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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之错

作者: 程多宝 时间: 2016-11-10 阅读: 111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初中读到节骨眼上,雨婷突然决定要上北京的一所艺校,连个“本”都沾不上边。我当然极为抵触,夏建却力挺着宝贝女儿,还说孩子既然从小就有这个爱好还有那么点

摘要:《安徽文学》2015年第11期“短篇头条” 一
   初中读到节骨眼上,雨婷突然决定要上北京的一所艺校,连个“本”都沾不上边。我当然极为抵触,夏建却力挺着宝贝女儿,还说孩子既然从小就有这个爱好还有那么点天赋,何况这半年来的考试一直在下游晃荡,还指望中考时能杀出一匹黑马?倒不如让她闯闯世面。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咱俩这些年不停地折腾,背后像是有条狗撵着似的,何必还让女儿步我们后尘?再说她也不是什么学习的料。
   这父女俩就这么个德性,什么事八字还没一撇,都急着想“赌一把”,一惹急了就要家庭投票表决。又是个2:1,我怎么拦得住?“有你哭的时候……”道理摆清之后,我只好随了女儿。有网友听说之后也支招,说我选择妥协是个原则性错误,女儿才多大嘛,进京混艺术,这不是买彩票嘛。
   我只得苦笑,发了个惊讶的表情。还能有什么招?这个家能有今天,也亏了老公夏建,既然人都嫁给他了女儿也生了,总不能撕破脸皮吧?
   夏建也是个苦底子,打小只一个老娘护着,当初来我们家提亲,尽管我铁了心跟他走哪怕浪迹天涯,可家里态度是自行车下坡——睬都不睬一下。正呛住之时,我父亲出了车祸,这也给了他表现的缝隙,那段时间里夏建承担了孝子角色,我母亲也被之感动,在父亲的灵堂前我们算是订了亲。这以后,靠着一点积蓄,我们开了家会计事务所,夏建也拿到了《会计证》,生意渐渐有了起色,要不,女儿到北京上这种学校,可不是一个钱两个钱的。
   雨婷这次从京城回来,说是待不了几天,学校要组织去维也纳金色大厅嗅嗅艺术灵感,钞票当然是家长们出,崽卖爷田不心疼啊:“就是宋祖英当年开演唱会的那地方。”雨婷一脸兴奋,她带回来的那个同学叫什么江昊的,也在一旁哈巴着腰杆与她一唱一和,我当时阴了脸:“你就想着自己,你这趟欧洲,你爸爸一个月白忙了。”
   会计事务所近年把不大景气,原来夏建手下招了几个90后女孩,多是中学时没怎么读书,别说二本三本,上了个专科也算是读了大学,公务员、事业编招人逢进必考,这上面有硬杠杠,属于高压线,她们当然不敢碰。不过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她们家里都有点小背景,税务局工商局之类,要不就有个这局那局头头的亲戚,头头使个眼色,下属往我们这里塞人,那可是给你面子,平时这样的“女神”别说招了,请也请不到,哪里还敢得罪?到后来我这个做老板娘的还得给这些小丫头片子做饭,一旦口味不爽,她们还撅起小嘴。爱吃不吃的,你还当你是妖精?不吃给我走人。有次我发了飙,可看到夏建那一副低三下四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开这个会计事务所容易嘛?又不是靠她们罩着。夏建安顿好了那边,晚上不停地哄劝着:怎么不靠他们?人家要是公事公办一回,哪怕就一回,我们就得关门,女儿在北京喝西北风?
   一想到女儿,我就瘪了。为了女儿,我得多担待一些,尽管有网友戏谑我,说夏建会不会打那几个90后的主意?我说,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的。
   但是你没有胆子,不代表她们没有胆子。网上不是有民意调查吗?现在的一些90后,七成都认可傍大款,真他妈的敢想敢干,如同雨婷这闺女,在北京放风筝一样,你知道她在哪方天空飘着?才年把“艺术”,居然一放假就敢把男生往家里带,“光天化日”之下还形影不离,夏建倒也不闻不问,有时还嫌我啰嗦,还说这年头都这样,你要再干涉,就不担心女儿成了“圣女”?
   什么逻辑?我是孩子她妈,怎么不能管?想想夏建这些天忙得屁颠颠的,我也没和他争,做好晚饭都等半个钟头了,手机也被他不耐烦地挂了,说是有客户前来咨询业务。我知道那是他一个中学同学,前些天还好心地教他开车,对人家服务周到一些也是应该的。
   只是这同学是个女的。尽管年纪比我还大个岁把,长得也几乎没有什么让人记住的地方,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现在都到饭点了,午饭时夏建就说那几个丫头晚上要K歌,只他一人回来晚餐,到现在还不回来,难道又是临时有变?
   会计事务所离我家住的小区不远,走一趟也就一会儿的事。大门还没有锁,看来还在里面谈事。都这时候了,有什么好谈的?他的办公室就在二楼,轻轻一推,门就开了一半。
   也就是门缝开启的那一瞬间,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的脑门居然还能轰地一声鼓胀起来,整个人差点儿倒了下去。眼帘里出现了两团正在扭动的白晃晃人影,在沙发上,是两个赤身裸体的,一男一女,男的正是夏建,那个女的倒像在哪里见过,就在我好像被电击的瞬间,那个女的眼睛瞪得如牛眼一样吓人,一声尖叫,吓得夏建一个激灵,从身体中间那个毛茸茸的区域,一串串白色液体间接性地飞溅着,如电影上的机枪点射,击中了女人并不白皙的臀部,声音清晰可闻,如同子夜时分的雨打芭蕉……
  
   二
   我真的崩溃了。那一瞬间如同缺氧,呆傻傻的,任他俩个胡乱地套了裤裙,在一旁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的,夏建几个晚上没敢回家,这是意料中的事,还有就是,我想起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名字,就是他的那个中学同窗,叫李云儿,在市区一家银行上班,她穿着银行工作人员制服的相片,居然还一直贴在一个什么服务明星的橱窗里。
   而且,还有老公。她老公在市区一家燃气公司,只是个一线员工。
   欲哭无泪,要是雨婷不在家,即使是她在家,只要那个江昊不在,我怕自己早就大闹一场了。真没想到,刚才那一幕就在眼皮底下活生生地发生了。夏建啊夏建,你真他妈的下贱,你迷上了那个贱货哪一点?要是你真的把那几个90后办了一个,要是你真的傍上了哪个女大款,要是真的被哪个女局长女老总什么的包了吃软饭,我也就认了。可这么个老女人,要啥没啥比老娘还大一岁,又不是银行头头。
   凭什么?
   为什么?
   谁来帮我?
   房间里不时传出这两个孩子的嬉笑,他俩全然不知我此时的心情,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呆呆地望着论坛里的帖子,为什么这种怪事居然在我家出现?为什么这女人要上门勾引我老公?我想找人评评理,这究竟为什么?
   我选择了向网友们求助。帖子发出去之后,我轻松了不少,我本来就是这家论坛版主,人气超高,不到十分钟,帖子一直置顶不下,跟帖的都有了100多个楼号,说什么的都有。对,我就要出出她的丑,这个叫李云儿的银行职员,还是什么狗屁服务明星。
   没想到那个帖子不到半小时后就没了,而且我的ID号也无缘无故地被封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三天之后,我家门口停了一辆警车,城西派出所的两名警察过来,直接把我叫上了警车。
   幸好雨婷和江昊他们回北京了,要不然给孩子们撞上了,我还不如眼睛一闭跳楼算了。
   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坐上警车。
  
   三
   我哪里知道还有这一出:那个叫李云儿的贱女人,伙同她的丈夫黄大树到城西派出所报了案:夏建涉嫌强奸,章阿萍涉嫌诽谤。
   这也是我第一次在派出所做笔录,如果不来这里,我都想不起来了,原来我也是有名字的,只是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人叫了。在论坛上我是超版,在家里我是老板娘,或者说就是老妈子。那个警察还告诉我,对方不愿意调解,他们已经向H城市下属的一个区法院递交了诉状。
   在这惊恐的等待之中,法院通知书送达了:我成了被告,还有那个如同得了软骨病的夏建。
   我真他妈下贱……夏建一回来,只要我一发怒,他就深身似筛糠一样的磕头如捣蒜,让人只好忍着脾气,因为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那一头还连着我的女儿雨婷。
   好在几天后,夏建总算找回了魂魄,他想起来了,说有个同学叫李建军,是明镜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H城日报》上几次报道过他为弱势群体激情辩护的事迹。
   我恼了:你怎么请这样一个人渣?
   他怎么了?夏建一头雾水。
   没怎么?我咽下了几乎要蹦出嘴边的话。李建军是他的同学,他刚出道做律师的时候,曾带过一名实习女大学生小沈,有次,我上门找他说事,无意中撞见过他在律师事务所的楼下车库里,与小沈在玩车震。我真是倒霉透顶,两次撞上了这样的丑事,一次是我的老公,一次即将成为我们的救命稻草。
   李建军还是个公职律师,当选过全市的“十大感动H城”人物,他倒是一口答应了,危难之处伸出援助之手,救我们一把。
   还能说什么呢,眼下,只能指望这根救命稻草了。
   李建军如约而至,头发依旧梳得溜光,讲起事来滔滔不绝,仿佛当年车震那一幕根本不存在似的。后来,一些网友还在QQ里递话:超版,女方在事发后超过48小时报案,就不构成强奸罪;她都是三天之后报的案,你睬她个鸟?
   李建军说,他与对方接触过了,应该说李云儿一开始并不想报案,谁愿意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只不过黄大树当时在乡镇铺设燃气管道,三天后回的家,有好事者事先复制了网上的帖子截屏发到了他的QQ,而且燃气公司领导也力挺他,说是为单位荣誉维权。
   还有一个,她老公说,如果不去报案,就让她到你们家门前,一根绳子吊死算了。李建军唉了口气:小章啊小章,你看看,都是你的错。我的错?我何错之有?我被他的这句话气糊涂了:当年你做的那件好事,还有你现在的这个同学做的好事,狼狈为奸的干活,还真的当我忘了?
   就在我还没有说出这句气话的时候,李建军嗓门大了,他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女人一天三惑,你最不该做的,就是把人家名字兜到网上去。这是个什么年代?论坛就是菜市场,再清爽的一件事,一旦摊到网上,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浊不堪。
   这年头,仇富恨官,“恨人富、笑人穷”……人家躲都来不及躲,你还趟这淌浑水。你一个论坛超版算个啥?人家一个电话就让你哑口了,你还真的当你是大神啊。临出门,李建军说,最好是私了,你们先自行接触看看,有什么进展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四
   我决定找这个李云儿谈谈。
   以前,我也在那家银行窗口找她办过储蓄业务,还在电视上看过她荣膺“H城十大感动人物”颁奖现场时的获奖感言,我相信那应该是一些真情实感的流露,面对电视镜头,她不会表演得那么纯朴,毕竟她不是专业演员。“大家都是女人,女人何必要伤害自己?”经不住我再三坚持,李云儿终于答应了,在上岛咖啡馆的和谐厅见面。
   这个地点是我定的,费用只能是我这个冤大头出了。放下电话,我恨不得上街大喊着委屈:凭什么我要这样?难道这还真是我的错?
   我找出了多年不曾穿过的那件绿绒旗袍,这是夏建当年在杭州带回来的。我要告诉李云儿这衣服的来历,我还要在她面前展示我的身材,甚至在服饰上更不能输给她,让她在我的“原配自信、服饰自信、相貌自信、气质自信、心理自信”面前彻底坍塌,这一系列自信,电视上的《H城新闻联播》节目里的会议报道里,每次都能听到类似的几句,毕竟,我的姿色一点儿也不逊于这个贱人,还有的是,这些年我为会计事务所搞后勤,好多漂亮衣服没机会穿,更重要的是,我们家会计事务所能走到今天,我有着一大半的功劳。
   李云儿守时而来,刚一照面就示弱了,仿佛这一切的错都因她而起。你错了不说,还恶人先告状,让我们全家都背黑锅?面对我的咄咄逼人,李云儿没僵持一会就哭开了,还撸起衣袖让我看她身上的道道血痕,说黄大树这些天疯了似地虐待她,这场官司要是搞不赢,她就是个与人通奸的破鞋,黄大树说了,要是成了贱货,那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这样做,不把我们家推到火坑里了?这回轮到我生气了:哦,你怕自己是死路一条,那我们呢?我们家就该往死路上逼?你送货上门还告我家老公强奸你?你都过了48小时期限你还有脸报案……
   那我该怎么办?看着跪在我脚下的李云儿如风中的黄叶,我这才相信这个不要脸的还真能演戏,那个所谓的电视获奖感言全他妈的谎话。他妈的什么狗屁电视台,什么狗屁颁奖嘉宾,这样一个烂货,你们还居然评她为“感动H城十大人物”,还居然让她上电视捧奖杯得奖金?还让H市人民学习她的什么精神?
   他妈的,统统去死吧。你她妈什么玩艺,这年头还有什么是真的?我伸手一指门口:什么也别说了,你现在打电话,把你家黄大树找来,我去跟他当面对质。实话告诉你,我早就请了律师,你等着败诉吧。
   李云儿站起身,也没几分钟,脸上居然看不到一点泪痕,她在门外掏出手机,窸窸窣窣地说了几句这才进门,一再向我赔不是,我的气儿消退了还没一会儿,又给冲得火星子直冒头顶,恨不得把进来的这个人一头撞个稀巴烂。
   进门的只是一个人,居然是夏建。她居然一个电话就打来的不是他的老公,而是我的老公夏建。夏建像是救火似地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就在我腾空挣扎的当儿,李云儿一抽身从门缝闪了,鼻孔里还得意地哼了一声。
   夏建把我箍得紧紧的,让我没踢到这个骚婊子,耳边全是夏建带着哭腔的哀求: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都冲我来吧,我该死,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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