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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6-10-31 阅读: 165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老刘和甄包头相交不深。老刘年纪大可能一时想不起,甄包头要是需要的话,就记起这个写空心字的名人。这天,甄包头的电话晚上打来,老刘很陌生,误听为姓沈还是


   老刘和甄包头相交不深。老刘年纪大可能一时想不起,甄包头要是需要的话,就记起这个写空心字的名人。这天,甄包头的电话晚上打来,老刘很陌生,误听为姓沈还是姓陈。老刘要他讲大点,脑壳有了印象听清了。老刘说你甄大官人有什么事,那人说我小甄找你是好事,是让你搞钱的事。
   老刘的回答是一句令甄包头颇感意外的比较硬邦邦的三个字:“我不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之辈,一再压价也照干不误的人,不干了,为什么。甄包头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有点嘎不好理解,谁和钱过不去呢?
   老刘这时候没有看电视,翻一本润格集。集子前些年就买了,当时感觉好像天文数字,那些字也不咋地,不怕开天口,一万块钱一平方尺的不在少数。乱弹琴,就把那本润格天书随随便便不知放哪个旮旯了。甄包头来电话是刚刚翻到重看的。
   集子征稿的时候,老刘没有反响,能上而没有上。没有依据,不好确定报好多钱,吹点牛皮报10块还是如实报4块一平方尺。老刘当地几次数得着的几次卖字,是由人给的,来人拿一张四尺宣八平方尺书法,掏出三十块儿钱给老刘,神乎其神说,“买个粑粑都挑个厚薄,你耶,贵人不可贱用。举手之劳,还是给你这么多,不让吃亏。”他知道可能给低了一些,却不知道怎样一个数额才合理。拿不准就算了,没有上集子。
   集子成书老刘买了,对照别人开价高低,作今后参考。当时看了傻眼,一张字比普通人几年的工资还多。如果自己登上润格集,要创全书最低价格,出天大的丑。按书上一般润格,甄包头要给老刘几百万,老刘可以一劳永逸成为富翁。他得给吗?甄包头不是这样松活的人,老刘总觉得这书离谱,乱弹琴。照这么干,鬼都没有上门的。
   老刘只是觉得荷包蛋当猪草卖了,对比别人润格简直没有卖钱。现在去为甄包头干,充其量就是千把块的看头,就有拒绝之意。
   老刘已六十七岁,可干可不干之间,日子好些了换种活法,学陶渊明那样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的确不那么想钱。
   老刘有底线,不来黄赌毒。也不像有的退休人天南海北旅游,一次尝过足够,风景名胜人群如蚁,密密麻麻摩肩接踵泯灭了闲情逸致。也不像有的吃那些杂七杂八的保健品,身体不好很少进药铺,攒钱如同针挑土,用钱好比水推沙,他可不填几千几万几十万的无底洞吃保健品。生命固然重要,普通人又哪里甩得出一笔若大数额,花的钱不一定不打水漂。没有大价码于事无补。大价码谈何容易,需要有慈悲心的人来给你开合理价码,而开合理价码的善人稀缺。干脆一切顺其自然算了,只好锻炼健身,所以他现在不需要竟争弄钱。退休工资也不拽在手里,由老婆去拿去经办安排事由,管吃就行,再抓百把两百元零用,一个月就对付了,月月不得超支。当不想票子的时候干脆回答了甄么。
   电话那头的甄么好像觉得老刘没有弄清楚他是谁,继续咙皮屎刮(说话),“我想你一定得干,是我发现了你的特长,使全县闻名。前些年你很配合,写了几个水库的字,只有去年没事请你,你就忘记我了。”
   “没有忘记,是为你办过几次,当的饿蚂蝗,比不干还是强些啰。现在对不起,年纪大了,另外找人吧。”
   他想这样讲:我晓得,去年你请到了更加便宜的人,还哪里得要我。有些喜欢搞竞争的饿人子,见钱就像蚂蝗粑上去。那个退休的老师,以为事情简单奈得何,就以还低些的价格和你敲定夺标了。他搞我不争,让那些喉咙管管大(贪得无厌)的人退休工资多的人去捞外快。你请他继续办就是,我不眼热不夺标。你现在找我,是提了价码、是质量不过关,是他身体走了下坡路救命要紧不干了吧?不然你是不会找的。你的,大大的狡猾。我的,不吃你这一套。这是老刘心里想的,嘴巴没有说,老刘说的是身体欠佳奈不何。
   但是老刘还没有屁大(极短)一个时间改弦易辙了,如同墙上一蔸草,风吹二面倒。甄么继续游说老刘的时候,是一句“老革命”打动老刘心扉,感动之下转弯,觉得还是帮他一把。老革命哪里是老刘有资格做的呢?不特别老的普通人一个。老革命意味着高尚,他的定位就是做高尚的人甚于有钱人。“老革命,都夸你字好,我难得找别个,我太忙了,你就跟我搞一下。”
   老刘想起古人的话:救火须救灭,帮人须帮彻。不再推迟。
   老刘不会拿架子,说到这个份上,心也就软了,“好吧。”尽管不想钱,义气还是要的吧。几十年了,老刘看过的梁山好汉鲁智深、武松的义气在脑壳里挥之不去,“你说,几个字?”
   “这回只有四个字,比以前少一个字,也不要一十一米大。你讲,好多钱。”
   老刘进入实质,就把那个所谓润格忘记一干二净,不靠谱的不说也罢。“以前,我讲每个字四百元,五个子就是两千元。你砍掉一半,给了我一千元。哎,你就喜欢还价。这次就不要少价了,四个字,四四一千六百元吧。”
   “太多了……字只有以前一半大,只要六米见方的字。”
   “不多,什么都年年提价,字小了一点,我又不提价。”
   “讲起来是四个字,实际上只有三个字的笔画。九三水库,前面两个字太简单了。你半个小时就干了。我问过。”
   “你到处一些事情安排,不现场看,哪里知道半个小时还是半天?我不停家伙地干,回回下午还有两个字写。你说这回简单,简单的字还不好安排些。不是我讲的,是大书法家讲的。一千五,我不再少了。”
   “四百元,你干不干……”
   老刘以为听错了,得到肯定答复后,“我不干,你找别人去……一个泥瓦工,一天也要四百元。”他不义气,老刘就硬气。把他当猪脑壳还是不同意的。
   甄么还是纠缠,老刘不答应,甄么就说:“六百六百。”
   老刘不知怎么听成了八百,斩钉截铁说,“八百我干。”有点钱总比没有强。看来,真正不想钱做不到。没有几个在金钱面前过硬的。
   “不是八百,是六百。”
   “答应你作数,八百我干。”八和六有很大的区别,不知老刘怎么还是听错。
   甄么再讲了两次老刘才明白,说,“你找别个吧。”老刘坚决不干了。堂客见老刘放了手机,问,“怎么,没有搞好?”
   “他越来越没有味了,越开越低了,要我六百干,吃我的闷子哼(冤大头)。我不干。”
   堂客说,“八百还差不多,算了算了,少吃一碗,慢行一步。”
   老刘不再看润格,看起了电视,心里想道:是不是我的要价高了?如果我是一个民工,这确实高。可我是书法家,能干这个的不多。要那些中国书协会员搞,给一万也只怕不得动手。只有俺这饿蚂蝗,千把块也被支使得团团转。现在各行各业的差距怎么这样大呢?毛泽东时代说的革命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现在是怎么弄的呢?唱一支歌,那个那个出场费,俺像听神话一样。那些有点狠处的运动员,那钱多的不得了。没有谁来调控,共同致富就是空话。俺想把六米见方的几个大字收八百元,也办不到。俺是生成的大耳朵老百姓,就啃俺的老米饭,不想那个鸟儿叫算了。如果真的不分高低贵贱,把那些人的天文数字能砍下来,四百元也不是不可以干。就是一个劳动者嘛,劳动者就得合理劳动报酬嘛。
   不说老刘在诸多感慨中入睡入梦。单说甄么电话打向了一位离甄么不远的高中老师,“吴教授,我给你开七百你干不干……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六百找我联系,我也不答应,你隔得近,照顾你算了。七百……”
   “莫说一个七百,两个七百,四个七百,我也不会考虑……什么行情,你不是不清楚。那些中国书协的,要吓得你屁滚尿流。免谈免谈,我要睡觉了。”吴教授关机。
   甄么一个人还在咙皮屎刮,“好,那你就在床上弄你的四个七百吧。看哪个给你个棺材瓢子出憨钱(冤枉钱)?那个刘老师比你厉害得多,缺你胡萝卜不成席面啵……”他知道老刘的价码低得不能再低,在崇尚财富的今天,蛇吞象的主儿可多,收入越大开支越小越好。老刘不知道开大价钱,老刘好招呼,不晓得敲竹杠要酒喝,要烟抽,什么招待费用都不需要。中午就吃民工伙食。放着这个便宜人不用,哪里去找。还低一点,找是可以找到,那就是吃恨钱(滥竽充数)没有金刚钻也揽瓷器活死马当成活马骑的角色了,办出来作不得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用这样的人,砸自己的锅。想去想来,还是老刘来办。他那个身体,不会有问题吧。见面再说,不行当然走马换将。碰了吴教授的璧,他要吃回头草重找老刘。甄么的这些思维传感在夜空中无意识地干挠老刘了。
   老刘睡到转钟两点,起来解溲后,再睡就睡不着了,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是个么得鬼呢,就是睡不着。没有谁干挠,又好像冥冥中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干挠,百思不解。床上翻来覆去,静心用深呼吸促睡也不管用,失灵。快天亮的时候,睡意来了,却被手机干挠,是哪个鬼脑壳打来的,一接,对方说:“俺早些出去……”
   “你有毛病哟,我和你早些出,哪里都不去,莫耽误我睡觉。”他没有听出包头的声音。
   “老革命,我是小甄,和你上工地去。你起来唦,我开车来了。”
   “那个价我不得走哇。八百不变。”
   “依你的。我半个钟头就到。”
   老刘再次问道,“是几个么得字?”
   “九三水库,简单得不得了。”
   老刘不睡了,穿衣起来,做到心中有数不想临阵磨枪,想在纸上划一划这几字,打有准备之仗。可是东翻西找,没有找到一张大些的硬些的纸,时间不允许这样啰啰嗦嗦。要是车来了,自己还在家里用铅笔用角尺划格子,用毛笔写字样,岂不被小看。车到山前必有路,作罢。于是做其他必须的准备。
  
   二
   一句老革命的尊称攻破老刘防线,答应去,不顾年迈上山写字去。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钱还是为义气。或者都为或者都不为,或者一个小百姓受人摆布惯了有一种惯性,听到风就是雨,不会拿一点架子,急急如律令跟着指挥棒转。或者也有贪心,很久没有劳动报酬了,来点子不坏。也许是他想显摆证明自己,不输高级别书协会员的他有些自信心。现状无人问津无人喝彩,闹市中没有机会,是那些腰里挂个死老鼠假充打猎的有文凭的假李逵假孙悟空的天下。他们长发披肩,或秃头铮亮,豪车出入高级会馆,很像那么一回事。对比提蛇皮袋没有长发没有秃头没有大胡子没有开车子没有大个子的老刘,气势上就输了。别人看得一目了然,不知道那些人要高明多少。不输的是,只要同台竞技,字比他们更显功夫。只是机会很少碰上,不会招他,莫把比低了。老刘退而求其次在荒山野岭去证明。有什么意义呢?有几个伙计看呢?写给上苍老天看、写给大自然看么?这确实是没有法的法。市县的参展都不通知他了,好像他从来就不是省市县这几级书协会员,好像他隐姓埋名了找不到了,好像他们没有举办活动了。想这个鸟儿叫,门都没有,只有心灵的呼唤心灵的呐喊。和外人讲,开不得口,别人会以为是癫子。他偶尔在地摊上去,看到很多标高价卖廉价的大部头(公共资源出的书),才知道外面风起云涌展览并没有终止,如火如荼不厌其烦相当活跃。没有他的份,谁叫是草根呢,那个圈子也比较世俗狗眼看人低。人在草野不受尊重。说你能上你就能上,说你不能上就上不了。很难界定好坏,要上要下都找得出许多堂皇理由。别看属于公共资源免费的大门关着。要钱上书的呢,信函雪片也似飞来,哪一本书都上得去。他人微言轻呼唤不了公正,不顶用。他那一笔字,他的特长他的爱好,就只有在荒山野岭去崭露头角、去卖弄的份了,并且别人还给几个钱。就珍惜这个很少的上水库写字的机会。我们的猜测准不准,还是让老刘有机会了自己说。
   老刘很久没有做体力劳动了,奈不奈得何是个未知数。前年做的时候,当时不觉得,回来腰部痛。整个过程都是弯腰,跟插秧有异曲同工之妙。左手拿秧把变成左手提灰桶,右手插变成右手放灰线(字样),稀泥巴平田变成干岸斜坡,插秧青壮年变成写字老年。他开始写大堤空心字就是六十三岁。名家高高在上自是不屑一顾,即使愿意不一定能搞得了,可不比伸腰拿拖把在地上铺的东西上面随意挥洒刷大字来的痛快。灰线要弯腰来划,不弓腰抛不成线,等于没有搞。划出来有技术,全靠手的动作不出偏差,不是拿笔写字的人就能干。老刘以前从来没有干过,一腔心血完全倾注在这上面与事情融为一体的时候,真有些治大字若烹小鲜的架势。只是干毕发觉不美妙,回来腰疼,好像一分为二被腰斩。老刘有自己一套康复法门,做按摩,练瑜伽,晚上在床上练刘贵珍的内养功,几天复原。现在去做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重蹈覆辙。人往往高估自己低估危害,还是欣然前往,不能彻底淡然。他觉得前头腰疼,是字太大了,弯腰时间长了。每个十一米,还是五个。现在只有四个,每个字几乎只有前面的四分之一大,只等于写前面的一个多字的体力,时间都节省了,应该不能构成危害。既已决定就不犹犹豫豫,是滩屎也吃了,杂念丢得一干二净,马上做准备。解了手,洗了脸,风风火火找工具,一米的钢尺、卷尺,有机玻璃角尺,铅笔。用不用得上,有备无患。拉线的皮尺包头有,这是无需准备的。又找多用字典,也可能用不上,输入电脑的任政的那一笔体,逗逗粑粑默写出来问题不大,拿书是以防万一。这些东西一提袋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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