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笼
作者: 赵欣
时间: 201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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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鸟儿,已经养了十多年了。原来是儿子买给孙子玩的。孙子早上上学,晚上补习归来,鸟儿都会唧唧喳喳地鸣叫,似乎是在打招呼。一家人都说这鸟儿通人气儿。孙子考上了
那对鸟儿,已经养了十多年了。原来是儿子买给孙子玩的。孙子早上上学,晚上补习归来,鸟儿都会唧唧喳喳地鸣叫,似乎是在打招呼。一家人都说这鸟儿通人气儿。孙子考上了大学,到外省读书,小两口本以为从此就清净了,谁料鸟的习惯竟然顽固地保持着,让他们俩烦不胜烦。早上和晚上那两个时间段,正是睡眠最酣的时候,儿媳妇深受其害,患了神经衰弱症,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却不敢扔掉,谁知道哪一天孙子还有玩的兴致呢。媳妇说,送到爷爷奶奶那里去吧,儿子就照办了。
儿子交托的事情对老夫妇来说绝不敢马虎一点儿。送来的时候,是一只竹笼子,松松垮垮的,经老翁细心地修理之后,紧致多了。笼子里乱糟糟脏兮兮的,老妪也清理干净了。那对鸟儿背是绿色的,腹是白色的,纤纤的腿是橄榄色的,啄小巧而尖锐,叫绣眼鸟,叫声清脆,活泼可爱,老夫妇十分喜欢。他们把鸟笼悬在阳台里,光线好,通风也好。老夫妇象对待儿子一样呵护着这对鸟儿。冷清的家里变得温馨而热闹。
老夫妇同龄,七十五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儿子成家后一家人挤在这个七十平方米房子里共住,时间久了,就出现了不和谐。儿子和孙子倒没什么,只是儿媳妇太过挑剔,横竖看老夫妇不顺眼,弄得儿子十分难做。老夫妇心疼儿子,宠着儿子,花光了一辈子的积蓄,还借了一点儿,在一个好楼盘买了一套房子给小夫妇,自己还住在这个老楼里。
老楼和他们一样老了,政府已经列入拆迁规划了。好多住户私下商议着如何抬高补偿标准,甚至还做出了不达目的就集体阻拦的计划。而老夫妇则没有参与。他们安分守己一辈子,再者,他们盼着能够置换一套相等面积的新楼。要求只有一个,不要顶楼。现在这七层高楼,他们上上下下地爬,登山一般,都打怵了。
以前,老夫妇都是喜欢运动的主儿,老翁跑步,老妪练剑,大早上天还没亮就一起出去了。退休后,老翁迷上钓鱼,附近就有河塘,钓鱼就成了主业。老妪担心老翁身体,就时刻陪伴在身边,老翁端坐着不动,她也不动,一坐就是一小天。当鱼扑棱棱上钩的时候,她就会手忙脚乱地帮助老翁把鱼从钩上摘下来放进鱼篓里。钓了几条之后,两个人就回家享用香美的鱼宴。日子过得倒也幸福。两个人年轻时还打打闹闹,年龄一大,就越来越亲密了。特别是和儿子分家之后,两个人出双入对的,如同初恋。有句话说同床异梦,但奇的是,老夫妇常常同一个时间做着同一个梦。
三年前,老翁突然得了脑血栓病,虽不是很严重,但是走路不利索了,拄着拐,下一次楼需要老妪搀扶,两个人都满身大汗的,回到家里就得休息一两天才能恢复。所以他们就很少下楼了。唯一的乐趣就是养鸟。每天喂食喂水,清洁笼子,剩下的时间就围着笼子看,和鸟儿对话。老翁还会把笼子摘下来,竭力稳稳地拎着,在屋子里慢慢转圈,说是带鸟儿散步。有时还把笼子伸出窗外,看看更广阔的天地,鸟儿就扑楞着翅膀,猛啄笼门,要飞出去,吓得老翁急忙关上窗户。
这样,就需要储备日常需用的东西。老妪下楼一次都采购妥当,但每次都匆匆忙忙,老翁一个人在家里她不放心。生活中最大的难题是使用煤气。这座老楼,没有煤气管道,只能使用煤气罐儿。大约两个月使用一罐儿,空了,送到小区里的供应点儿,第二天就可以去取了。但是上下楼的搬运,人家是不负责的。老妪就自己来回搬运,老翁干着急也帮不上,急得拿拐杖敲地。那次,老妪一不小心连人带罐儿滚了下去,扭伤了脚,肿得比腰都粗,三个月才好。
儿子来看望他们,知道了情况,又心疼又生气地责怪他们说,这样的活儿是你们能干的吗?摔伤了怎么不告诉我呢?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逞强啊?以后煤气儿的事儿我管!老夫妇讪讪地笑着,应诺着,但心底不愿意折腾儿子。儿子从小娇生惯养,舍不得让他承担任何事儿。所以儿媳妇常对他们抱怨说,你们的儿子没有大出息,就是你们溺爱的结果。儿媳妇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就讪讪地笑着,不吭声。为了不引发这样的责备,他们更不敢找儿子做什么了。
这时,那对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儿子皱了皱眉,说,要不把鸟儿送人得了,又闹又臭的。老妪问,孙子肯吗?儿子笑笑,你孙子早就忘了这鸟儿了,那小子正恋爱呢。老夫妇都摇着头说,那也不送,不送不送。儿子叹口气,不再说话。老妪正要到厨房去做菜,儿子忙说,我不在这吃饭了,今天是我岳父的生日。老夫妇异口同声地说,快去吧,千万别迟到!买像样的礼物!
煤气儿的负担卸掉了,老夫妇反倒不安起来。每次儿子过来送罐儿,老夫妇望着儿子喘着粗气的样子就会心疼。所以就尽量减少煤气的使用量。
有次儿子出公差,走了十多天,充好的煤气罐就没及时去取,老夫妇把吃剩的饭菜和其它能吃的都吃光了,儿子也没回来。无奈之下,老妪只好自己去取,老翁不放心,偏要跟着去,结果两个人用了一天时间,歇歇停停,运到中途就都瘫软了,还好,给邻居小郭碰上了,帮着弄到屋里。
小郭问,儿子呢?
出差了。
你们的儿子太粗心了吧!
不,不怪儿子,他说等着他委托别人过来,可是我们不等啊,以为我们能搬动呢。这要是让儿子知道,又该批评我们了。也怪这气罐越来越抽条了!比以前使用时间缩短了好几天呢。小郭叹口气,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吧。老妪说,有我儿子呢。
闹心的事还在后面。
这一年雨下的频,对于住在顶楼的老夫妇来说,麻烦大了。某天雨夜,老夫妇共同做了一个梦,儿子还是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出门旅游,一条大河奔流而下,儿子偏要下水去玩,两个人哄着阻止,儿子大哭,两个人一急,同时醒来,却发现哗哗的声音是屋里漏了雨。他们急忙起床找盆子接水。
楼顶的防雨层年久老化,无人维修,渗漏一次之后就像开了口子,不管大雨小雨都漏,并且越来越严重了。老夫妇每天都忧心忡忡地听天气预报,祈祷上天开恩。但上天似乎偏不关照他们。
我们太老了,老天都懒得管喽!他们唉声叹气。被褥需要经常晾晒,但也是潮潮的。老妪说,要不给咱儿子打电话?老翁说,别打了,这段时间他没过来,肯定是忙啊。
几天后儿子来了,带了一大堆果蔬和生活用品。老妪问儿子花了多少钱,儿子说不用了。老妪说,你就那么点有数的工资,怎么向媳妇交代?我和你爸的钱够花。她把一沓钱递给儿子,儿子接过来,说,给多了。老翁说,拿着吧!儿子就揣在兜里了。老妪嘱咐儿子,下次记得买点鸟食。儿子望了望阳台里的鸟笼,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老翁说,再买点老鼠药,屋子里的东西都被嗑了。儿子闻言急忙去查看孙子小时候那些玩具,反复嘱咐要放在安全的地方。儿子很快就发现家里面的情况了,责备老夫妇没有及时告诉他。他说明天他去找街道办事处解决。这是公产房,就应该公家负责。
老妪给儿子做了好几道菜,都是儿子愿意吃的,但是吃着吃着,儿子就说,妈,这道菜没放盐。老妪尝了尝……可不是!这记性!突然,儿子嘴里嘎巴一声,皱着眉,咧着嘴巴,吐出一粒小石子。做饭时老妪仔细挑了挑,就怕米里有东西。看来这眼睛是越来越不行了。儿子好不容易在家里吃顿饭……唉,真是的!老妪心里懊恼了好几天。
过了一段时间,又漏雨了,老翁说,儿子忙,咱自己给街道办事处打电话吧。老妪醒悟似地说,对对,这还折腾儿子干啥!她就拨通了电话,街道办事处说,要请示一下领导。第二天又打电话,答复说,这事儿街道管不了,应该全体住户自己解决。老妪利用老翁睡觉的间隙跑去找楼上楼下的邻居,大家都很同情,但一说到筹钱,就谁也不说话了。老妪沮丧地回到家中,老翁就明白了,他挣扎着要下床,老妪急忙奔过去,坐到老翁身边,安慰说,别再找了,大家的日子都挺紧吧的。两个人拉起手,靠着床头默默地坐着。他们积聚着微弱的力量在共同承受某种悲哀的情绪,并祈祷着上天的恩典。然而,上天不为所动,当天晚上还是下了雨,大雨,整整下了一夜,屋里可以行船了。老妪急了,就给市长公开电话12345打电话,答复说等待办理。
几天后,屋里又开始漏雨,老妪找来所有的盆子,老翁也颤颤巍巍地要帮忙,老妪坚决没让,说他竟帮倒忙。这时鸟儿焦躁地叫了起来,他们忙跑去看,原来是鸟儿也淋湿了,翅膀耷拉着,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水滴顺着笼子往下滴落。仰头一看,是阳台漏雨了。老夫妇忙把鸟笼换了一个位置。但是鸟笼受损严重,竹子湿透了,笼子变形了,里面的鸟巢和装食装水的容器也固定不住了,几欲脱落。老翁用了几天的时间修理,两手被铁丝扎得几处出血,老妪一边责怪一边给他包扎。这还得半个月才能好,老翁的伤口难愈合。
鸟笼子就像到了年限的房子,任如何加固,仍是岌岌可危。这对鸟儿整天在笼子里面不满地蹦跳着,不停啄着笼子,高声抗议着。老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晚上又做了一个共同的梦,梦见鸟儿啄破了笼门,飞跑了。这种观赏鸟,自己没有生存的能力,一旦飞跑了就意味着自寻死路。睡醒,他们急忙去查看,鸟巢(鸟笼里设有鸟巢)倾斜着,两只鸟相互依偎着,以某种勉强的姿势睡着了。老夫妇对视一眼,很是心酸,各自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就商量着要给鸟儿买一个新房子。
天刚亮,两个人就拖拖拉拉地下楼去了。本来是让老翁在家的,又怕他出什么意外。而老翁也不肯。鸟市场不算远,有三站地,但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次长征。两个人做的是公交,上下车如同应对“急难险情”,直到听到身后啪的一声关门,车子开走,才算心落下来。每次总是给公交车扯后腿,老夫妇觉得不好意思,连说道歉的话,倒也没人说什么,但是也没有人让座。终于到了鸟市场,两个人先找地方坐下,各自吃上一把药,掏出随身携带的水瓶喝几口,歇息一会儿,再开始转市场。转了半天,满眼都是鸟笼子,就属白钢条的笼子好,又结实又好看,但是价格太贵,两个人又转悠半晌,最终狠下心买了下来。
回到家中,他们顾不得吃饭,给鸟儿的新房子进行了完善。在笼子顶部罩了一层棉布,天冷时可以垂到底部,防寒。又在棉布上加了一层防雨绸,遮雨。老翁把螺丝逐个拧紧。那对鸟儿在旧笼子里目睹着老夫妇的劳动,伸长脖子唧唧地叫,似乎是感谢,又似乎是急不可待。老夫妇感到宽慰,鸟儿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唯一不可心的就是笼门有点问题,关得不够严密,鸟儿轻易就拱出一道缝,老翁发现了,急忙制止,要不就跑出去了也说不定。
去了一趟鸟市场,又累又急的,老翁第二天就没起来,病了,血压达到了200。老妪慌忙搀扶着老翁到楼下诊所去,诊所就在楼下,打了三天吊针,病情反而严重了,呕吐不止,最后连床都下不来了。老妪要给儿子打电话,被老翁制止了。老妪跑到诊所,好说歹说,交了出诊费,医生才到家里看病。医生坚持使用高级一点的药,贵了好几十块钱,老妪不得不同意,打了一周的吊针,花了一千多元,终于好转。但这费用是不在医保报销范围之内的,那需要到指定的医院。老夫妇为此心疼了好几天。
老天终于开恩,这段时间没下雨,但是他们知道老天不会总关照他们。所以还得尽快解决房顶的事情。按照邻居小郭的指点,这次他们把电话打给了信访办,信访办把问题转给了社区,社区说,街道都解决不了我们会有办法吗。老夫妇没办法了,犹豫了好几天,才打了儿子电话,儿子正在外地,说这次出差要两个月。老夫妇就把要说的话咽下了。儿子最后突然警觉地问,家里有什么事情吗?有事就说,别瞒着,我可以安排别人过去。老妪顿了顿,说没事儿没事儿。儿子追问,真没事?老妪说,真没事儿,都挺好的。儿子突然说道,哎呀,对了!那个什么……老夫妇对视一眼,笑了。儿子到底还是想起来了。可是儿子说的是,他已经托人把老鼠药送过去了。老妪忙告诉儿子,确实有人把药送过来了,孙子的东西老鼠嗑不着。儿子竟然忘了家里漏雨的事,也难怪,这一天天的,太忙啊!他们又心疼儿子了。
不久又漏了一次雨,老夫妇的心里也潮湿了,如同被湿气慢慢洇湿的纸壳,感觉这日子就要瘫软下来了。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稍停之后,见老夫妇没有反应,又鸣叫了一遍,叫声急切。两个人这才打起精神,老妪搀扶着老翁走过去,那对鸟儿在崭新的笼子里跳老跳去的,十分开心。老翁问,新房子好吗?鸟儿都点点头,连续叫了几声。老妪说,你们满意就好!鸟儿就一蹿一蹿的,欢快地叫着。老夫妇对视一眼,脸上紧缩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鸟儿亲昵地看着他们,唧唧喳喳地回应。老夫妇的心里一下子又洒满阳光。晚上,老夫妇梦见他们变成了那对鸟儿。他们彼此清理着美丽的羽毛,肩并肩在屋子里徜徉。那屋子真好啊,如同宫殿,又安全又结实又宽敞。后来,小鸟出生了,一家三口过着幸福而平静的生活。
邻居小郭是个热心人,他给电视台“有事您说话”栏目反映了老夫妇的困难,电视台作了报道后,很快街道和社区一同上门,一周内就把楼顶处理好了。但是老夫妇屋里却出现了问题。由于长期雨水侵蚀,棚顶不断有泥片剥落下来,特别是那个吊灯摇摇欲坠。老妪试图站在椅子上固定吊灯的螺丝,结果摔了一跤,还好并无大碍。老翁说,别急别急,等儿子来弄吧。老妪无奈地说,嗯,只能等儿子来了!什么都要麻烦儿子,我们真是废物喽!躺在床上,两个人提心吊胆地看着吊灯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