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 ——一生的执着,到底为什么
作者: 乙磊
时间: 2016-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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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农历七月末,栅栏屯的天气不再那么热了。一早,道两旁的大杨树就稀了巴登地往下掉黄叶,墙头上的狗尾巴草结结实实的,浑身上下透着珠光宝气。燕子在南迁,大雁
摘要: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小镇——栅栏镇,有一个女人叫张澜。她平凡犹如秋天漫山遍野的野菊花一样,安静素雅,顽强执着地绽放着。其平凡而短暂的人生故事,催人泪下,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一
农历七月末,栅栏屯的天气不再那么热了。一早,道两旁的大杨树就稀了巴登地往下掉黄叶,墙头上的狗尾巴草结结实实的,浑身上下透着珠光宝气。燕子在南迁,大雁在湖岸一字排开,犹如授课、誓师!露水白花花的。甸子上的野菊花开了,白的、粉的、紫的、黄的,一片连一片。手指肚大的花絮像一张张洋娃娃的脸,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眸子。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二
今天的气色格外好。一大早,张澜还没起床就吵吵小嫂子给她梳头。一头长发怎么能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呢!头发已经洗过了。小嫂子拿来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梳理,一梳子……一梳子……两鬓有银丝从黑发中露了出来,白花花的。小嫂子的手有些抖,豆大的汗珠滚落了下来。
八十岁的老妈见状,来到女儿跟前俯下身子,说:“我闺女就是栅栏的美人坯子,天生丽质。头发啊像北河沟石砬子上的瀑布,是那样地让人着迷!咱菊儿就随你……”说着话,她用结满老茧的手为女儿拂了一下前额的刘海,提上鞋,然后去堂屋了。
菊儿是张澜的侄女,今年十三岁,在栅栏镇上学。是张澜的双胞胎哥哥的孩子,小嫂子的亲生女儿。菊儿住在张澜家,管张澜叫妈。
“烧水……给澜儿洗洗……烧水……给澜儿洗洗……”母亲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张澜今年49岁,乳腺癌复发,快要不行了。
三
净过身的张澜,一脸惬意,像个撒娇的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老人用结满老茧的双手,接过媳妇手中的梳子,轻轻地为女儿梳头,口中念念有词:“给我闺女梳头,苦难了去天无忧……给我闺女梳头,赶走牛鬼蛇神换自由……”老人深陷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张澜感觉有热的东西滑进了脖子,“嗖”地从母亲手里夺下梳子,娇嗔地说:“妈,我好好的你哭啥!叫小嫂子给我梳!”说着就把梳子交给了身旁的小嫂子,“头发给我盘起来……”
不一会,张澜的头发就被小嫂子盘了起来,在后脑勺上挽了个发髻,像一朵野菊,素雅地绽放着。张澜拿过镜子左照照右照照子觉得很中意。随即她从包里拿出了啫喱水对着头发喷了两下,又拿起日霜,用手指肚沾了红豆粒大小那么多,抹在手掌心拍遍两颊,又拿起珍珠霜眼霜、眉笔认真地抹画起来。抹着……画着……
今天,张澜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明亮。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斑点都淡了下去,眼角的鱼尾纹也不见了,白皙的两颊爬上了少有的红润,就像当年她嫁给钟良时一样——一朵盛开的野菊花,浅浅的粉,淡淡的素雅。
张澜让小嫂子把衣柜里的那件紫色的风衣递给她,她要穿上它回家。
这件风衣是二十四年前,钟良送给她的本命年礼物。紫色,影影焯焯的野菊印花,是张澜的最爱。张澜非常喜欢。她说穿着它仿佛置身于野花丛中,周身都散发着野菊的清香,让人陶醉美不自禁。
张澜努力地站了起来,接过风衣。她摸着它,从领子到袖口再到两襟……她嗅着它的味道……
张澜把风衣披在身上……她用白皙枯瘦得有些夸张的双手整理了一下领子,然后拽着前襟裹紧了身子,她觉得它是那样地熨帖。
她示意小嫂子把橱柜上的那双高跟鞋也递给她。
这是一双烟色的锥跟高跟鞋,很时尚。也非常昂贵,相当于一台上好的摩托车的价钱,是钟良十年前在哈塔给她买的。
哈塔是皮鞋之都,皮鞋的故乡。许多制作皮鞋的知名鞋匠都在哈塔。一年两次的皮鞋展销会也都在那里举行,所以每年慕名而来观瞻买鞋的人多得不能再多了。从这双鞋的质地,款式,做工,上光,无不折射出鞋匠(设计师)超凡脱俗的设计理念,穿在脚上是那样的妥帖,当时就是因为这双鞋,钟良还跟当地的一个女人争了起来。
张澜非常喜欢,正如钟良所说,这双鞋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非常合脚而且素雅大方。可是让人奇怪的是,不久她发现自家门市斜对面书店里的姚娜也有一双同样质地款式的蓝色的锥跟鞋。
最近张澜觉得自己的体重在直线下降,身子没有以前那么沉了,穿高跟鞋肯定不会感觉累。她要到娘家斜对门钟良的发小杜芬家称一称,看看自己的体重是不是达标了。这时候她的身体只剩下皮包骨了。
过去她一直没时间穿,从一早睁开眼睛到晚上蹬腿睡觉,一天脚打后脑勺子地忙,一双军版布鞋都走得她脚底板子生疼,就别说穿这双昂贵的锥跟鞋了。再说,穿平跟鞋干活也方便利落,真要是穿上锥跟鞋,搬两打啤酒或是抱一袋面粉啥的,还不得弄个狗抢屎?现在不同了,她又病了。不能天天在店里忙了……她有机会穿它了……
四
张澜在小嫂子和儿子小良的搀扶下,来到杜芬家。杜芬家院子长,老远杜芬就迎了出来,把张澜让进屋里。农村的卖店不怎么讲究,有几米摆放货的架子,再加上几个透明的玻璃柜台就在住人的屋子里开张营业了。屋内两间房子通天炕,倒也并不显得拥挤。杜芬热情地把张澜扶上了炕,让她坐下来。说:“这是咋的?想回去不成?!不再在二妈家(娘家)多待上几日了?”
“不呆了,有一阵子了,该回家了!菊儿该买毛衣毛裤了,她个子又长了,隔年的都穿不了了。再说,都想孙子了。小良的孩子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了……”张澜说着,示意要杜芳称些香蕉,“给孙子带回去点礼物,那小家伙一进门就会吵吵要吃的。哦!还有你家后院的寒富苹果,摘上十个八个的,一并带回去。店里的没这个甜……”说到回家,张澜一脸的幸福慈祥,完全不像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她忘了她是来称体重的。
杜芬应了一声去称香蕉了,并同时打发丈夫去摘苹果。
杜芬是栅栏镇上的娘家,和钟良是发小。她打小就没妈,由父亲一手带大。个子不高,偏瘦,皮肤黝黑梳短发,穿男孩子的衣服,和男孩子一样打架掏鸟窝,有一个苹果会分给钟良大半个,大大咧咧的。要不是一副惹人眼球日益显凸的胸脯,谁也不会相信这个在男孩子堆里长大的杜芬竟是个女孩。
只有小学文化的杜芬,和丈夫白手起家。现如今,居住在五间宽敞明亮的大房里,又开着买卖,还供得两个正在念大学的儿女。她成为栅栏屯大爷大妈常常褒奖的对象。每当有人在张澜和钟良面前提起杜芬,张澜就会诙谐地对钟良说:“要是你娶了杜芬,没准早就成了栅栏镇上的首富了!”然后他们都哈哈大笑,因为杜芬很会过日子。
张澜家在栅栏镇是开副食批发的,这些年一直对杜芬照顾有加。每次杜芬去进货,张澜在结账的时候,无论钱多钱少零头都不要,有时一抹就是四五块钱,而且有时还会塞给她一条手巾或是实用的家什什么的。她常常心安理得地接受,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张澜见得杜芬的丈夫把苹果放进钙奶的纸箱里,用眼睛估摸一下足有十五六斤。张澜从风衣兜里拽出一张百元大钞说:“别找了,这苹果在市面上咋也卖得四五元一斤,再加上这坨香蕉……”
“使不得!不要钱!”杜芬的丈夫脸红了,边说边往回塞那一百块钱。庄稼汉就是一个心眼“实”!“苹果是自家产的,孙子喜欢吃就来摘,不能收你钱的……再说也没有卖那么贵的苹果啊。”杜芬补充着,执意去柜台里找钱给张澜。
张澜起身,微笑着示意杜芬别找了,找了她也不会拿。
车启动了,她一边拉住杜芬的手一边说:“杜芬啊,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再见面了!以后啊,多照顾点钟良和他的生意……”她望着杜芬,眼眶里含满了热泪。
她望了一下天空,试图不让泪水流下来。“难得今天天气好,我要回家……”她没回头,她怕看见倚在自家门口老泪纵横的八十岁的娘啊……
五
张澜和丈夫钟良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那年双双考入了会计专业。为此,杜芬哭了整整一夜。杜芬嫁人了。
之后,钟良和张澜自由恋爱,毕业后又顺理成章地结婚了。可谓有情人终成眷属。
钟良在家是老儿子,他很孝顺,非常疼爹妈。钟良和张澜成家后不久,便辞去了工作。在自家临街的老屋开了一家食杂店,正八经地经起了商。共创一片天下,事业已经向他们展开了宏伟蓝图。
店里的体力活是他和张澜的,他晓得爹妈不容易,挨了一辈子的累,把一群姐姐和他拉扯大,该让他们享福了。
年轻力壮的钟良像磨道里的一头毛驴,整天围着磨道撒欢地跑——进货送货,一天都不得闲。身上的衣服磨得崭亮崭亮的。张澜呢,犹如一个强势的巨人从早到晚扑在店里的生意上,全然忘掉了女人的娇小柔弱,女人的小资。钟良和张澜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他们在短短的十年中拆了老房子盖了上下楼,和城里人一样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大居室。上厕所在屋里,喝水一摁电钮,家用电器一应俱全,唯独没有改变的是一楼还是火炕。东北人都住火炕,似乎火炕就是家的象征、家的温暖、家的韵味。店里的生意从零售扩大到批发,收益也在翻翻。
六
世上的事大多都有一个水不转经转的规律。和许多人一样,钟良在腰包日益鼓胀起来的同时,他的那颗心也日益膨胀起来,不再安分,完全没有负累地被滋养着。
钟良喜欢喝酒。最初只是偶尔小酌一顿解解乏,有应酬时呢,和亲戚朋友喝个畅快,这也没啥,人之常情。
渐渐发展,钟良每天晚上都要喝。一喝就是两三杯。而且每喝过酒,钟良都要外出——溜达!并且溜达到哪里便在哪里再喝上一场。有时候一连气会喝上三四场。“好酒量,来者不拒,千杯不醉!”他全然忘记了家,忘记了妻子,忘记了他是一个“男人”。
张澜开始阻止,阻止无效!她摔了家里的电饭煲,喝酒的酒杯,装酒的酒瓶,甚至掀了吃饭的桌子,依然阻止无效。别忘了,他家有的是酒,店里高中低档酒都有。况且他也从来没想过要放弃喝酒,一丝都没有。
此时酒就像钟良体内缺少的一种元素,一种本能。他越喝越甚,且酒后不顾一切地要外出。就像一个接得了命令的军人一样,义无反顾地去赴“死”,无人能阻止,也阻止不了。
他骑摩托车出去,回来的时候油门声会震耳欲聋,嘶吼的声音让人听了想去坠楼;开车出去,回来的时候车会径直撞向库房,冒险的行为让人颤抖,让人冷静不了想狠狠地抽他一顿。
张澜无奈藏起了钥匙,他就四处找,找不到钥匙,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朝张澜索要。要是实在找不着,他就是骑着自行车也要走。回来后,他不是指桑骂槐,牢骚不止;就是语无伦次,骂天骂地。不闹得两口子大打出手决不罢休。
再后来,钟良早饭后十有八九便不见了踪影,开着他的那辆东风本田不知去向。可能去麻将社了,可能去喝酒然后KTV,有时夜里很晚才回家,而且大多是别人送回来的。回来时,他神志不清,大口大口地骂人。红口白牙啊!她扇他的耳光,可他改不了。在没喝酒的时候,他可以给她扣头作揖,可是一旦喝上了酒,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放下酒杯。
张澜有些茫然……
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她想弄死他,然而在他醉了睡着的时候,她常常落着泪抚摸着他的脸……她的心像棉花一样柔软,泪水像滚烫的开水,但是她仍然浇不醒他——
男人是家的顶梁柱,再不济在外人看来,日子不散就是好人家。
钟良嚷嚷要雇个服务员。
有一天,钟良进货回来,就带回来一个。这女孩单薄,二十来岁,但是聪明伶俐,长相爱人缘。可怜的是她是外地人,无依无靠,十几岁就出来了,靠打零工过活。张澜见女孩怪可怜的,便让她留了下来。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经过一段时间的试用,张澜发觉她是个不错的女孩。这女孩不仅干活手脚麻利,而且聪慧善良,美中不足的就是吃亏还不敢伸张,真是个不错的女孩。于是张澜便起了私心,想把她介绍给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一问她她居然就同意了。当时张澜双胞胎哥哥刚好离异单身。
女孩成了张澜的小嫂子。不久,小嫂子怀孕了,生下了菊儿。店里的生意再度没了帮手。张澜再次一天脚打后脑勺子忙。
此时,钟良不仅酗酒,还恋上了麻将,有时夜不归宿。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他是那么沮丧。他得了病……阳性……他和她分居……他忌酒,吃药……他把她也拉去检查……她绝望了,生命里不再具有颜色,情趣。
七
此后风平浪静。
一年后,两人又一次吵架,之后是漫长的怄气……
张澜翻看了钟良的手机。因为张澜发觉钟良整日手机不离身儿。即使睡觉睡着了手机仍抱在怀里,生怕谁拿了它似的。一条条让人浑身打颤的短信,让她再一次跌入痛苦的深渊。她透过那一条条短信,似乎看到了那女人婀娜的身姿,娇媚的面庞,还有那散发着诗香气味的神韵,还有那赤裸裸的身体……
可是,钟良矢口否认,他说发短信的人有神经病,只是觉得挺有意思就珍藏了起来……多么荒唐的理由?那时候电话号码还没实名制,无法查证发短信的人,而且电话打过去是无人接听的。
张澜流着眼泪,脸色犹如白色的月光,惨白而凄婉,她流干了她一辈子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