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邂逅

“同学，你好！”
　　 小鱼愣了几秒，屏幕上这个明显男性化的名字是陌生的。但很快小鱼便反应过来，这个“不速之客”应该是来自同学群，手指轻轻点下微信新朋友添加同意。
　　 小鱼被拉进了高中同学群，一开始她打心底里不乐意，不用看，用鼻子都能嗅出来，熟悉里散发着陌生而遥远的气息。
　　 小鱼高二就学文去了，群里的同学基本上都只待了一年，彼此并没有多少交集。还有一小部分是补小鱼这样学文的空缺，小鱼戏称为“间接同学”。
　　 群里热闹非凡，虽说几十人的群，大多数人都是年度优秀潜水员，小鱼也不例外。有时候，小鱼也在想，若是给网群潜水员发工资，那该是多么庞大的一笔资金啊！想到这，她自己都笑了。
　　 “老同学你好！”
　　 小鱼内心一片疑惑：熟人？还老同学！只是，这老同学何许人也？
　　 “呵呵……老同学好！”她小心翼翼地回复。
　　 “这么多年，你还好吗？”
　　 “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小鱼心中一动，听这口气，二十多年前彼此生命里曾有过对方浅浅的足迹？
　　 小鱼忽然注意到对方的微信头像，那是一个略略侧身斜坐，一脸凝重，目光直视前方，四十岁左右的瘦削男子，那姿态那神情，仿佛他就坐在对面。小鱼带着一丝丝的探究，细细打量，略显疲惫和沧桑的脸庞，一路绵延着岁月的淡淡方向，细细的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亮。
　　 电光石火间，一个细瘦略显孱弱的身影，从记忆最遥远的亘古，慢慢地蹒跚着走到挂着厚厚帷幕的台前来。只是那个少年和眼前的男人相差太远，隐约眉眼儿和神情里，似乎还潜藏着当年那个细瘦少年的影子，一闪而现，又一晃而逝。
　　 小鱼还记得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一个休学插班生，他们在初三的时候基本没说过话，小鱼只记得他理科学得特棒，大家都冠以他“数学王子”的称号。除此之外，记忆里就是他的瘦弱和苍白。
　　 应该是小鱼学了文之后，每次和室友嘴馋去学校门口吃小炒时，都能遇到那个苍白而伶俐的少年。微耸着腰，吊着肩，一身黑色的西装衬得西风中的他单薄而炫酷，立在风里，一手叉在裤兜，另一只手端着瓷碗，风鼓起他黑色西装的上衣，凌乱了他的头发。偶尔他们会寒暄，也会一起沉默等待，小鱼能感觉到，空气在静默里噗噗氤氲流淌。但大多时候，小鱼都是和室友叽叽咕咕地咬耳朵，两个丫头不时咯咯地笑，红扑扑的脸蛋立刻生动起来，尤其是小鱼那双明快而纯净的眸子，如寒夜里晶莹闪烁的星。学生时代的小鱼很害羞，一和男生说话，脸就红得如熟透了的苹果。有时候小鱼和室友咬着耳朵，余光一瞥少年正静静地看着她，一扭头少年又岔开了目光；偶尔躲闪不及，少年会露出腼腆的笑。
　　 许多年过去了，小鱼再想起那个少年，永远的苍白单薄，炫酷独特，没了岁月，没了季节的割裂。
　　 小鱼忽然想起数学里学过的交叉线，从不同的方向出发，不小心偶尔一次小小的邂逅，犹如两只慌张的触角，浅浅一碰，又向不同的方向渐渐远去。
　　 后来小鱼考上了一所师范学校，偶然回母校探望复读的室友，临分别的时候她一拍脑袋：“哎呀，忘了告诉你了，以前我们买饭经常在校门口碰到的那个男孩儿，还记得吧？他来找过我，打听你考哪儿去了。”“哦……”小鱼有些茫然，更有些意外。“他好像挺关心你？”室友的眼中有小小的狡黠和审视。“哦，是吗？”小鱼笑了，微微浅浅的，云淡风轻下，掩饰得很好的羞涩袅袅泛起，眼中那份透明纯净，仿佛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琥珀色。
　　 不记得工作后第几年，小鱼偶然遇到初中同学，说起他在本市，过得很幸福。小鱼仍是淡淡的，心底甚是宁静！
　　 “我们是同班同学！你还记得吗？”他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懵懂含羞少女。
　　 屏幕上又浮现一行字，虽然没有表情，但小鱼仍能读捕捉到字里行间隐匿流淌的情愫。
　　 “可以问一下，你老家是哪里的吗？”虽然基本笃定了他的身份，但小鱼还是想确定一下。
　　 “xxx。”
　　 “呵呵，果真是你啊！”
　　 “我知道你是谁了。”小鱼笑了，有些许的兴奋，亮晶晶的眸子，有着清晨曦光拂散迷雾的清澈。
　　 你是初三才去我们班的，对吗？”小鱼顿了一下，敲下一个笑脸。她似乎是要把那山泉般清澈明亮的笑容，传递给对方。
　　 “是的，我休学后插到你们班的。”
　　 “我记得，你数学学得特棒！”
　　 “初中的时候，还行吧。”
　　 虚拟的世界里，他们对过往如数家珍，没有世俗牵绊，没有家庭顾忌，没有工作负累，没有人情织网，仿若回到了求学的少男少女时代。记忆里潜藏的往事，如海潮拍打在岸边的贝壳，完整或残缺，形状各异，五彩斑斓。
　　 屏幕上一串串字符点燃了小鱼尘封已久，织满蛛网的思绪。
　　 以前上学在学校门口买饭，经常碰到的那个小男生是你吧？”小鱼有点恶作剧般，她的童心又赶上了复活节。
　　 “呵呵，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你怎么会在这个群里呢？”
　　 “是啊，你瞧！这是多么难得又奇妙的缘分啊！”
　　 呵呵……
　　 呵呵……
　　 小鱼和他不约而同地笑了。
　　 “一开始你还没有认出我呢。”小鱼故意小小地抗议。
　　 “时间太久了呢！”他撒谎了。
　　 从她进群第一天他就认出来她了，那个深深植根心底的名字，在人生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沉睡过，但从没离开，他又怎么会认不出她呢！静静地看她的一言一行，揣摩她的一颦一笑。就像曾经的喜欢，那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惊不扰，犹如夜空月的皎洁宁静。他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不让她觉得突兀和唐突的机会，自然而然，就像在街头拐角偶遇一样的惊喜和轻盈。
　　 当年他曾那样喜欢她，制造各种偶遇和不期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她是那种典型的因可爱而美丽的女孩儿，如春天里一棵小树，满目清秀而不事张扬，笑容明亮而澄澈。又像夏天地埂上的一株草，安静朴淡，内里却散发着必必剥剥拔节的热烈。尤其是她那顾盼生姿的浅浅羞赧，更是青涩得如凉风里的一朵水莲花，不经意的一个转眸就撞入了心底里。可是他不敢表白，与生俱来的自卑，让他把一切喜欢，像蚕一样裹了层厚厚的茧。
　　 他的爸妈都是聋哑人，从小就生活在大家的口舌和异样的目光里的他，格外敏感。当年他因病休学回来进入那个班级时，迎接他的是她那天上云朵般轻盈的笑容和羞涩，瞬间点亮了他阴霾已久的天空。但整整一年，他都如一个蛰伏在草丛等待猎食的雄豹，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和她考入同一所学校。有时他在想，经过了时光和阅历的雕琢，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能留下联系方式吗？”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小鱼想说大家都在群里啊！但她张了张嘴，又忍住了，就像没说当年他去找过她一样。
　　 12345678900。小鱼敲下一串数字，很快他也传来一串数字符，但小鱼只瞥了一眼，就拉下了字幕。她知道他们不会再联络。网络那端另一个角落，那个瘦削男子盯着手机“亲友”栏刚安家落户的陌生号码，他的手轻轻抚上去，一如摩挲当年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青花瓷茶釉。
　　 几天后，小鱼单位迎来了一批新同事。也巧其中一个正是他们当年的初中同学。分享自己圈子里联系上的老同学的信息时，小鱼自然提到了最近戏剧般联系上的他。同事一听双眼放光：“我知道他，前段时间还在一起吃饭，拍了照片呢……”说着翻出了手机微信上的合影。小鱼凑了过去，只一眼她的笑容就瞬间冻住。
　　 小鱼还是一眼认出了室友，虽然当年大而明亮的眼睛如今已蒙上岁月的尘埃，记忆中如瀑的秀发也变成了成熟的大波浪，昔日苗条的身材亦发福了不少，但那张脸的初始轮廓还在。她是小鱼高中时代最要好的伙伴，大学期间她们一直有联系，早知道她有了男朋友，只是一直没有见过。毕业了她说要和男友出去闯荡，不回老家，小鱼还嘲笑她重色轻友。从此以后，她们就真的一点联系也没有，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微笑着站在他的身边，眼中是妖娆而深邃的幸福。依稀中小鱼觉得又回到了当年，只是风中的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清晰了，而那个巧笑倩然的少女却是模糊了。
　　 小鱼找了个借口出来，校园荷塘的幽径空无一人。道上树木依然葱郁，只是明显有秋走过的痕迹，点点泛黄的生命杂错在那一片苍翠里，落叶凌乱地躺在树底下，完全无视清洁工人的辛苦劳作，可也在深情眷恋，春天的枝头不经意滑落的遥远回忆？小鱼忽然想起，现实中哪怕是曾经的学生时代，他们都没有多少深入的交流，这次的邂逅应该是他们说话最多的交集吧？往事大概就是记忆折射在现实里的海市蜃楼，容易虚化成美轮美奂的永恒。小鱼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投进荷塘里，一群群闲情游弋的小鱼，受了惊吓似的，跳头蹦尾地在水中撞来撞去，小鱼饶有兴味地看着看着，忽然很孩子气地笑了，转身，第二颗、第三颗……不远处，被撞开的浮萍一爿又一爿的分离、相遇；相遇、分离……逆光而生的美好与黯淡，真实与虚无，荡开的瞬间又重组出一个又一个的轮回……
　　 快捷回复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