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拗
作者: 程多宝
时间: 2016-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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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就算是一只核桃,这次也要砸他个稀烂!都火烧眉毛了,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他耗着?这样的人,老子见得多了。他有什么好执拗的?我看他执拗到什么时候…… 下
摘要:《神剑》2016年5期(双月刊)
一
就算是一只核桃,这次也要砸他个稀烂!都火烧眉毛了,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他耗着?这样的人,老子见得多了。他有什么好执拗的?我看他执拗到什么时候……
下边汇报的刚起了个头,保卫干事就不耐烦了。一伸手,他瞅了瞅那份呈送的“交代材料”,其实是一张只写了几十个字的道林纸。这种纸张对于红A军来说,眼下还真不是一般的金贵。上次打下一座县城,扑上去三个团牺牲了好几百人,最后也没捞到什么像样的浮财。要说算得上体面的缴获,也就是这么几捆纸。首长知道之后,还特意吩咐要节省着用。
看来这回,该自己亲自出马了,总不能惊动局长前来压阵吧。要是再问不出一点实质性的东西,别说首长责怪,自己也不好向局长交差。好歹也是老红军了,只是这一两年来,这仗打得真他妈窝囊,红军在战略态势上一路下滑,如同好端端地吃坏了肚子一般,一个劲儿地拉稀,止都止不住。自打前年秋天那会,中央红军丢了苏区之后,就是一味地向北挪移,眼下还没落稳脚跟,如同脚踩西瓜皮保不准滑到哪里;这边的红四方面军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离开鄂豫皖根据地进入陕西之后,一路上哪里还能占到什么便宜?仗打得不爽,士气滑坡自然难免,关键是一些团级干部思想产生了波动,甚至对首长也产生了怀疑,这可是要命的事。
作为保卫干事,他的职责绝对不允许部队里出现这样的毒草。对,毒草,这种怀疑就是毒草!还是首长高瞻远瞩:红四方面军,只要发现了一根,就要坚决揪掉,连根带土一起拔起!
保卫干事清楚地记得,首长当时来到保卫局部署这项工作时,还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
虽说红四方面军正值用人之时,既然首长下了如此决心,足以说明在红四方面军内,军团级的高级军官要是有了这样的害群之马,其危害将是颠覆性的,这将危及到中国工农红军的命运。前些年肃反AB团那会,他就深知保卫局这个位置的份量。当时,听说过好多能打硬仗的一旦划入AB团,没几天这个人就没影了,事后还不让人评说。那样的肃反运动,中央苏区一度闹得厉害,红四方面军隔得远了些,但毕竟也波及到了。
这个李生根,会不会是AB团流毒?要不,怎么敢公然地顶撞甚至是诋毁我们红四方面军的最高首长,那可是我们党的一大代表啊……红军有铁的纪律,身为红军指挥员,你就是再能打仗,哪怕将来有可能成为一员战将,对于领袖的信仰那是不能产生丝毫的怀疑;一旦发生偏差,我这个保卫干事可不是吃素的。
想到这里,保卫干事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脚步急促了许多。
绕过一个山坡,前面有几间土石混墙盖起的小草屋,偎依在不远处的几间大房子周围,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如同几只母羊带着小羊羔们专注吃草一般。这几间小草屋,原来是老乡们堆放农具的,眼下正好派上用场。首长一声令下,于是这几间小草屋里差不多都快关满了,其他几间屋子里,呈送上来的提审材料,也没有多少实质性进展。这样下去,就是把他们再关上半个月禁闭,又有什么摆得上桌面的理由?
必须从李生根这里打开缺口。既然他想耗着,那就陪着他耗,看谁耗得过谁。这些家伙,别看他打起仗来不要命,真要是把他窝起来,没准用不了几天,就会窝出一身病。一个个天生都是执拗的命,到时候你就是不问,他也如炮筒子一样憋不住;看准了时机,只要点着了引信,那些话儿一个劲儿地往外倒,比炮弹出膛慢不了多少。
可是这回,保卫干事与李生根只过了第一招,就觉得还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
最多也就是一丈开外,眼前的李生根,如同一只被缚住手脚的困兽,蜷缩在那张窄窄的小床上。
说是床,还真有点高抬了,只是在屋子里靠墙角处稍稍高的地方,铺了些杂草。墙面一侧开的一扇窗子,也不过几巴掌大,一大团日光,肆无忌惮地投射进来,使得那床薄薄的棉被,一度在眼前黑不溜秋的,即使再为努力,保卫干事一时也看不准颜色。好久一会儿,李生根就这么一直窝在那床棉被里,好像是一种不是冬眠的蛰伏。一双眼睛直通通地捅射过来,瘦削的脸上虽说不可避免地泛着一脸菜色,但从那双眼睛可以看出,这个身材不算魁梧的家伙,此时此刻内心里一定是旋着一团火,说不定早就烧得旺旺的。要是手里有枪的话,谁也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幸好,还是首长高瞻远瞩,逮住了一个不是时机的时机,通知保卫局直接上去,下了他们这几个师团级干部的枪。就是这几间屋子外站岗警戒的士兵,也是由保卫局直接派遣过来的。
前来提审李生根的路上,保卫干事就把即将要面对的这个执拗的对手盘点了一下:李生根,湖北黄麻人,1908年生人,出身雇农,1927年跟随王树声等人参加黄麻暴动,历任号兵、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等职。要不是红四方面军的几次缩编,他这个执拗得有点让人难以理解的家伙,一到大仗就敢玩命,这一路下来,还真没有当过什么副职。这些年下来,负伤挂彩的事倒有不少,当了团长之后,职务才上上下下地波动过几次,也仅仅是在团长营长这两个位置上,拉枪栓似地来回过好几下。职务上能上能下,在红军里虽说不是稀罕事,但像他这样循环反复的,还真没有几个。说起李生根这个人的战功,连方面军的最高首长都能点出个一二三四。可是这回李生根所犯的错误是原则性的,说不定首长一怒之下,弄不好真要来一个挥泪斩马谡。
让保卫干事没有想到的是,来的路上,他一直考虑着如何引诱这个执拗的家伙开口。没曾想,刚一坐下来,这回,居然是李生根先开口说话了。
哈,再好的茶,也经不起水泡;再执拗的鹰,也熬不过窝着……不过如此嘛。于是,保卫干事向那堆棉被之间,投去了不屑一顾的眼神,声调一时也居高临下:“李团长,咱俩兄弟之间,也没什么过节,只要你把事情说开了,不就清楚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你们要我说什么?……你们想听到的是什么?”这个李生根,还真是个老江湖,话还没说上三句,倒是如同象棋上的先发制人直接杀将,一不溜神反过来将了对手一军。
“你最想说的,是什么?”毕竟是保卫干事,哪能被他这样一个只能是打打杀杀的团长给糊弄过去?何况眼下他还是在押的红A军下面的一个团的原团长,而自己可是红四方面军最高首长器重的保卫局干事,两人之间,那可是审判与被审判的关系,这可不能倒过来的。
“要说,就说真话,老子从不说假话。”李生根拍了拍胸口,又加了一句:“是我们大伙儿都想说的真心话,这仗可不能这样打下去了。”
“打仗的事,别在这里说,也别……别扯上大伙儿,你先说你的事。”保卫干事点了一下桌子,“要说打仗,你们团一级的只管怎么打就是了,至于说为什么要打,打哪个,那不是你们操心的事。”
“当然了,李团长,也没错,我们想听的,就是你此时此刻的心里话。我们需要你的坦白,非常需要。”许是感觉到这样僵持下去,对方的交代可能会执拗甚至会产生梗阻,保卫干事及时扭转了方向。与其说李生根这个人很执拗,倒不如说,他这样的人很梗,很拧,如同戗了毛的牲口,只能是一推二打三忽悠,顺着毛边捋边抹才是;更何况,这样执拗得很梗很拧的人,战场上敢玩命,眼下需要这样为工农红军出生入死的干部。
这方面,保卫干事有的是经验。
果然,对手率先怯阵了:“你们只要敢如实上报,我就敢如实直说。”
“够种,只要你能如实坦白,我就敢如实上报。”
“老子还想问一声,你们准备上报给谁?”果然,这家伙还是留了一手,好比棋盘的自己一方都没剩几个子了,还不忘记跳过楚河汉界,冷不防来了个抽将。
“还能是谁?红四方面军这块地盘上,首长就是我们的这方天。”保卫干事起身立正,右拳高攥着向自己的头上举了一举。
没曾想,眼皮底下那个半卧着的李生根,突然冷笑了一下音如鸦啼。接下来的半响,居然一直没有动静,你可能以为像是睡着了,其实那双眼睛仍如灯笼一样,分明是亮着。
保卫干事不禁打了个寒颤,幸好这间草屋里的光线不太明亮,李生根不一定会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
“那,你希望……我们上报给谁?”保卫干事还是想化开僵局。
李生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认这个首长那个首长,遵义会议早就开了,我们红军只认一个中央,那就是我们的毛主席,还有朱总司令。”
那可是上头的事,别在这里扯鸡巴蛋。保卫干事原本想骂出这一句话,想了想还是没有说。连日来,他甚至一度自己也产生了些疑惑,感到自从第四次反“围剿”以来,原来身体一直健壮的红军,好端端地突然生了一场病,而且还是一场久治不愈的大病甚至是一场灾难性的瘟疫。位于苏区瑞金的中央红军不得不撤离疫区,向北逃离去寻找治病的良方。甚至,那场瘟疫还感染到了遥远的红四方面军。可是,红一方面军与红四方面军毕竟是兄弟,兄弟间再有矛盾,终归也有解决的那一天;再说,这样漫无边际地北上,四周都是满眼的一片黑,到处都有老蒋布下的弥天大网,走到哪天才是个头呢?
当然,无论是保卫干事还是李生根,他们这个层面的只知道红军北上抗日,而不大清楚的是去年年底那会儿,对于这次北上转移的意义,那个在遵义会议上重新驾辕的毛委员,就向世人做出了这样的定义:长征。
“好吧,我会整理好你的交代材料,有机会的话,我们会报送到你所要求的中央红军。”这次,保卫干事不仅是嘴上承诺了对方,心里也在努力地说服自己。如此执拗的人,他算是见得多了。他们总是避实就虚,交代问题时也采用咱们红军的战术,就是井冈山总结出来的“十六字方针”,什么敌进我退敌退我追一类。眼下,李生根如果开口,少不了要讲一些自己出彩的那些地方,说不定还要捋出袖子脱下衣服,让他这个保卫干事看看或是数数身上的那些伤疤。
好嘛,你还不如直接说,那些伤疤就是一枚枚勋章好了。我这个当保卫干事的也不是没打过仗,老子的红军资格与你也是半斤八两。现在,首长有了明确指示,既然你进来了,我们就不要再摆什么功劳薄,最要紧的是找一找自身的原因。
保卫干事一直俯视着窝在床上的李生根。他悄声吩咐着随从,记录时能简就简,这些纸张可是用烈士的鲜血换来的,用在这样一个执拗的人身上,犯不上如此糟蹋。要是对方说到激动之处,若是可能有站起来的过急举动,那可得留个神提防着。眼下,这个李生根已经不是我们红军的一个团长,极有可能演化为敌我矛盾,绝不能姑息迁就。
李生根似乎平静地开始了他的交代。保卫干事倒是觉得,这个李生根虽然没有上过学,可他的交代内容真的很出彩,如同乡间艺人说评书似的注重承转起合,没开场的几句,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保卫干事定了定神,一度想努力地看清楚半卧在眼前的这个人,没想到刚刚说上正题的李生根,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怎么啦?”
“给我来一碗水。”李生根说了句,“来一大碗,一遇到大仗恶仗,老子就要带上一大壶水,喝个痛快,死了也值。”
果然不出所料,李生根一开场说的就是一场恶仗:旧城攻坚战。
这是红四方面军麾下的红A军长征以来,较为惨烈的一次战斗。保卫干事一度听说过此战之惨烈,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惨烈。一开始,保卫干事曾有过犹豫,甚至想让李生根暂停讲述,要么就是简洁明了,不要婆婆妈妈。可转眼一想,还是让他说下去,说不定将来红四方军面要是整理战史,作为见证人李生根的一次交代或许还有用处。只是保卫干事自己也有些犹豫,因为看首长的意思,李生根能不能活得下来,还真是个未知数。
二
守到第四天的时候,李生根简直要要骂娘了。
他妈的,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有这样下达任务的吗?一场攻坚仗下来,好不容易啃下了这块骨头,牙口损伤了还没喘口气呢,接着就是几天的阻击仗?你当老子这个快要散了架子的一个营,剩下的活口全是三头六臂的哪吒?说好守几天就是几天,老子心里好歹有个数,弹药啊粮食啊还有布置啊,也好向下面说个明白。你他妈倒好,说是守三天,三天早没影了,也没个撤退命令,有这样打仗的吗?
总不能捡块石头砸天吧不成?叫了半晌,也没人应一声。李生根实在没招了。没招了也得守,没有命令,哪怕剩下一个人,哪怕就是断胳膊瘸的,只要还喘一口气,那也不能撤。
对于红军来说,阵地,就是命。阵地没了,要命还有鸟用?
刚刚履新到红A军下面的这个营担任营长的李生根,接受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这样的一块难啃的骨头。
1934年11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中央红军被迫转移。一直坚守在鄂豫皖根据地的红A军,因为犹豫不决延误了最佳战机,后来根据中央指示不得不进入陕西。早年的一个军,还是红军的军团架子,到了这时候,说是一个军,其实也只有师级规模,只剩下三个有番号的团和一个手枪团,三千人不到。于是,师一级就自动撤销了,担任了几年副团长的李生根,顺理成章地缩水下队,干了个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