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纪前落下的“?”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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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酒后,朋友不让我骑车,说“酒驾”“酒骑”都违法,将我电动车推进饭店,招来一辆三轮马自达。 “到哪?”“马自达”问。 “城南小区。” “你?”
摘要:上辈走错了路,对下代影响很大。人生平安就是福。
那晚酒后,朋友不让我骑车,说“酒驾”“酒骑”都违法,将我电动车推进饭店,招来一辆三轮马自达。
“到哪?”“马自达”问。
“城南小区。”
“你?”马自达转身看着我,惊诧,兴奋,“快退休了吧?”我没搭理他。不是怕退休,退休就意味着老,这个年龄最怕人说老。路灯将车厢照得通亮。我看看“马自达”,头发几乎全白,皱褶纵横,都快古稀了。“我大你五岁,”他说。我可能坐过他车,跟我套近乎。我摸摸酒兴未散的脸,滚热的,没多少沟壑,说,“我很老?”“不很老,”他说。
车到门前,我掏出五块钱,他头一扬:“一百。”路灯下,他那张森冷的面孔上映着一抹淡淡的荧光。我一惊:碰到“黑车”了。我常坐马自达,城内兜三圈都五块。“贵了?那就免费!”转而,他眼里散出嘻笑的光芒,脸上的皱纹也欢乐地游动起来,深深的皱纹里嵌满风尘,还藏着故事。
“你……”
“我,李志,大憨子呀!”他两手在衣服上擦擦,一把抓住我。“马自达?李志——大憨子?”我惊讶地叫起来。小学四年级我们同过学。再细看:还是那张国字脸,善目慈眉,温蔼沉静,说话时嘴角一扇一扇的……“对对,是大憨子,那次去龙山——”我拉他就朝屋里走。“你还记得那事?”他低头看看身上,又跺跺脚,跟我进了屋。
我每次回老家路过龙山,就想起大憨子。
他侧身坐在沙发上,半个屁股悬空着,显得很拘谨,马上要走的样子。我端来茶水,给他点烟,他起身,两手将火罩住。我靠他身边坐下,拍着他腿说:我得感谢你呀!
他自缴养老金,退休后进城开马自达打发时间。我说,咋不跟我联系?他说,同学时间短,又快半世纪了,你不会记住我。他朝里靠了靠,悬空的屁股坐实了,“你模样没变,饭店门口一眼就认出你。”
大憨子读书迟。他们村适龄儿童大多放几年牛再上学。当年,他不知从哪转来,又不知转到哪去,我们同班不到一年,但印象很深:他跟我坐前后位,人高马大。他在场,别的同学不敢欺负我。
我说:“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转学跟玩弹子似的不断挪窝……”
“身不由己呀,老家不能读书,去了你们镇上,龙山回来又转走了。”他说话还是那样子,好在没了悲愤,多了安详。
像被什么牵了一下,我脑子一闪——四十多年前置下的问号炒豆子似的蹦出来……
那天,街上爆出“号外”:县里在龙山召开公判会,现场枪决张雪仓。
周六一早,大憨子来找我。
我见过打猎,砰的一声,黑洞洞的枪口蹿出一缕青烟,猎物应声倒下。血腥,恐怖。枪决真人却没见过。
张雪仓杀人快一年了,淡忘的话题又被热议。
去的路上,我问东道西,他偶尔应付两句,只顾大步往前走,沉静的脸上少了温蔼,多了些紧张。我知道他担心:不请假外出算旷课。我也担心起来,就说,咱俩回去吧!他说,“去看看。”语气坚决。同学中,我最崇敬大憨子,也最听他的。
太阳只露出小半张脸,雾蒙的山间披上一层没有血色的白光,萎黄的山色多了几分深沉与厚重。山脚下人潮涌动,萧瑟的山景注入些许生气。田间小道上,一行行大小人正往山前涌——山脚下是块坡地,像主会场。“快点,”大憨子拽着我就跑。“砰——”突然,飘来一声枪响,满山回荡。大憨子一怔,木桩似的杵在原地,眼睛泛红,嘴唇颤抖,像被枪声吓的。我朝山那边看去,那边人也朝我这边看,向山脚下奔跑的都住脚张望。“提前动手了?”我心想。大憨子说,打猎的。“看把你吓的,”我说。他很快镇定,勉强撑起一丝苦笑。其实,我也不敢见这场面,他不叫我来,我才不凑这个热闹呢!
挤进人窝——人看人,什么都没发生。一拨人围着一堆新土指着说着,大憨子也在那里,不知他什么时候溜走的。新土一侧是个深坑,刚挖不久,能放得下棺材。这时人群松动了,正向山前赶来的,看到呼呼啦啦往回走的,也转身回返,土坑边只剩下我和大憨子。他嘴唇泛乌,神情凝重,呆呆地看着土坑。我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又看看坑,想说什么,又没有什么好说的
“自掘坟墓——”大憨子往坑里扔了一块拳头大的泥土,说:“有人给她垫棺材底了。”
我不明白大憨子的意思,正想问他,他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说,“回去吧,公判会明天开。”我拔腿就往山下跑,想赶上最后一节课。冷不丁,被树桩绊倒,几个跟头就滚到山下田沟里。像枪口下的小动物,我浑身是伤,脚也抬不起来了。大憨子把我拉上来,将我拢到他背上。他说明天还来。
我扒在他背上,龇牙咧嘴地吁着。大憨子埋怨自己。我忍着痛不再吁。有关张雪仓的传闻很多。我说,“张雪仓为甚杀他老婆……”
“是姘妇,”他打断我话,“他没杀人。”他手和腰协调着,不时把我往他背上凑。“姘妇害了他……”他后脑勺上青筋鼓得老高,在脏兮兮的衣领边一跳一跳的,声音沉闷,像从脊背发出:“他为人善良,家庭幸福,结识那女人灾难降临……”
我说:“‘他’是谁?”他没作声。
我知道,“他”就是张雪仓。他不愿说出凶犯姓名,可能出于同情。
回程路上,大憨子话多起来。他脊背嗡嗡震响。我看不到他表情。
他是大队会计。当会计不久,大队革委会主任带他下队,午饭时分,主任带他去一户人家,刚到门前,就飘来一阵招呼声:“哟,主任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嗓音甜润,面若灿花,手在花围裙上擦着,“今儿赶巧,我没出去做活……”“你家铁算盘养种兔,要我帮忙搞贷款……”说着,主任就介绍道:“这是大队张会计,这是朱裁缝。”他跟她相视一笑,三人一同走进屋。朱裁缝说,“他能养兔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呀……”她丈夫手里捏着香烟火柴从里间出来,朝老婆翻一眼,“我没钱花,再不找点门路……”“你牙痒,全公社谁有你家条件好?”主任说。
抽“大前门”,穿的确良,铁算盘满脸神气,比县里13级高干还阔气。饭菜已做好,朱裁缝又加了两道菜。“张会计坐呀,跟在家一样随便。”她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在他脸上身上飘闪。他不好意思正面看她,趁端杯回敬那当儿偷偷一瞥:她长相甜润,貌若西域女子,饱满的脸膛像一只熟苹果,弯弯的浓眉下,一对晶亮的眸子若秋水潋滟,明月闪烁。她坐他一侧,杯子不时朝他举来,他端起她给他斟满的杯子,突然发现,他那张发红的脸竟在她那池清亮的秋水里闪动,她眼睛在笑,在说话……她丈夫跟主任说着,自个儿喝着吃着。主任看看她,又看看他,说:“像不像苏联女人?”铁算盘放下杯子,翻眼道:“苏修!”朱裁缝笑道,“他缺钱花了,就骂苏修霸道,不让他管家。”皓齿红唇,话语出口若玉珠滚动。
朱裁缝未介入他俩话题,她眼睛在说话,他显得有点尴尬,低头看看自己:府绸白衫虽然没有的确良时尚,在他身上也算得体,没发现哪儿不合适。“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说着,她杯子就举向他,“你就是本大队人吧?”他“嗯”着,又一次瞥向她:面相和婉,肌肤白净细嫩,丰而不肥。中年女人的性感和成熟美集于她一身。那白嫩圆润的手臂举杯伸来,随之就飘来一阵淡淡的体香味,比满桌的酒肉还可馨,诱人……
像天作安排。饭后主任带她丈夫去镇上搞贷款,要他在这等着。朱裁缝让他进房躺一会。迷蒙中,他觉得那可馨的体香味又随风飘来,睁开眼:朱裁缝在他身边,轻轻地摇着扇子,她那双大眼睛正跟他说着……他听到了她咚咚的心跳声,他身子酥麻,欲不自控……
事后好些天他都像在做梦。
心有灵犀,一见钟情。朱裁缝第一次尝到做女人的滋味,湮灭已久的情感像冰封的河流突然解冻。她常在外做门活,他经常下队。她出门做活就约他。
自从跟她接触,他更显得潇洒帅气,不像农村干部。
那天,他下村检查冬修。软绵绵的阳光映在国字脸上,宽厚的肩膀,笔直的腰板……走出门那刻,他体内在涌动,燃烧,越发阳刚,光彩。朱裁缝也在那村做门活。见到他,她脸颊绯红,起身离开缝纫机,眼睛一勾,屁股一扭走进房,丰满的胸口像揣了两只小动物,呼吸急促。他跟她进房坐到她身边,“小动物”挨在他身上,肥硕的屁股也紧贴他,他热血攻心,一阵燥热……
“婚外情意在一个“偷”。偷的感觉比夫妻正常的性生活温甜激烈,更刺激……”大憨子边说边评。也许他常进书场听书的缘故。
社员都开沟挖渠了。阳光射进窗户,偶尔几声狗叫,村子静若月夜。她掀开被子,摆好枕头,解下围裙铺在床半腰,在人家房里挖渠开沟了。
他俩这是第二次“连体”。“男女干那事叫‘连体’。朱裁缝信里说的。”大憨子解释道。完事后,她理好被子,拾起被踹到床下、拧成一团的花围裙,说:“你跟我家铁算盘不在一个档次上。”她帮他整好衣服理理头发,抱着他再一阵亲吻,又在他裤裆摸了摸,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去。
门活是包工,一天要完成一定数量,完不成就得带晚。每次相约却没耽误她时间,反倒提高了效率。
朱裁缝家境丰裕,手头活络。丈夫家事不问,问钱,经常盘她收入,吵着要管钱。方圆百里都是女人当家,钱也是她挣的,凭什么让他当家?两口子常闹别扭。
第二次连体后,她来信更频繁。小学设在朱裁缝家村子。他村里有几个孩子在那读书,成了地下交通员。他儿子也在那上学,朱裁缝未给他儿子带过信,同村学生接到她信,马上转给他儿子:“你爸的信。”漾出的表情,跟他们嘴里喷出的气味一样甜美。带一次信,朱裁缝就给带信的孩子几粒糖。
跟说书一样,大憨子有板有眼地叙说着。我问他咋这样清楚?他说也是听来的。别看他小学四年级,大人一样成熟。
龙山离我家镇子十二里。约走了三分之一,我腿被大憨子胳膊兜酸了,他也背累了,说坐下歇歇。我揉着摔伤的脚,看着他,他低头踢着石子。那只发了白的黑布鞋破了一个洞,脚趾露在外,血淋淋的。他借读在远房亲戚家,亲戚只管做饭,没时间为他缝补浆洗。
男女这些事,我们镇上也常发生。后街梁麻子跟女邻居“连体”,被女邻居三个儿子发现,打折了腿。可恋情折不断。他俩结婚不成,但还是悄悄来往。骨头折了筋连着。
朱裁缝丰腴细嫩的肌肤和床上表现的柔情媚态让他骨酥心醉。他老婆就没那个激情,不哼不哈,一动不动,跟睡着似的。难怪人们都想着“偷食”,乐此不疲。朱裁缝给他带来了新鲜和激情,他对朱裁缝也动了真情。那次他去县里参加“四干会”(县、区、公社、大队四级干部会),给她买了裤头和奶罩。大红的奶罩兜起丰腴的双峰,撩人心醉;粉红的内裤托起两瓣翘臀,性感刺激,欲火瞬间燃起。此后,他跟老婆做那事,意念中全是朱裁缝。
说着,大憨子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掷去,“嗖”地一阵啸声。“嗵”的,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柱水浪。
“人都那样,吃着五谷想六谷,吃厌家食想野味,可野味不是好吃的。我们村也有人搞婚外情,没一对能风平浪静好下去,不是人家丈夫来闹事,就是对方老婆骂上门。丑闻像老鼠过街,可人人都爱搞……”他眼窝里溢出怨恨。“他俩若风平浪静处下去也没什么。爱是恨的根那。”大憨子这么说,我心也随之拎起来。
朱裁缝常给他买烟酒、做新衣。他老婆以为丈夫帮人忙,人家感谢的。每次带礼物回来,他眼里似乎藏着不敢面对家人的神色,人倒勤快起来,争着刷锅洗碗。她送他礼物,感觉比穿在自己身上,吃在自己肚里还舒服。既然连体了,就等同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朱裁缝说,他的大“宝贝”是她精神支柱。每次连体后,她下体都持续涌动好几天,他“精髓”润活了她那朵干涸的“花蕊”,激活了她冷寂的心。结婚这些年她从未享受过这种快感。
“我猜想,她丈夫可能是残废……”说着,就往裤裆挠去——他裤裆在动。说到激情处,十五岁的孩子应该有“灵感”了。可他并不在意那个“灵感”。他满脸悲愤。
他背起我又继续走,脊背嗡嗡作响。
“我说的这些,都是那女人信里写的。”大憨子说,“那女人快活起来,什么话都说,还常引用他的话。她说,一想到他说的那些,花蕊缩动,浑身难受,情不能控……”
“你看到信了?”我说。他没吱声。他的故事很长。我不时问着“后来,后来咋样……”我不希望后来是悲剧,更不希望明天公判张雪仓。但愿是讹传。因为,我不喜欢梁麻子那样的悲剧。
“咋老问‘后来’?‘后来’得有个过程……”他扭过脑袋:“你听过说书吗?之所以引人入胜,是说书人运用插叙、倒叙,不断留下钩子,钩子就是悬念,悬念中造出波澜。我只会平铺直叙。但故事是真实的。”
大憨子很会写作文。作文本每次发下来,老师都当堂读他作文,读过就一番点评:不是他年龄大就会写,是他思维缜密,思路开阔,善于表达。大憨子常去书场听书,肯动脑善思索。我敬佩他,跟他交往,对我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