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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楼里的一些事儿

作者: 下乡 时间: 2016-11-02 阅读: 23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航运公司盖了一栋楼,因为是红砖红瓦,大家都叫它红楼。又因为单位的第二把手也住了进去,就在红楼前加了一个小字,曰小红楼。小在这儿不是贬意,比如说加小灶,

摘要: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良民。但在那特殊的时期里,他也很难保护自己。
   航运公司盖了一栋楼,因为是红砖红瓦,大家都叫它红楼。又因为单位的第二把手也住了进去,就在红楼前加了一个小字,曰小红楼。小在这儿不是贬意,比如说加小灶,就是特殊待遇;领导住了进去,那楼立马就尊贵起来,一点儿也不小。
   其实这位领导说他特殊可是冤枉,那时是文革时期,天下大乱后各地实行了军管,正趋于大治。按照上面要吐故纳新的革命决策,要挑选一批有底层工作经验,政治上可靠的年轻造反派进领导班子。他是得了天时地利应运而生,于是按惯例就要给他分房子,只是一个三千员工的大单位住房紧张,你是二把手也莫奈何,想要住房的人海了去了,领导虽可以方便一点也得看有米无米呀。看看二把手年轻爱人的肚子渐大了,随时会落崽子的,有人给他出了个馊主意,去住红楼里的公共厕所;二把手立即面有难色,这叫我的身份脸面何在!但看着老婆已是举步维艰,便痛下决心,造反派的本色嘛,便乘着黑天搬了进去。
   各位,那厕所可是新的呀;小红楼刚刚落成,没人光顾过,是个没开垦的处女地。除了一排蹲坑两个水龙头,就是蹲坑之间的水泥屏风啦,干干净净,风儿吹来,照样是一股清新。
   二把手姓黄,黄主任,这是当面的称呼。他名叫超凡,背后人家都叫他黄造反。只要提起他,或者开大会时看到他坐在台上,人们便马上想起了厕所。
   小红楼有三层,设计在娘胎时就有两个公共厕所,如今黄主任霸占了本应当是女厕的地儿,这男厕所的使命马上光荣了起来。
   男厕所在二楼,西头最里。黄造反屈居在女厕,是最东头,他怕西晒,把热乎乎的太阳留给了西面,中间夹着八个房间,走廊对面是九个房间,当间空着的地方就是一到三楼的水泥梯儿。你要是听到上下楼的脚步声儿急促,那肯定就是直奔西头放松去了。
   三楼住着八九户成了家的或者带着孩子的人家,二楼是单身宿舍,一楼是招待所。几乎是同一天上下三层就住满了,厕所就开始忙乎起来。
   因厕所在走廊尽头,没有过往来人,所以也没有个门,倒是方便。但男女同时在一排蹲坑如厕那是不可能的,解决的办法是即时轮换,先来者进,后来者等,沟通工具就是喊。人到了门口,切记忍耐一下,不管多急也得叫一声:“里面可有人呐?”这长江边的小城人说话也属吴侬软语,那个“可”字一定是念成“克”字,所以标准喊法是:“里面克有人呐?”
   里面的人也得会听,如厕时不可心猿意马,听到了要立即应对:“有人哟!”这也是标准回答。
   如一个男人喊了两声无人应,即表示里面无人,此时你可进去,然后小便请上一步。如回答声音属高八度,那就耐心等待,万不可越雷池半步。要是那嗓音和你同一属性,你便可以长吁一口高高兴兴地进去,蹲下去也会隔着水泥屏风,对着厕友自然地打个招呼:“晚饭吃过啦?”
   女同志亦然,刚开始姑娘们脸红,喊了几嗓子后也就无所谓了,毕竟内急是抗不住的。
   小红楼里面的住户都明白,他们自己把这叫作喊厕,投石问坑。为风化传统安全计,男女要牢记在心,必须的!小孩子即使很小,家长也是叮咛加嘱咐,孩子点头了,再去演习一遍。有人想的就是多而全面,万一冒失了进了厕所,恐吓坏了里面的人,影响如厕质量不打紧,害怕的是惹上是非。
   最忙是早晚,经常是侯蹲的人一溜队儿,你在房里呆着就可听到喊厕的声儿绵绵不绝,高低顿挫如唱哆来咪发嗖啦西。有时半夜了你苦苦挣扎刚刚入睡,走廊里一声高喊:里面克有人呐?你的眼睛惊得马上牛大,神经衰弱者还在等着下一句,等到何时也是不得而知。
   只有黄造反和他的夫人从不喊厕,他家有一排蹲坑,足够夫妻二人现在享用,包括可见的将来
   意见反映到革命委员会,这算什么事啊!不过这反倒好了黄造反,他却受到了表扬。这是新一代革命领导人的表现呀!人家都住厕所啦,你们这些天天喊着要住房的同志们,好好向人家学习!
   黄造反不在乎,他是很得意,没想到一举多得。眼前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又得了上级的青睐,自己现时的身份加上住厕所,便给将来的分房添了筹码。想到高兴处他打开门,端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但身子是绝对隐在门后的。他喜欢闻和听,西边飘来的味儿有一股沁人肺腑的味儿,氨气里混杂的荷尔蒙他能一分为二,他的鼻子也不会吸错,很能为他分取,提炼,提神。
   他也喜欢听,听走廊里喊厕的声调儿,“里面克有人呐?”小红楼里的人都听木了,没什么人上心。黄主任不同,他能听出个老少男女,年长年幼,子丑寅卯来。这就叫敏锐的嗅觉,睿智的听觉。革命造反派的觉悟作派,可真是我赵家后继有人啊!
   有上楼的脚步来了,跟着是一声喊厕。黄造反立马断定,这个不急,不是出大恭。其声低沉嘶哑,是个老人。
   须臾,又有一人喊厕,声音宏亮。黄主任笑了,这是楼下招待所喜欢拍马屁的所长老三,于是口中念念有词:小便请上一步。
   无声了片刻,黄造反知道这是小戏开台前的寂静。他眯起了眼,他要遐想,他半躺在一张长长的藤椅上。
   听到了一声喊厕,黄造反眼睛睁园了,哈哈,这是老三的媳妇,快四十了依然是风韵犹存,一贯不拘小节,被男人们吃了豆腐也无所谓。他就喜欢她,中意她,那是女中音。他脑中的图像被牵进厕所啦,一会儿就听到了他期盼的动静声儿。
   又过了一会,厕所里的进行时正在半道儿上,又一个人喊起来:“里面克有人呐?”短短六个字,其声冲云落地,小锣大锣,典型的鸡鸭嗓子。这是楼上住着的船员伍禾生,一个刚刚结婚不久还沉湎在甜蜜蜜里的人。
   里面传出了女中音:“有人哟!”
   伍禾生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黄造反全神贯注。
   门外的人看来是要出恭,很急,鸡鸭嗓子央求起来:“你快点儿晒,老婆命我做饭呐!”
   女中音在里面一阵咯咯:“好了好了,老娘正在揩,总要揩干净啊!真是。”
   一分钟后黄造反听到了老三媳妇出来,仅仅几秒钟后就是一阵刺啦啦,机枪大炮一般。跟着的是鸡鸭嗓子一声长吁,舒服啊。
   我们的造反主任笑得脑袋在藤椅上左右晃荡,嘴哈得老大,大张大吸,却没有一点声儿。
   同一层上有间女同志宿舍,航运公司通讯科的几个靓女报务员住在那。她们都很少出来喊厕,电台里有分男女的厕所,她们都调整到那儿解决去了,所以很少听到她们出来尴尬。黄造反觉得她们好珍贵哟,魂牵梦绕地盼着等着,熟悉着记着。只要那女宿舍的门儿吱呀一声,造反的耳朵便跟着去了,等着那句话:“里面克有人呐?”
   功夫不负苦心人,几个月下来,我们的黄主任便摸清楚啦。那女宿舍的门儿一吱呀,一声喊厕,他就知道是哪位姑娘啦。真个是句句动听,声声悦耳;风儿一般的柔和,细雨一般的酥润,耳朵上了瘾,口中就情不自禁念将起来:
   “这是李萍,这是张华,这是纪小可,咦?这个是谁呢……”
   突然一声断喝,造反的脑袋从藤椅上被电了起来,吓坏了他。他老婆叉腿撑腰,杏眼园睁瞪着他:“你在做梦啊还是造梦啊?!”
   妈呀,这是天神啊!那以后,黄造反再也不敢念念有词了。
   各位读者切不可骂我低级庸俗,那个年代全国只读一本书,只看几个样板戏,麻将扑克也是禁止的。人性的渲泻只好自己找啦!所以黄造反,当属正常。
   这楼下的招待所有个老头听老三使唤,负责三层楼道和招待所房间的清扫,当然还有二楼的厕所。老人默默无声少言寡语,谁都不知他姓甚名谁,只听老三叫他二爹,大家也都顺着老三叫二爹。二爹住在一楼入口处的接待室后面,这个接待室老三喜欢把它叫做办公室。是间储藏室,一张床,拖布,扫帚,水桶,似乎就没有什么家当了。一个人,孓然一身,关心者向老三打听,老三说不知道,也确实是不知道。问黄造反,黄造反板起了脸:“组织安排,组织秘密,大家不要打听。”一句话领导决定的威严有了,领导掌握情况的优越有了,领导的权力体现也有啦。他赶紧地走到马路边上,故意大声说:“快八点了,我的司机怎么还不来?”
   嘻嘻,你别看他住厕所,出行照样有风光。
   远远地,二爹的眼睛看着他,清晨的阳光下那眼神是冷冷的。
   我们来说说伍禾生,安徽芜湖人氏,男,字泡头,年方廿有七。这个年头哪有给字的,但他就有,往下你就明白了。他自小一贯学习殿后,老是留级,高中没考上,被刷到了农垦学校,似乎是要玩一辈子泥巴了。
   一九六八年红卫兵大迁徙,他就下了放。时间不长,也就不到两年,听说要招工回城了,他就慌慌张张跑到队长家里,塞给队长五块钱,说给你老婆买东西吃。队长一翻眼,哪有这样说话的!但看到五块钱,心里的高兴还是大多数,说:“小伍啊,你真是有情有义啊!”这个队穷得人屎拉出来都不臭不肥,五块钱可以结一次婚,队长的开心可以延续一个月,一个月后的第二天他就推荐小伍回城。当然,回城以后队长就再也没见过他。
   航运公司第二船队就增加了伍禾生这个新鲜血液,他是一名光荣的水手。
   命运对他真是不赖,二船队几个大拖轮上的电报员都老了,不光是即将退休,眼前回家休假都没人替班,需要补充啦。黄造反在人堆里一阵拨拉,拎出了伍禾生。他对大家说:“电报员是国家保密人员,需要政治可靠,他就可靠,他天天在家读红宝书呢。”黄主任和伍禾生都住在小红楼,他说的话权威性和真实性莫庸质疑,于是一阵唯唯诺诺,就是他了。回家他对老婆说:“是你求情的啊,那酒呢?他到底送你几瓶啊?”
   后来有一天黄造反突然觉得事情不对,似乎不是几瓶酒这么简单。
   伍禾生可是开心哟,一扫农垦学校出身的晦气,鸡鸭嗓子的音域陡然上下拓宽了许多。到电台报到时,老师问他你还好吧,我这里有西瓜润喉片。
   学习报务需要反应力,十几个上课的男女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后生,伍禾生最大,先天不足。但他是气壮如牛,表决心的时候像是董存瑞炸碉堡,不攻克困难可以粉身碎骨。老师伸出两个大拇指,真好像在说,好样的!同志!我把红旗颁给你!
   只是两堂课下来,他便倒了下来。抄收莫尔斯电报得懂压码,即第一第二第三之讯号不动笔,矣第四个电码出来才开始记下第一个;这样收报时才可以准确快捷,稳步流畅。一封电报收下来就如流水一般,干净漂亮。他那个年纪只适合赶紧结婚,压码一个也不会,廿分钟下来,整个课堂上只听他一个人大唉一声。只见他一个人头套的大耳机不落下来,也只是他一个人犯傻。大热天啊,难为他啊,完全丢了神儿。嘴巴半张,朝前拱着,不知什么意思对着漂亮姑娘小虹盯着,一动不动。小虹噗嗤一笑:“猪八戒!”
   于是满堂的欢歌笑语,他还是莫名其妙,整个猪八戒的脑袋泡在汗里,所以得了一字:泡头。
   他在外面还是吹,和别人大谈莫尔斯电码嘀嘀嗒嗒的奥妙。那时的人们都看过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对孙道临发电报充满了神秘而又高不可攀的仰佩,如今这个了不起的人物就在眼前,于是一个个肃然起敬,当然伍禾生心里好快活,革命虚荣心一会天上飞一会地下跑。
   有人看见了他和女朋友手拉着手,听到他女朋友说,你的细细手指真是莫明其妙,这么一捣一点的,电波就飞上了天。
   他终于结了婚,他老婆比他高,背后看去像一对依恋的母子。新婚第二天,有心眼儿邪的人问他一晚上几次啊,他随口一答八次。对方大惊大喜大错愕。他立即改口,不是我啊,是大金牙。大金牙也是二船队派去学习的学员,大大咧咧口无遮挡,一贯看不起他好吹牛。可怜金牙中了暗箭,背了几十年的黑锅不知出处。
   半年的强化学习结束,伍禾生以倒数第一的成绩回到船队继续他的革命虚荣。他死活不知,黄造反要干掉他。
   那天大家看到黄主任从楼上蹬蹬地跑下来,冲进了二船队,一指正在眉飞色舞的泡头:“伍禾生!你干嘛趁我不在家去找我老婆?”
   伍禾生大惊,不知所措。周围的人立即来了兴趣,个个把脖子伸得死长。黄主任继续发挥:“你不仅去了,你还提着裤子!”
   一贯自诩能说会道的伍禾生此时却是没了词。他一半是被这要命的突然袭击打蒙,一半是主任发怒他害怕。他结结巴巴:“什么什么……”
   黄主任继续进逼:“你居然还问屋里克有人!”
   猛然间伍禾生悟出点头绪来,立即整个头泡在汗里,慌不择路:“我是说里面克有人的呀!”
   “你看看你看看,承认了吧。”黄主任要收兵了。
   “主任啊,这是误误误……”
   “你给我好好反省!”主任毫不恋战,蹭蹭地又上了楼。
   各位要说这个黄造反有点二了,哈哈,黄造反是什么人,他如何能二。他早听说泡头的嫌疑了,早知道外面议论纷纷了。他似乎不在乎帽子的颜色,他在乎舆论,自己的革命权威。此一举可以向人们表示我不是闷头乌龟,引导大家朝小红楼的西头想,以正视听。这样就撇清了自己和老婆,又警告了伍禾生,他不继续战斗转身上楼,完全知道后面的泡头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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