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之殇

（一）
　　 灼热，胀满让怀孕一个多月的巧巧又开始胃疼，本来身体就虚弱的她，自怀孕后整个人愈发的无精打采，整天昏昏欲睡。这不刚勉强往肚子里填进去点东西，胃又开始作祟。
　　 巧巧弓着背，双手捂着肚子，慢慢的移到床边，轻轻地躺在还没来得及叠放的被褥上。微微闭上双眼，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这已经是第二次怀孕了，可不能再有闪失。巧巧在心里默默的祈祷。孩子的到来，让她欢喜的同时，也让她害怕。那痛苦的记忆让她终生难忘。
　　
　　 （二）
　　 两年前，也就是她婚后的第三年，她首次怀孕。全家上下，无不感到高兴，就连八十高龄的姥姥也激动地抹着眼泪说“我的小外甥，总算要有后了！”那带着泪光的笑，至今都还闪动在脑海里。
　　 可就在五个月时，不知是巧巧不小心吃了青西红柿，还是冬日的柚子太凉，她一连几天都拉肚子，之后开始腹痛，彻夜难眠。
　　 疼痛难忍的她只好告诉婆婆，婆婆也没太在意：“不如就叫你爸去村东头给你买一份羊杂汤喝喝，暖暖身子！”
　　 巧巧强忍着疼痛，捂着有些发硬的肚子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妈，我顶不住了！咱去医院吧！”疼痛让她的脸有些惨白，甚至扭曲。
　　 尽管输了一天的液，孩子还是在她撕心裂肺的疼痛与哭喊中，滑落她的身体。
　　 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眼泪一颗颗不住的滑落，喉咙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任凭冰冷的手术仪器在她温热的子宫里进来出去。
　　 缝合好伤口，那个年长的医生叮嘱她：“出去后至少半年至一年再怀孕，不然影响身体。这么大月份出这么个事，真是太可惜了，就怕以后成为习惯性流产。”说罢，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就更加不争气。医生后半句话像个毒咒，让她感到害怕。整个月子里，孩子的夭折时时折磨着巧巧，让她痛不欲生，每日都以泪洗面。吃不下东西的她，身形消瘦，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有次直接瘫软倒在厕所里。
　　 婆婆老泪纵横安慰着她：“咱和这孩子无缘啊！想开点，把身子养好，你还年轻，咱还能再要。”
　　 巧巧笔直的仰躺在床上，面如死灰，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离死亡就差那么一步，只有眼角滑落下的滚烫的泪还证明她还活着。
　　
　　 （三）
　　 有了上次的教训，现在怀孕的事巧巧不敢再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老公李阳在内。
　　 李阳今年35岁了，大她五岁，搞土木工程的他常年不在家，又一心想要个孩子，上次的事让他空欢喜一场，他受到的打击也不小。眼看年龄也越来越大，他对这件事也越来越在意。基本每天的聊天内容都围绕着怀孕这件事。
　　 这天晚上，李阳和同事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开始数落巧巧的不是：“我啥时候才能当上爹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李阳开始咆哮，“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笑话死了，我他妈成了全单位的笑话！你体谅过我没有？”李阳说着说着又开始失声痛哭。
　　 巧巧委屈的眼泪刷的滴落在那条比较宽松的牛仔裤上，一滴两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巧巧扔了手机，趴在床上开始哭泣，抽动的身体带动着小腹一上一下跳动。很快，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抹干了眼泪，轻柔的抚摸着平坦的小腹，瞬间情绪缓和许多，心里闪过一丝安慰。可她还是不敢告诉他。再等等吧，等过了前三个月的危险期，我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让他措手不及，看他到时还说不说我。巧巧心里这么想着，脸上由阴转晴。心情也立刻好了很多。
　　
　　 （四）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总是过得异常的慢。巧巧天天数着天数，60天，61天，62天……巧巧仿佛已经感觉到了这个小生命的存在，她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李阳的电话似乎总能打破这温馨的场景，这天他又开始数落着巧巧。
　　 这次巧巧不想忍了：“你个傻子，你当爹了！”巧巧有些骄傲的说。
　　 “什么？你确定？你不是骗我的吧？”李阳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话也多了，“怎么也不和我说啊，这有多久了呢？要不明天去做个B超，检查一下吧。这次好好的了，房子、车子、银行卡，包括我，统统上交给你！”
　　 巧巧一时只觉得很幸福，孩子的到来，让李阳对她疼爱有加，但她还是对他说“答应我，先别和家里人说，我怕……”
　　 话没说完，李阳就连呸三下：“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不会有事的！明天我就给你卡里打上5000元，先用着，到了医院不够用再打电话！”
　　 巧巧压抑已久的心也慢慢舒展开来，像极了雨后的新叶，贪婪的沐浴着阳光。
　　
　　 （五）
　　 第二天的检查报告显示胚胎发育正常，只是她的气色不大好，医生给开了些补气血的药。
　　 巧巧忙不迭把B超单拍了照，给李阳发了过去。
　　 知道巧巧怀孕后的李阳，对巧巧是一天比一天体贴，巧巧心里也知道是因为孩子的缘故。
　　 李阳计划着过段时间，等巧巧四个多月了，就接她过去住几天，巧巧就等着度过这危险期的最后20天。心中却更为焦急和不安。
　　
　　 （六）
　　 这天，还在睡梦中的巧巧被下身一股热流暖醒。她慌忙打开了灯，掀开被子，床单上的殷红直刺得让她头晕恶心。孩子！她越发的惊恐。虽然此时距离3个月仅剩10天，见红总不是好兆头。当年那个医生的话又忽地飘进耳朵里。巧巧浑身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随即瘫坐在床边。怎么办？怎么办！忽然她想起表妹那年也是见红，打了黄体酮针，现在儿子都上幼儿园了。对，打黄体酮针！匆匆换了新床单，衣物，她就匆匆去了诊所。
　　 打完针后医生建议她再打3到5天，确保万无一失。一整天，都没有再见到一滴血。巧巧揪着的心慢慢舒展。她不敢将这件事告诉李阳，怕他的咆哮，怕他的失望。有些疲惫的她早早进了被窝。隐约中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小河边坐着，河水慢慢上涨，没过她的脚踝，又没过她的膝盖，大腿，腰际，眼看就要将她吞噬，她惊恐的喊叫着，却发不出声，她又奋力挣扎……
　　 醒来惊出一声冷汗，心跳的加速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身下的冰凉才是彻底让她彻底从头凉到脚！不是打针了么，怎还会这样？她感到了无助。早早去了医院，报告单显示的还是正常，医生又开了保胎药，叫她严格卧床休息，也就是说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必须躺着。
　　 巧巧回到家慢慢坐在床边，脱鞋，轻躺，生怕惊扰一颗熟睡的尘埃。不知是坐车颠簸还是什么原因，巧巧感觉到下身有如泉涌袭来，逼得她上不来起气，脸色也越发的难看。突然这一切被冲撞开，恢复了正常。身下一大片血红，她倒在血泊中。眼泪簌簌的流出来。起先她小声的哭泣，后来抽泣声也来越大，她将头埋进枕头嚎啕大哭，孩子没了！
　　 李阳的电话偏在这时打了进来，兴奋地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感到宝宝在动。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吧嗒吧嗒的滴在腿上，还是没能忍住，哭着告诉了他整件事。
　　 李阳先是沉默，而后似乎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要不你去医院检查一下，看还在不在？”
　　 “都说没了！没了！没了！”这次是巧巧咆哮着挂掉电话，又一阵哭泣，任凭电话一直响……
　　
　　 （七）
　　 之后许久，李阳都不再过问巧巧，不知是在忙，还是仍然没法接受这个事实。明明六月的天，巧巧的心却冷得像掉进冰窖。两个人，谁都不愿再多说一句话。更不敢再提及孩子的事。
　　 李阳又来信息了：“那我们现在这样，你说咋办？看看别人小孩都上小学了，老二也满地跑了，怎么到你这，就这么难呢？”
　　 “离婚吧！”两行泪又挂在巧巧脸上，“就算我爱你，可又有什么用呢！我还是给不了你想要的，让你在同学面前没面子，让你们家人跟着干着急！我没那么好的运气，享不了你给的福气！找个能给生孩子的女人去吧……”巧巧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她何其爱着李阳，当初为了嫁给这个穷小子，和家里闹掰，现在她真是哭都没地哭去。所有的委屈只能一个人扛着。眼泪像泄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李阳再打电话她不接，她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这几年好累，好累。她对怀孕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怀孕带给她的喜悦。李阳说三天之后回来，她不知她面对的会是什么，婚姻的土崩瓦解？李阳的关怀体贴？还是……再度的怀孕？她不敢往下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