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蜜
作者: 神鹰
时间: 201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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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母亲在姨母所在的棉纺厂做临时工。那时工厂里的机器化生产线只能是正式员工的领地。临时工们每天干粗重的体力劳动来换取微薄的薪酬。即使这样
在我八九岁的时候,母亲在姨母所在的棉纺厂做临时工。那时工厂里的机器化生产线只能是正式员工的领地。临时工们每天干粗重的体力劳动来换取微薄的薪酬。即使这样,也能比土地里的劳作轻省好多。厂子里有一个大澡堂子,下了班的女工们可以双日子洗澡,单日子则成了一帮大老爷们去除污秽的圣地。偶尔我会在母亲将要下晚班的时候去悄悄地找她,这样就能蹭个热水澡,漂漂亮亮地牵着妈妈的手回家,欢天喜地的甜甜入梦。
女人们到一起总有唠不完的叽叽嘎嘎,西南角的仓库正对澡堂,墙上有一块水泥磨成墨汁涂黑的黑板,黑板上四周画着大颗大颗的星星,在路灯的照耀下发出璀璨的光芒,中间密密麻麻,有字有花,大红的喜报,被奖励的名单。那时的人啊,思想纯粹,劳动热情。乐于奉献而不会斤斤计较。我跃跃欲试,以为已经上小学三年级的我读几个字应该不成问题。我张开小嘴,河蚌吐珠,却引来阿姨们的哄堂大笑。笑得我小脸发烧,心儿乱跳。就在那时,我记住了单位的单原来也可以读作善事的善的音,而且单读作善的时候还是姓氏。
厂子很大,三四百人的样子。有上三班倒的,有上大班的。三班倒一星期轮换一次,六点两点和十点,也就是在那时,我不得不学会生火做饭。切菜的时候,尤其韭菜,菜刀锋利的刀锋在我的小手里左摇右晃,寒光闪闪。我时常提着血淋淋的指头嚎哭着去到千米开外的姑奶家寻求一点碘酒和纱布。一路上鲜血滴滴答答,我抽抽咽咽。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扑簌簌洒落,濡湿衣襟。时间长了,慢慢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
上下午两点班的时候,母亲要晚上十点才能下班。那时外公已经去世,我们寄居在外婆家,方便照顾外婆。外婆的精神不是太好,嘴里时常吐出一些仙鬼蛇虫等莫名其妙的异响,于是我很害怕夜晚接近外婆。那时的姐姐只顾自己出去玩耍,丝毫不顾我的心惊胆战。有几次,在黯淡的星光下,穿过黑漆漆的树林,我身后长长的影子紧紧追逐着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长忽短,忽胖忽瘦。透过斑斓的月光,任意招摇的树枝忽然就魔鬼般弹出无数只长长的利爪,翻卷着夹着劲风直袭我的头颅,我头皮发麻,脚下打滑,背上冷汗蹭蹭直冒。踉跄的脚步声又会惊起栖息在树梢上的燕雀扑啦啦凌空飞翔,飞了鸟的树枝愈发疯狂,小风一吹,树叶哗啦啦作响,如同鬼魅嚎哭。我就会妈呀一声,再也不敢进去黑漆漆的简易房,逃命似的飞快地跑去棉纺厂,寻找母亲。
当我汗毛倒竖地踏进机器轰隆隆旋转的巨大噪音中的时候,一颗噗噗乱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回归本位。“还好,还好。”我暗字庆幸:树枝没有抽到我,妖魔鬼怪没有捉到我,飞燕昆虫没有吓到我,石子沟渠没有绊倒我!我依然能全须全尾地站在明亮的灯光下,听各种天籁般的和声,这就是最大的福气!那时的我,只有母亲的大腿那样高,看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威武。巨大的流水线仿佛一眼望不到边,机器上飞旋着根根白线,蛛网一样丝丝缠绕。连接厂房的一间小屋里,母亲和三位阿姨正在翻捡羊毛。他们每班只配备三四个临时工,为生产线负责捡拾羊毛里的垃圾和杂物。然后,送到生产车间。先纺成线,再织成毡条,最后染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一匹匹精美的细呢子就这样形成了。在当时的社会,能穿上一件呢子大衣就是最高贵的梦想。
这时的我,会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偶尔帮帮忙。三四个大人手法娴熟,速度奇快。不一会,一个宽约一米,长达一米三四的巨大编织袋就会鼓胀胀地窝在地上。母亲就会站起来,伸伸腰,掸掸身上的灰尘,而后,一猫腰,巨大的编织袋就会爬上我常爬过的肩头。母亲左手揪着口袋的边缘,右手反抱,然后就如一颗巨大的蜗牛一样慢慢蠕动。好在距离不是太远,年轻的母亲活力四射,那点活还难不倒她。所以,那时的母亲总是慈祥的,脸上时常绽放红润润的光泽。
慢慢地和阿姨们熟悉起来,这是一个洋溢快乐的团体。她们会用几块糖果,轻轻地抚摸或者淡淡的微笑,几句暖心的问候营造出的热烈气氛来欢迎我的到来。六点或两点中间都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到下班的时刻能提前半小时打扫卫生,而后女工们可以双日子洗澡。这时的工人们,是快乐的,是喧腾的。他们可以尽情玩笑,畅所欲言,不分工种,不分性别。
女工中最漂亮的要数黄梅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生辉,高挺的鼻梁,薄薄的红唇,颀长的身材配上青葱的玉指,瀑布般的黑发随意地用一块花手帕束在脑后,淡淡的幽香随风摇曳,那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男人们恨不得离半里地就能脸红心跳,点头哈腰。却没有人敢凑到近前,去挑逗那花一般的仙子。其实,黄梅阿姨很随意。她喜欢热闹,但似乎更喜欢沉默寡言的李勇。当然,这个是不能说的秘密。
女工张翼三十来岁的样子,平时欢快得就像出笼扑棱棱腾飞的小鸟一样,那天忽然就突发奇想,下了一个天大的赌注。
初夏的风,温温软软,像玫瑰花轻摇着快乐。偌大的厂区,突然间机器就全部停止了运转,地上掉下一根针都能发出当啷的脆响,静得令人有些发慌。每天每天。大家看到的张翼都快乐的神仙一样,可有谁知道,眼泪正无声地在她内心里汇聚成河。
原本好端端的家庭,却在丈夫几不归宿的荒凉中倍感凄清。虽然两个女儿有婆婆的精心照料,可张翼的心却还是像被挖空了一样——悲愤、屈辱、无助、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做的不够好,上天偏偏让这三代单传的家庭再添女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计划生育的实施使她再也无可逆转命运的安排。老公是向阳机器厂的供销科科员,本来就经常出差的他,在女儿刚满月后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越飞越远。偶尔十天半月回来一趟也是冷着个脸,全没半点温存。家是安放灵魂的地方,失去了灵魂的家就像田野里迎风招摇的稻草人,即使巨大,也空洞无趣。
“翼,快点,快点,我这还给你留着好东西呢!”听到老公磁性男中音的热情呼唤,张翼慌不迭赶紧一溜小跑丢下还没刷完的碗筷就径直奔向卧室。老公站在窗前,紧握双手,脸上洋溢灿烂的笑。笔直的身材在阳光的照耀下玉石般熠熠生辉,张翼瞬间居然就有点心慌意乱。“什么好东西?”张翼忙不迭一连数声地追问。“你猜,你猜,你猜猜看!”老公微笑着卖起了关子。明媚的眸子里水一样温柔,潮涌着激情。左猜右猜,十有八九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张翼都会乖乖地败下阵来。于是,干脆疯婆子般不顾斯文,直接明抢。待她用尽力气一双小手努力掰开老公的一双大手时,一只明黄的雏鸡就俏生生地站在了张翼的手心上。这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毛绒玩具,个头不大,却神气活现。那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精光四射,扁长的小嘴,似乎刚刚捉过小虫,余味回旋。两条纤细的小腿正跃跃欲试,似乎千万里的征途都能云淡风轻。张翼感激地把目光投向老公的脸,忽然就一纵身,偎在老公胸前。
黯淡的灯光下,空荡荡的大床上只有自己灰败的脸在凄凉地坚持着冷冰冰的婚姻。小女儿已经断奶,为了能让儿媳更好地休息,善良的婆婆担负起了照顾两个女儿全部的重担。夜晚的荒凉小兽一样啃噬着张翼空洞麻木的灵魂,她的吵闹,她的声嘶力竭,她的歇斯底里,她的无声啜泣,似乎已经和任何人都无关了。她早已把视为珍宝的那只明黄的小鸡抛到了垃圾桶,似乎那就是她的老公,一个寡廉鲜耻的负心汉。在班上,张翼依然活泼开朗,只是同事们都没注意到,张翼抽烟喝酒究竟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
上下午两点班的时候,工人们在晚上六点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厂子的秩序很好,厂长是一位文质彬彬、一丝不苟、作风严谨、态度亲和的四十多岁中年人。上白班的员工和厂长一样下午五点就下班了,剩下的就是上两点班的几十号人。男少女多,一到晚上六点,就呼啦一声齐齐奔向休息室,偌大厂房就突然万籁俱寂,空旷荒凉。
张翼的心也就突然一下子荒凉起来,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般心神不宁。她胡乱地扒下肩头带背带的白色围裙,径直朝西南角的更衣室里的更衣箱走去。圆盘般的太阳还在西天耀眼地向下游走,她却感觉不到半点温情。酒也许是世界上最美妙的置幻剂,那里有温暖的烛火,有亲切的爱人,有喷香的饭菜,有温存的体香……她不由激灵灵打一寒颤,暗骂自己没出息。为什么还是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她突然很想哭,想大声嚎出自己的悲愤和屈辱。可是,泪,只能在心中流。她又突然很想找一个伴,就为了手中这瓶酒,或者,制造一出最精彩的剧情,来度过这个难捱的失去了灵魂的凄凉之夜。
黄梅刚来厂子半年多点,她是顶替父亲来上班的。突患脑溢血的父亲失去了自理能力,母亲不得不昼夜照看,家里的生活突然就变得举步维艰起来。漂亮的黄梅百灵鸟一样活泼,却被窘迫的经济压得喘不上气来。
八十年代的中国,各种思潮竞相登场。改革开放如春风般迅速席卷大街小巷。人们褪下单一的绿蓝服装,嘴里哼着邓丽君的《甜蜜蜜》,花朵般尽情舒展个人魅力。在稠密的人群中,黄梅越发觉得自己这一身灰不拉几的衣服土里土气,像个丑小鸭般晦暗萧索。那粉底碎花的的确良汗衫,葱绿的鸡腿裤,当当响的小皮鞋,她梦想着自己公主一样鹤立鸡群,周围旋转着热烈滚烫的追求目光。在众星捧月般的狂澜中,沉默寡言的李勇突然就精光四射地立排众人,张开双臂,微笑着朝自己慢慢走来……
“黄梅,一起去吃饭吧!”张翼的甜甜呼唤,打碎了黄梅痴痴的梦幻,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脸上挂着尚未退却的兴奋的潮红。“你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张翼笑眯眯地拽了拽黄梅的衣襟,偷偷掀了掀自己上衣衣襟上的口袋,就迎着夕阳一起向食堂快步走去。
到了食堂,张翼要了盘炒豆芽,要了盘炒花生米,主食要了两个馒头。她们越过众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在桌子的对面坐下。张翼从上衣下摆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瓶小高粱烧,“来两口?”此时的张翼笑若桃花,黄梅丝毫感觉不出张翼心底深处的孤独。“我不会喝。”黄梅推脱着。“不碍事,又不喝多,就是玩玩。”橘红的晚霞透过窗户打在黄梅的脸上,那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越发精彩迷人。“从你一进厂我就开始喜欢上了你,你长得漂亮,声音像黄莺,大大方方不矫揉造作。咱们女人啊,就该向男人一样,学会生活,学会享受!”“是啊,是啊!”黄梅似乎找到了千载难逢的知音,高兴地手舞足蹈。两口酒下肚,顿时耳热心跳。平日里满耳朵灌的都是勤俭节约呀,大干快上呀,实现四化啊,好好工作啊……母亲的唠叨和厂长的报告交替着如一枚枚没有任何效率的炮弹一样,呼啸着却如入云絮般轻飘飘擦过耳际。黄梅的心里早就被大街上录音机里嘭嘭的霹雳舞曲,潇洒的大喇叭裤,瘦瘦的鸡腿裤,咔咔响的小皮鞋夺去了魂魄。
此时食堂里的工人正在陆续散去,离上工还有不到五分钟了,刚才还嘤嘤嗡嗡的食堂渐入宁静。“小妹,咱们要不要玩点刺激的?”此时的张翼半真半假,半醉半醒。迷蒙中,丈夫的脸忽大忽小地在眼前摇晃,晃得她心里难受。嘴上豪放。
“姐姐想怎么玩?”黄梅双颊绯红,顿时来了兴致。
“姐姐想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今天是星期一,晚上厂长不值夜班。车间主任正好有事请假也没来。又恰逢单日子该男人洗澡。你如果敢闯进浴室去看光屁股男人的样子,姐姐就输给你一百块。一百块诶,可是我近两个月的工资呢。你可得干三个来月才能挣到。”张翼说的像过路新闻一样,云淡风轻。
黄梅惊得顿时清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睛,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快走快走吧,到点了。”张翼笑眯眯地嘴上催促,顺势就把椅子推开嗖的一声站了起来,拉起黄梅就像被风鼓起的风筝一样往车间轻悠悠飘去。
轰隆隆的机器又迅速奔腾起来,似狼嚎,似海啸,淹没了夕阳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色。
天渐渐黑了,车间的灯骤然亮起。黄晕的光,打在雪白的墙壁上,打在机器漆黑滚动的齿轮上,打在道道亮晶晶的银线上,打在黄梅扑嗵嗵小鹿乱撞的心房上。
她突然就出现在北地里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海,茫无涯际。初夏的风仿佛把花儿抱到了云里雾里,点点娇羞的明黄,在盘旋,在闪烁,在清凌凌的震颤。浓郁的花香,吸引了彩蝶翩跹、透明的翅,仿佛撩拨着腾起了青春的熊熊燃烧的烈焰。一再牵引着她往前走,往前走……再走一步,再走一步,也许就追到了心爱的李勇。他正在茫茫的水雾中,张开钢铁般的双臂,等待,等待……
她完全摒弃了车间的嚣杂,沉浸在自己美妙的遐想中。当张翼笑眯眯地再次借故走到她身边狡黠地询问时,她竟然随口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似乎想带着青莲的醉态,芙蓉的清婉,以一种出奇的圣洁呈现于心上人的面前。那迷醉的眼,恰如婀娜的舞姿,旋转着欢笑着流淌出一段美丽的佳话。
“这只能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张翼神秘地叮嘱着,轻笑着。她似乎看到了男人们惊惶无措的脸,暗咬一口银牙,似乎那是她反击男权压迫的最伟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