇有实力的大老板。他们在新兴的城镇建了一栋小别墅,两口子索性搬到城里去住,只把陈老爷子和婆婆留在老家颐养天年。
   木鱼村的木鱼敲了几千年,如今总算敲出了一个大老板,可不知为什么,那儿媳妇张艳却消不起这个福,她一不用种地,二不用跑生意,就成天呆在别墅里做点家务,空闲就上网聊天,居然玩出神经病来了,跑出门要做什么“峒婚的伴娘”,也就是想跳崖自杀!消息传来,木鱼村里就像炸开了锅一样,人们惊讶不止,惋惜不断。有好事者进城去打探,那陈贾也不敢对乡亲说谎,就把登载有张艳和记者谈话的报纸给他们看。
   下面就是《峡江晚报》“真情倾诉”栏目上登载的内容。采写记者:陆英;倾诉人:梁艳(化名,现为某社区网格员,单身);倾诉地点:木鱼坪茶社;倾诉时间1998年5月28日。
   (一)
   那天,我真不该拉开窗帘。
   虽然春末的天气比较烦躁,可在郊外,在我们那栋橘树掩映的小楼里,却依然舒适宜人。这座别墅小楼是我们从木鱼坪乡下进城后购置的,它让我们在这喧闹而陌生的城市里依然保持着一份山乡的宁静。每天,老公出去为生意上的事情奔走,我就一个人在家里看看电视,或者上网聊天,一般总是关门闭户,连临街的窗帘都是拉上的。
   可是有一天,那真是神使鬼差,当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摩托马达声的时候,我却拉开了窗帘。没想到就因为这一下,从此就打乱了固守的生活平静,把我推到了人生最难抉择的路口。唉,那天,我为什么要拉开那该死的窗帘呢!
   当时,我从玻璃窗口看见一个年轻男士,他骑着一辆铮亮的摩托车,一只脚点地,停站在楼边小路上,似乎在朝我问什么。我只好又拉开玻璃窗门,就听见他在大声问:
   “这条路可以到后山吗?听说后山又有人跳崖了!”
   又有人跳崖了?也许因为我是属狗的,好奇心特别强,我居然开门出来,告诉他说,路是有,骑车可能不行。接着我又问:“真的又有人跳崖吗?”
   他点点头。
   我说,我也想去看看,可以给你带路。
   于是我锁好门。他也挺随和地把车推过来,停在我家楼下,上了锁。我们就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山坡上的沙石小路又溜又滑,很不好走,我走得很慢。他只好上前,走一段等一等我。这样就有了说话的必要。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他说。
   我一笑,说,难怪喜欢看热闹,也是属狗的。
   他趁势注目我的面孔,然后摇摇头,说,你是属狗的?不可能,我不相信。看你挺清纯的样子,居然也会骗人。
   我咯咯笑起来,也把他打量了一眼。锃亮的皮鞋、笔挺的裤子、时髦的夹克、雪白的衬衣以及那一头潇洒的黑发,一切都昭示着他是一个挺讲究的男子。而我的老公却是留着个老板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一年四季都是一身皱巴巴的黑西装、一双皮鞋像两只骚乌龟,出门就腋下夹个黑皮包。和老公比较起来,他显然又是一个档次。
   我说,我也不相信,你最多二十六七。
   他也笑了,笑得调皮而优雅。
   “哎哟!”我脚下突然一滑,便张开手臂叫起来。他不失时机地拉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脸有点热,自我解嘲说:“我是山里人,不会摔交的,你不用替我担心。”他说:“不管你是山里人还是水里人,你是女士!”
   我的心砰然一下。
   我第一次听到这样撩人的话。我的老公赶仗狩猎逗猫耍狗是好手,可对我,他除了会端茶递水,塞糖喂药之外,就从来不知道这样逗我。要么就搔痒痒。
   我再也不敢随便开口了。
   我们终于到了山顶上,可是现场已经被警察封锁了。周围拉了警戒线,沿线围了许多人,只听他们说尸体已经都弄上来了,是个年轻女子,据说她是自愿去做了峒婚的伴娘。
   所谓峒婚、又称“冥婚”,本来是土家族和苗族古代流传的一种神秘的婚姻形式,其实就是在婚姻上遭受强制逼迫、或者暗中偷人养汉、身心不得安宁的女子忧郁绝望,跳下天坑和悬崖自杀,老百姓就说她是去做了“峒婚”的伴娘。这种婚俗本来已经绝迹多年了,不知为什么这年头又在我们鄂西山区暗中复活,而且传入了这座城市。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会有这么不幸的女子,也无法打听今天这做了“峒婚伴娘”的女子究竟有多么不幸。
   我挤在人缝里往瞧,只见一滩已经发乌的血迹。我立刻退了出来,不敢再看第二眼。然后,便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我心里就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和恐惧。
   他其实一直离我不远,当我抽身要走的时候,他恰好也钻出人群,跟了过来。
   “她何必要这样呢?”他好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要跟我讨论。
   我不明白他是好奇还是同情,更没想这同他有什么关系,因此没有吱声,
   只是默默地往回走。那股血腥味,那莫名的难受和恐惧依然困扰着我。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在滑溜的小路上,我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先把一只脚试着滑下去,等站稳了再移动后一只脚,还要张开两只手臂保持平衡。他紧跟在我的身后,不时拉住我的手,帮我稳住身体。
   我闻到了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皂香与烟草混和的味道。这味道与我丈夫身上总难消除的山野气味完全不同,它使我感到兴奋而舒服,让我一时间淡忘了刚才的难受和恐惧。我甚至想,这才是真正的男人味道,都市男人的味道。
   走到我家门口,他去开锁推车,我自去开门。听见马达已经踩响,他却没有开走,说声:“等等!”
   我的心突地一跳,猛然意识到我先前的锁门和现在的开门都已经暴露家中没有别人,就放慢了掏钥匙的动作。
   他下车走到我面前。我等着他说话,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管低头帮我将粘在衣袖上的毛毛草叶一点点摘掉。我这才看见自己衣服上粘了一些毛毛草,想说“我自己来”,但我没有说。
   他每摘一点,我的心就嘭地一跳。可是他却很自然,一根一根慢慢摘干净才转身回去,潇洒地跨上车,扭转车头。
   “再见。”他回头一笑,把车开走了。那动作使我想到骑士。
   我站在门口,向他挥挥手。
   他的笑容让我有一种预感,我忘不了他了。
  
   (二)
   过后几天,我更关心的还是那女子的命案。报纸电视没报道,互联网上却沸沸扬扬。有的还贴出了从她身上搜出的遗书,一张方格稿纸上写满了208个“恨”字,却没有人能解读。人们传说她是走了峒婚,但网友却普遍认为这是自杀或者他杀案件。《峡江晚报》“真情倾诉”栏目的记者陆英是专门关注妇女婚姻家庭问题的名人,她和这个城市电台午夜谈心节目的主持人配合,曾经多次解救陷入绝境的女子,昨天也在博客上说,她曾经几次想找这女子约谈,但都没有成功,强烈要求公安迅速破案。但是警方似有难言之隐。于是又有许多网友惊呼:这是“城市猎人”干的!
   “城市猎人”是我们林区城市最近盛传的一个神秘的猎艳高手,据说他秉承神农架怪兽的野性、像科幻片里的外星人一样袭击美媚,不断制造恐怖艳闻。
   我不相信,这又是网虫们玩的小儿把戏。
   那天下午,我正在网上浏览,又听见摩托车响。我心里一跳,临窗看果然是他在路口停车;正惊惶失措,却见老公开门和他一起进来。原来他是和我老公一起来的。原来他们本来相识,最近不知怎么就成了哥们。老公一进门就向我介绍说,你猜他是谁,他就是彤云,大作家,贵公子。
   相视一笑,我心里暗自有些惊讶。
   作为刚进城的山巴老,现在交上了这么个都市文化名流的朋友,老公很高兴,连声请坐,亲自敬烟泡茶,忙前忙后。趁老公到厨房掺开水的当儿,他低声说:
   “那天我丢了一样东西在你这儿。”
   我一本正经地问是什么,他说:
   “魂!”
   我立刻满面飞红。
   他掏出一张稿纸,拔出笔迅速划了几个数码字,飞快地递给我。我急忙塞进衣袋,老公就端着茶盘进来了。
   趁老公和他闲谈的时候,我进里屋打开纸条一看,13907203721,是他的手机号码。我惊慌起来,急忙撕粹丢进抽水马桶里。这稿纸好象跟网上照片里那张写满“恨”字的是一样的,当时却来不及多想。
   好在他只聊了一会儿就在告辞,我也不能不出来送一送。走的时候,他跨坐在摩托车上,一只手向我丈夫挥动,另一只手却伸出大指母和小指头贴在耳畔。
   这动作我懂,他要我给他打电话。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但他却隔三岔五就随老公一起来我们家里坐坐。有时正逢吃饭,他就在我们家里吃点便饭,说是我做的酸辣土豆丝特别可口,就着它喝鲜玉米粥,简直是风味一绝。渐渐地,我终于发现自己有了一种想见到他的渴望,只要听见摩托声响,我就心花怒放。我的生活也好像有兴味了些,上网的时候我又跟以前一样读起恋情小说来,不再关心那命案,“城市猎人”的阴影也很快就消散了。
   我有一点文学爱好,看过不少小说,什么《废都》啊,《白鹿原》啊,还有一些点击率特别高的网络小说,我都看过,甚至还喜欢在日记本上写写诗文。小时候在林区高中读书时,我就向区广播站投过稿,被编辑挑上播出了。如果不是在回乡务农时和同班同学、后来做了皮货商老板的陈贾相爱结婚,也许我也会成为一个网络写手。现在,我有时还敲几句贴在荆楚文学论坛上,偶尔得一片斑竹的绿叶。彤云既然是一位名作家,我虽然不知他写过那些作品,内心也总有些仰慕。因此,每当他来我家的时候,我也就常向他讨教一些文学上的问题,或者在一起听音乐、谈小说,谈影视。特别是最近热播的一部《激情燃烧的岁月》,让我们一谈起来就兴奋不已,而石光荣和褚琴的婚姻爱情故事又让我们争论不休。
   他戏称我是褚琴,而且借题发挥,用哲理和诗向我阐释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他甚至向我激动地高呼:“燃烧吧,谁说我们的岁月没有激情!”
   这不能不在我心里煽起火苗,而且扑不熄,打不灭。
   老公在旁边虽然插不上嘴,但也显得很高兴。他感兴趣的肯定不是我们谈论的内容,也许是因为,有当作家的朋友和有点文化的妻子在家里高谈阔论,对他这个生意人来说都是门面的荣耀。
   就这样,彤云走进了我的生活。虽然有些意外,有些忐忑,但我觉得也还算正常。我只是把他当作一只飞近窗口的蝴蝶,一种暧昧但永远心照不宣的情缘,没有想到彼此再往近走,没有想到他会伤害我,更没有把他同网上传言的“城市猎人”联系起来。
  
   (三)
   从此以后,日子就过得格外轻快起来。我们在莫名的兴奋中分享了那年春节,又在兴致勃勃中约会了那个春天。老实说,那是我人生中一段最开心的生活,隐约有一点初恋的感觉,常常羞愧不安而又心旌摇荡,那感觉是刻骨铭心的。
   很快到了夏天,一天傍晚(后来我想起那天是七夕节),我老公不知为什么慎重其事,要在神农饭店专门请彤云他们两口子吃饭。
   我心里暗暗叫苦,又暗暗高兴。去时老公要我换装,我居然换上那套胸前绣了一朵红玫瑰的连衣裙。平时别人看我眉清目秀、面颊粉红,都以为我爱艳装,其实我很少化装。我们神农架的女子本色就是这样,这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但今天我还是特地描了描眉,又稍微抹了点口红。
   这是一家由香港吴老板当董事长、私人合资经营的四星级饭店,在我们这个新兴城市里鹤立鸡群、相当豪华。虽然普通老百姓很少有人能到这里花消,但还是常常贵客满座,一到晚间停车场上就停满了轿车,当然都是官员和大老板们的座驾。我们是打的来的,的士直接开到门厅前的遮阳台上,门童迅速上前替我们拉开车门,鞠躬伸手示意请我们下车。我随老公朝旋转门走去,进门就被一位花枝招展的礼仪小姐引上了电梯。
   老公订的雅座在15楼,小姐带我们七弯八拐地走进一个临街小单间,然后给我们一人上了一杯茶,拿出菜谱请我们点菜。老公说等客人来点,只管坐着喝茶,我就走到窗前,凭窗可以望见整个被霓虹灯燃烧得红艳艳的城市,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五彩光焰中的琼楼玉阁。
   门外隔着一架折叠式屏风就是大厅,大厅里响着轻柔的音乐,是钢琴演奏的《梁祝》。客人踩着美妙的琴声纷至沓来,时而传来阵阵喧哗,哈哈笑语。
   过了几分钟,在迎宾小姐的引导下,彤云夫妻双双而至,款款落座,坐在我们的对面。老公笑呵呵地向他的妻子伸着手板跟我说:“这是万鑫公司的王老板。”然后就对她说:“这是我太太,张艳。”
   我站起来特别有礼貌地欢迎她,她却有点大大咧咧。她是那种有点男性化的女人,嗓子粗哑,动作直接。但是无论是发型、化装还是衣着都很时髦,而手指上那颗镶有硕大绿宝石的金戒指,则说明她和我老公一样,是生意场上的人。然后是服务生拿着菜谱来请点菜,老公让她点,她就随口说了一串。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峒婚的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