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女人
作者: 何世平
时间: 2016-11-05
阅读: 16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女人从村部出来,说不出来的郁闷。 要依她的脾气,她不光当时想骂村长王大宝,现在她还想骂他。前思后想,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忍下了。忍字头上一把刀,要不是为房子
女人从村部出来,说不出来的郁闷。
要依她的脾气,她不光当时想骂村长王大宝,现在她还想骂他。前思后想,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忍下了。忍字头上一把刀,要不是为房子地基的事有求于他,她还不靠他鼻梁子呢!这样想着的时候,她在心里又反问自己,张桂香,你拿什么靠人家鼻梁子?她被自己问住了,是啊,你拿什么靠人家鼻梁子呢?
她不禁又笑了。
只是短暂的一笑,忧愁再次爬上了她的心头。
孩子很快就要上学了,她在外面呆不住了,自己打工,丈夫打工,夫妻俩都有一个心愿,到孩子大了,再不能像自己一样,吃的是人饭,做的是牛马的事情。丈夫不止一次地这样念叨,丈夫在离开这个世界的前一刻,还这样看着她念叨,她当时虽然有点神志不清,还是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丈夫告诉她,就是成家,也要把房子盖起来,不在别人的屋檐下生活,自己有人样,儿子也有人样。她还是把头点得鸡啄米一样。
要不是答应了死鬼,她这个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回来。儿子下半年就到了上学的年龄,还赖在城市,已经赖不下去了。回家吧,把房子盖起来!多少个梦里,死鬼站在她的床头,这样催促她,她不想回。她说,你那么急,干嘛要撇下我们母子?死鬼就哑了嗓子,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像一根树桩。她实在被他摧得没有办法了,才回了村庄。
不回来也不行了,眼看着,儿子下学期就要上学了。
家里的房子已经是残墙断壁,都没有办法进去了。从门前走了一趟,野蒿子野草疯长到了门槛,她有心拔了它们,可又想,还不晓得在哪里盖新房子呢!
索性去了姐姐家。
就是在姐姐家里,听姐夫说,村里可能要批准在山下机耕路旁边盖楼房的消息。她问姐夫,具体有没有批准哪一家盖了房子?姐夫说,暂时还没有,目前只是小道消息。依姐夫的意思,房子暂时不盖,等一段时间再说。她哪里等得起,下半年孩子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这几个月,娘儿俩去哪里安身呢?再说,去山下盖房,目前还是小道消息,到真正成了大道消息,还不晓得要到哪个牛年马月?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她还是不放心,毕竟在山下盖房,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怎么着也比在山头上盖房要好了去了。首先,是下雨天,山头上的山路又粘又滑,跟着鞋子跑。山下就不一样了,山下的机耕路本来是铺了沙石的,雨一停,路就干了。现在村村通,又变成了混凝土的路面了,那个方便就甭说了。
她去找村长,村长首先像打量外星人一般,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个够,才问她,这个事情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桂香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当然晓得一点风声。
村长笑了,村长说,那么说,我这个村长要让位了,我这个村长不能当了,我们村里的事情我这个村长竟然都不知道,我还当什么村长?
张桂香从包里掏出一条香烟,正要放桌子上,被村长挡住了,村长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个样子待我,就是看不起人了。
既然村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桂香就一不做,二不休,把话挑明了。她说,我相信村长的话,就是不在山下盖房,我在山头上老地基上盖房,还求村长给我帮忙,到镇上给我帮忙批下来。
王大宝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告诉张桂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按政策办事。
这个话让张桂香听了很不舒服,她想她又不是来走后门的,我批宅基地,又没想少镇上一分钱,说的什么话吗?
出了村部的门,她心里老大不高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决定,就在山头上老宅基地上盖新房子,祖祖辈辈在山头上都能呆得下去,凭什么我张桂香不能呆?
到了姐姐家,她把村长的话说给姐夫听,并且把自己的决定也告诉了他们。姐姐站在她一边,支持她在山头上盖房子。姐夫却劝她,等一段时间再说。
姐夫有姐夫的道理,姐夫告诉她,现在自然村里已经有两户人家在县城买了房子,山头上的房子正在考虑是卖还是不卖,就打算村里现在不批准在机耕路旁边盖房子,你买下在县城已经买房的有根和有才的任何一家的旧房子,比起你盖新房子要划算多了。
张桂香不以为然,她说她就是盖不起大房子,搭个棚子也坚决不买人家的旧房子。她原先与死鬼商量好的,要为儿子盖一幢新房子。
她这么一说,姐夫无话可说了。
在老宅基地上盖房子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前前后后村长没有少出力,除了镇里来人丈量地基吃了一顿饭,还真没有要她什么,虽然她觉得过意不去,又拿出了那一条香烟,还是被王大宝扔下了。
张桂香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有些错怪他了,要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她真的在心里存着感激呢。
也就是刚办好宅基地手续的那天晚上,外面响起了摩托车的声音,那时她和姐姐一家刚吃过晚饭,姐夫听到摩托车声音在门口歇火,就走到门口,却见摩托车上下来的人是有根。姐夫连忙问他吃了晚饭没有,有根却说,我在县城都吃过晚饭到这里了,还吃什么晚饭。姐夫却说,街上人就怕粘乡下人,到这里来,恐怕还没有饭给你吃,没酒给你喝不成。
说着话,有根走进了家里,看见了张桂香,有根又与张桂香调侃了两句,就言归正传地问张桂香,听人说,你这次回来是盖房子的?张桂香没有否认,说手续都办好了。有根说,你盖房子,还不如把我那个楼房买了去,省得烦那个神盖什么房子。张桂香笑笑,说,不烦神,要是知道烦神,我不也和你一样,到县城买房去了。
有根说,我们是一个村上的,我不害你,我那个楼房带修路一起,前几年的钱花了十多万,你现在买,我对半给你。
张桂香说,真难为你的一番好意了,只是,盖这个房子,是我与死鬼商量好了的,我答应过他的。
有根站了一会,还是与房子有关,见张桂香一点没有买的意愿,跨上摩托车,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张桂香买砖刚回,有才也赶来了,有才开门见山,他兄弟俩一模一样的房子,他只要三万,见张桂香心不热,又自动降到两万,最终还是失望而回。
张桂香铁了心要盖房子,那时还在家里,她与死鬼苦做苦累,就是没有钱盖房子,那时有根和有才兄弟俩像比赛一样,竖起了楼房,张桂香夫妇在他们的房子盖好后,去了一趟他们的新房子,回来后,夫妇俩一晚上没有合上眼睛,他们才发现,自己家的房子还不如人家的下屋耐看,耐住。人家的下屋都是铝合金门窗,人家的下屋都贴了带花的瓷砖。
也就是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半夜,夫妇俩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下田地,到外面去打工,回来也盖一幢像模像样的房子,也把下屋盖得装上铝合金门窗,也把地上贴上带花的瓷砖。
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夫妇俩在外面正做得起劲的时候,丈夫却离开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房子的夙愿要她来实现。
房子盖到一半儿的时候,张桂香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兜里准备盖房子的钱,可能要超出预算。在房子的毛胚盖起来后,越发印证了她的想法。说是想法,再过几天,就是摆在面前的事实。盖房子,你没有钱了,拿什么去买材料呢?
这个时候,她又有一点懊悔了。她真的懊悔当初没有把有根或者有才的楼房买下来,买有才的房子,还要少一两万块钱,那么说,她买过房子,兜里还存十多万。
房子越往下做,她心里的这种想法就不时地跳出来,每每总是让她心绪不宁。房子还没有建好,她人却瘦了一大圈。她这个时候才理解姐姐在她才开始盖房子时对她说的一句古话,古话说,与人不睦,就劝人盖屋。她盖了才知道其中甘苦。
盖房子其实是又耗体力,又耗脑力,主要是耗钱财的事情,没有钱财,前两个都是空的。
到这个地步,张桂香只有认了。当初不买人家的房子是她自己决定的,她现在不能怪任何人。当初对死鬼点头,也是她承诺的,没有任何人强求于她。她答应的事,就要算数。为了儿子,也为自己,更是对死鬼有个交代。
她开始偷工减料,本来打算屋顶上盖琉璃瓦,现在她改了。她就拿老屋的灰瓦将就了。不就是不好看吗?没关系,省了票子,实惠着哩!铝合金门窗省不了,那个瓷砖可是能省的,她去瓷砖店问了,几十上百的有,几块钱一块的也有,不都是用吗?比光水泥好看多了,那就买几块钱的吧。
塌了几层皮,房子总算完工了。她搬进了新家。现在她有经验了,穷人盖房子的确要绕很多弯子,要是兜里有钱,那肯定轻易多了。
终于住在自己建造的新房子里,张桂香的心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快上小学的儿子的兴奋之情,也溢于言表。他拉着妈妈的手,忽闪着乌溜溜的眼睛,告诉她,家里的房子住着真舒服!她听了,眼泪差点掉了下来,儿子长这么大,才出生时在老房子里呆了前后一两年的时间,后来,她和死鬼出门后,就没有住过一间像样的房子,更没有住过“家里”的房子。
儿子今天对她说的话,其实是她早就想说的一句话,她觉得她有愧于儿子。死鬼也感觉到了,他一再地念叨,要在儿子读书的时候,回家把房子盖起来,不能误了他读书。
儿子报名那天,她本来是准备回家的,想想还是拐到了姐姐家。
姐姐见到她们母子进屋,拿一块蛋糕递给儿子,又打开电视给他边吃边看。而后示意她来灶屋。
姐姐告诉她的消息,让她差点背过气去。姐夫才得到消息,机耕路边已经允许村民盖房子了。她不相信,说那明明是良田,村长拍了胸脯的。姐姐说,这是镇里定下的,又不是村长定下的,他有那个权利吗?
回来的路上,她有些失魂落魄。姐姐埋怨她,太急促了。她当时想,房子肯定要盖,她万万没有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也就几天的时间,在外面打工的,在外面做买卖的人像从地下冒出来一般,都去镇里办理到机耕路边盖房子的手续。先前张桂香听了姐姐的话后,还有点将信将疑,现在她相信了,姐姐的话千真万确。也就几个月的时间,机耕路边成了一个短短的街道,本来在早晚还有人气的山头上的村庄,陡然间变得冷冷清清。连儿子都羡慕地告诉她,那时到山下的机耕路边盖房子就好了。
准确地说,山头上除了东边还住着一个老奶奶之外,几乎是一个空村了。有的人家连老房子也拆掉了。后面的人家见前面的人拆掉房子搬下去,没有多大的用途,干脆就把老房子扔在了山头上。有根有才兄弟俩干脆明码标价,他们的老房子一万块钱就卖了。可是,就是到这个价上,问的人都没有。
张桂香在一次梦中埋怨死鬼,说就你早也摧我回家盖房子,晚也催我回家盖房子,现在好了,山头上的村子,除了王奶奶,就我和儿子了,晚上都不敢出门了,更别说窜门了。死鬼站在那里,像做了错事的孩子,默默无言。
有一次,她邂逅村长王大宝,便气不打一处来地责问他,当初她盖房子时问他去机耕路边盖房的事,他拍着胸脯说,压根就没听说,压根就没那政策,现在这政策怎么出来了?
王大宝用手搙着头发,一脸无辜地说,哪知道是这样呢?
张桂香说,你要是晓得不告诉我,就讨不到好死!
王大宝说,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呐,我的的确确一点都不知道。
张桂香说,当时外面已经有了风言风语,我在外面回来都听说了,你怎么守口如瓶?
王大宝说,我不与你这个女人抬杠了,我还有事。
王大宝溜了。
张桂香瞅着他的背影,言犹未尽地说,你跑就完了,我与你没完。
房子的事,让张桂香一想起来心里就怦然心动,心跳加快。一个村庄,一大片老房子,却几乎就住着她们母子,这份寂静,这份由寂静延伸的怒气,在她的心里就像雨天的云层,汹涌澎湃。如果她在盖房子的时候没有去问村长,她没有这么大的怨气,她问了,村长是拍了胸脯的,她把房子盖起来,却守着一个空村,什么滋味?
气归气,日子还是要过。张桂香每天骑车把儿子送到镇里的中心小学,自己去镇里的一家制衣厂上班,晚上别人加班,她不想那个钱了,去学校,把儿子再接回家。村里本来也有一所学校,可是这几年村里的孩子都去外面读书了,还有的特意到县城的学校去读小学,村里的学校就空了。镇里就把学校拆了,现在的孩子没办法在家门口读书,从一年级开始,每天就要跑七八里路,去镇里的中心小学。
去中心小学,早上去要走机耕路,回来也要走机耕路。机耕路边有从山头上搬下来居住的人家,他们的房子并不比她的房子好多少,可是,他们的房子却建在了机耕路边,机耕路就是街道,人住在这样的地方,肯定比山头上要优越多了。
张桂香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这还不算,还有一两里路的小路,下雨的天,车子没法骑,有时还要把车子扛在肩膀上。这就是住山头上的好处!山头上,还没有全搬下来,有几户人家现在盖不起,但他们会有一天把房子建到机耕路边,他们还有机会。有几户还在犹豫,是到县城买房,还是到机耕路边盖房。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有想法,所以,都不会在山头上盖房了。
而她,张桂香,却没有机会了。孤儿寡母,能把饭吃饱就万事大吉了,再没有精力更没有能力还在房子上打什么主意了。眼下的房子,她与死鬼在外面打了几年的工,吃了好多的苦,天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