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

摘要：小说讲述了一个叫杨柳的少女和一桩谋杀案的故事。
　　
　　 九月就要过去了。
　　 天气阴霾无比，乌鸦在村庄上空漫无目的地飞窜，它们躲躲闪闪，偶尔一声鸣叫，让村庄的空气更加黏稠。麦地村是高原上一个平淡无奇的小村庄，村子里星散着几十间矮垛垛的房子，间或有漆树和香椿树立在房前屋后，而它们的叶子早已落尽，黑褐色的干枝嵌在灰蒙蒙的天幕里，仿佛淡墨勾勒出的粗细不一的线条。村庄前面是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再往前，是绵延的山峦，不过从村庄里看过去只看得见一道迷蒙的灰影。此时杨柳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矮凳上，目光凝视着那道灰影。杨柳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瘦叽叽的，头发束在一起，可是有点乱。她的目光显得苍白而空洞。杨柳家就在村前，门口是一个石头墙围成的菜园子，菜园子下面就是那条横贯东西的柏油路。三两只乌鸦从杨柳家房后踉踉跄跄地飞过来，它们被一阵风追赶，差点儿就撞在了菜园里的香椿树上。乌鸦们终于停了下来，落在香椿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它们扑腾了一下黑暗的翅膀，身体摇晃了几下，杨柳担心它们会从树上掉下来，还好，它们摇摇晃晃地扇动着翅膀，停住了。“呱！”乌鸦的声音显得古怪而单调。杨柳的妈妈生前曾经说过，乌鸦以腐肉为食，它们会叼啄人的尸体。她说将死之人的身体里有着尸首特有的气息，因此乌鸦会循着那种特有的气味找过去。倘若村里有大群的乌鸦在飞，就预示着那里有人死亡或即将死亡。杨柳很自然地想起了乌鸦与死人的关系，内心不由得一阵震颤。
　　 那时是清晨，杨柳端坐着发呆，她的样子就像一截竖着的缺少生气的树桩。爸爸穿着高筒工矿靴，手里抓着个塑料盆，咚咚咚地从屋里出来，到屋檐下的水缸里舀了大半盆凉水洗脸。他一边洗一边吹气，噗噗噗，像塑料水管破了个口，水喷出来发出的响声。脏兮兮的毛巾在他脸上快速移动，仿佛黑板擦在黑板上来回奔跑。爸爸是煤矿的矿工，当过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他洗脸的动作多年来保持着军人特有的快捷。爸爸洗完脸，匆匆出了门。到菜园石墙边的时候，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杨柳。杨柳看着他的背影转过菜园的拐角，消失在灰蒙蒙的雾色里。她的眼珠转了转，想站起来，身体却没动。她觉得自己如同陈放于墙边的某件物什，已经不会动了。
　　 杨柳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到菜园里的香椿树上。树上的乌鸦停了片刻，又拍打着翅膀朝来路飞去。它们穿过青白色的屋顶，消失在阴冷的天空。杨柳感觉清晨的天气阴霾如昨天晚上爸爸和妈妈冰冷的脸，昏黑而低沉。冬天即将来临，杨柳穿一件青黑色的劣质羽绒服，那是在街上一个异乡人那里订做的。她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觉得这种沉甸甸的颜色跟乌鸦有着无法言说的关系，或者，自己就是一只乌鸦。
　　 又有几只乌鸦扑扑地从公路那边飞过来，停在香椿树上。它们透体黑色，静得如同枯枝的一部分。杨柳看见它们的嘴微微张开，似乎要发出呱噪之声。可是它们的嘴巴随即闭上了，像一缕风掠过来，须臾归于宁静。杨柳感觉背心的肌骨忽然收缩了一下，仿佛触电一般。她扭过头，朝左边耳房瞥了一眼，旋即扭转头。她的眼皮跳得厉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上面不停地敲击。
　　 这时她看见爸爸从菜园拐角处泥泞的小路上回来了，后面跟着幺爸。他们步履匆匆，小路上的稀泥吱吱地响，单调如暮秋的颜色。
　　 嫂嫂居然不在了？大清早的，她会到哪里去？幺爸望着杨柳大声说，杨柳，你妈呢？
　　 杨柳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我问你看见你妈没有？幺爸很快到了杨柳的面前。爸爸站在幺爸背后，他的瞳孔张得很大，杨柳看见爸爸巨大的瞳仁里映着妈妈的脸。杨柳的嘴唇微微蠕动着，可是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在屋里找了一阵，又匆匆出了门。杨柳抬起头来，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菜园里的香椿树。树上的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已遁得无影无踪。光秃秃的枝条枝影朦胧，重叠交错，把灰褐的天空剪得支离破碎，如同泼墨的画影。
　　 一阵强劲的冷风闯过来，呜呜的声音掠过房子。咔嚓，屋檐上的瓦片吹掉了一块，在杨柳面前的水泥地上跌成碎片。刺耳的声音犹如扳手敲击头骨，杨柳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她的内心一阵绞痛。冷风过后，更多的雾气又鬼魅般聚拢来，悄无声息地裹住了整个村庄。偶尔有车辆从公路上跑过去，它们丢下凄冷的声音，便仓惶地逃向远处。空气中有似雾非雾似雨非雨的物质洇散着，户外的泥土自潮而湿，渐次淅沥，杨柳身上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白。她额前刘海上猬集的水珠晶莹地滑到发尖，滴在地上，倏地消失了。湿冷的空气无声地侵蚀过来，杨柳的身体完全麻木了，她觉得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有冰凉的液体从眼角滑至脸颊，及至唇边，便如失去依靠的雨滴般悄然零落。
　　 鸡缩着脖子蹲在墙角，偶尔用脚和翅膀在地上刨几下，掀起些许尘土。猪在圈里咕噜咕噜叫唤，圈门不时响动着。杨柳听到有车在菜园下的公路上停下，之后便看见爸爸和幺爸领着舅舅从菜园边的路上小跑上来了。
　　 你妈回来没有？爸爸老远就朝她喊。
　　 杨柳的身子没有动，依旧呆呆坐着，她的目光瞟了他们一眼，便缓缓游移到菜园里那棵孤独的香椿树上。嘀嗒，树枝上细碎的雨珠在某一个拐弯处聚集，滑落，打在树下枯干的玉米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秋风又无声无息地潜过来，动作缓慢而凌厉，嘀嗒的雨声骤然响起，杨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姑娘，傻了。幺爸说。
　　 他们走过来，步履匆匆，泥泞的路被鞋底踩得嗞嗞作响，有如悲悯的呜咽。哐啷几声，猪圈里的猪终于耐不住饥饿，拱开圈门板，跳出了门，它们伸着长嘴，不安地咕咕叫唤。爸爸赶忙跳过去，吆喝着把猪赶回圈中。
　　 你个死杨柳！猪都出来了，还不去喂？爸爸在那边喊。
　　 杨柳的身子晃动了几下，侧了侧，终于站起身来。她感觉四肢麻木，迈不开步子，身子却轻飘飘的，似乎就要溶化漂浮于水气氤氲的空气中。她的一只手抓住堂屋的门框，身体微倾着，另一只手摇晃了几下，垂下去，轻轻捶了捶双腿。冰凉的血液逐渐流动起来，杨柳感觉身子依旧麻酥酥的，似乎有大群的蚂蚁在身上爬，撕咬，自下而上，及至头顶。
　　 站了一会儿，麻酥酥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杨柳进了灶房，把锅里的猪潲舀进一只木桶，提起来，机械地穿过堂屋，进了右边的耳房。从右边的耳房过去，是猪圈。她推开门，可是腿还没迈进耳房的门槛，突然就停了下来，感觉双腿像巨石般沉重，再也不能动弹。她愣在那里，身体摇晃了几下，手不由得扶着门方。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手里的潲桶掉在地上。木头做的桶底破了，潲水扭动着身子，四处爬着，蛇一样蜿蜒。
　　 真是怪了。舅舅在大门口说，村里都找遍了，姐姐难道会飞？
　　 一定是悄悄打工去了，她早就说要走，可是我不准她去，她就悄悄跑了。
　　 杨柳听见了父亲沉稳的声音，她的头脑一阵晕眩。妈妈躲在暗处，可是她的影子在杨柳面前晃呀晃的。她听见妈妈在喊：杨柳！杨柳！
　　 妈在这里。杨柳不停喘息，她的语声如同冷风一样。
　　 外面的人都冲进了屋：在哪儿？
　　 那里。杨柳指了指耳房里的炉火灰坑。那间屋里的炉子已经很久没生火了，散发出些许陈腐的霉臭。炉子旁边，灰坑板规规矩矩地铺陈着，盖住了那个装煤炭灰的炉坑。杨柳看见幺叔和舅舅的脸上满是迷惑。而爸爸的脸上显出惊愕之色，惊愕之中，隐含着愤怒与怨恨。杨柳觉得爸爸的目光显得异常可怕。
　　 在灰坑里面。杨柳躲开父亲的目光，平静地说，你们把她弄出来。
　　 爸爸飞快地冲过去，揭开木板。幺叔和舅舅也都围过去。
　　 在这里！果真在这里面！爸爸惊叫着，探身下去。舅舅也把一条腿伸下去，两人在狭窄的灰坑里摸了一阵，一具尸体被提了出来。细密的灰尘逐渐浮起来，在屋子的空气中四散蔓延。
　　 妈妈的尸体摆放在地上，身上到处是白色的灰土。杨柳怔怔地看着那具白色的尸体，突然想起昨天傍晚爸爸在门口用冷水冲澡时透体的黑色。为什么没有白色的乌鸦呢？杨柳马上想到另外一个问题。
　　 是谁杀了姐姐？舅舅大叫着，仿佛一只发疯的野兽。他紧紧扭住爸爸的衣服。杨柳看见爸爸的脸色惨白。
　　 哪个狗日的干的？老子杀了他！爸爸的身体软瘫下去，跪在地上。他抓着地上的尸体，悲恸地哭。杨柳发觉爸爸哭泣的样子异常古怪，像从某部电视剧里抄下来的。她觉得全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眼睛一黑，便栽倒在地。黑暗之中，她看见一把扳手重重地敲下来，妈妈的身体渐渐倒下去，仿佛电视剧里的慢镜头，然后，她也倒下了，一切陷入无尽的黑暗。
　　 当警笛声自远而近惊叫起来，反复敲击着耳膜的时候，杨柳醒了过来。睁开眼，屋子里朦朦胧胧，门窗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与十五瓦的电灯的黄色光芒混合着，呈现出阴冷而迷茫的颜色。有几个妇人守在床边，她们在小声地嘀咕什么。杨柳认出来了，她们都是村里的邻居。一听到警车叫起来，那些妇人便风一样涌出屋子，看热闹去了。
　　 有陌生人的声音，杨柳凭常识判断，是警察在说话。
　　 保护好现场，里面的人都出来，从现在起，没有经过允许，不准踏进去一步！
　　 嘈杂声消失了，警察在照相，有几道炫目的光亮闪电般从门里射进来，瞬间又归于迷茫。又有了声音，似乎是在询问。爸爸在说话，带着哭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没跟她睡一间屋，不信你可以问我女儿杨柳。杨柳说冷，要跟她睡，她不肯，要一个人睡。今天早上我起来，就发觉不对劲，到处找，还叫我兄弟开了面包车跟我去找，在村里找，到杨柳她外婆家去找，都没找到，后来就在灰坑里发现了。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不信你问我女儿杨柳！杨柳听见爸爸的声音坚定异常，像金属相互撞击的发出的铿锵的声响。她的头一阵撕裂的疼痛。
　　 外面又是一阵缓慢而低沉的对话。杨柳躺在床上，目光无神地盯着楼顶，眼前闪现过爸爸和妈妈的明亮的眼睛。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般缓缓移过来，逐渐隐于黑暗。杨柳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她的脑子里似乎挤满了沉重而混沌的巨物，又像是轻飘飘的，空得不容一物。
　　 门吱呀响了一声，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警察跨进了门槛。
　　 你醒了？警察说，你就是杨柳？
　　 杨柳移开目光，怔怔地望着昏暗的结满尘埃的楼顶，她不想说话。
　　 你妈妈死了，是被人用重物击死的，头部有伤痕。据我们所知，昨天晚上你是在家的，你把你知道的情况说说。
　　 杨柳依旧痴痴地盯着楼顶，她感到头痛欲裂。
　　 昨天晚上，你爸爸跟你妈妈吵架了吗？
　　 杨柳瘦弱的目光终于转向警察，她瑟缩着，全身发抖。我不知道，请你们叫我爸爸和舅舅把我妈埋了，天好冷。
　　 告诉我，胖警察俯下身来，凑到杨柳脸边，是不是他们吵架了，然后，就出事了？是不是你爸爸打了你妈妈？
　　 杨柳感觉有一团腥恶的东西迅速从心头涌上来，她大叫了一声，无边的黑暗便把她紧紧地包裹起来，无丝无缝。黑暗中，她看见大群的乌鸦飞过屋顶，把天空罩住，鲜亮的白天顷刻变成了沉沉的黑夜。大群的乌鸦里，似乎有一张父亲的脸。那张脸越张越大，渐次模糊。她感到特别恐惧，他害怕看到那张脸，又担心那张脸也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杨柳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床边守着她的，是她的幺婶。
　　 医生，杨柳醒了！幺婶站起身来，朝外面喊。
　　 医生进来，摸了摸杨柳的额头，又瞅了瞅输液管里不紧不慢地滴着的液体，说，问题不大，估计是情绪过于激动，心里憋了气，明天再输一回，就可以回去了。
　　 杨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医院里的。这是乡上的卫生院，这间病房她之前从未来过，可是凭感觉就知道这是哪里。病房里有三张床，一字排开，被褥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汗味，而针水和药物的味道在空气中丝丝蔓延，挥之不去。她睡在左边靠墙的床上，是一张木质床，陈旧得如同老人的脸。床沿凹凸不平，像被刀子砍过或别的重物击打过。杨柳突然记起爸爸说过的一个故事。某人住在旅店里，半夜醒来，藉着月光，看见有人影在床前晃动。他大惊，拉开灯，人影消失了。可是关上灯，人影再次出现。他起床在屋子里四处搜寻，发现一具女尸被绑着吊在床下。杨柳突然打了个冷颤，牙齿得得地打架。她下意识扭过头，看了看另外两张床下。黑黑的，空空的，什么也看不见。中间的床上，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男人睁着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她想那个人的血管一定像自来水管一般粗大，因为输液管里的液体像水一样飞快地流下去，肆无忌惮地涌进他的身体，而他并无不适的表情。而靠里的那个病人，头上绑着厚厚的绷带，紧闭着眼睛。他受了什么伤？杨柳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一把扳手。她的脑袋陡然间一阵撕裂般疼痛。她感觉自己的头在无限地膨胀，膨胀，然后“轰”的一声爆炸了。
　　 后来杨柳在喘息中看见警察进来了，还是那个长着啤酒肚的胖警察。他的脸上带着夸张的微笑，似乎是想极力讨好杨柳，可是杨柳觉得在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她的身子不由得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