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头
作者: 吴宇
时间: 2016-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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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一阵清脆婉约的现代京剧《红灯记》唱腔从门缝飘进,我知道四丫头他们来了。 在家那些年,冬天几乎都雨雪封门
摘要: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二春落榜,当年就成了家;大华没参加高考,他娶了四丫头。
(一)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一阵清脆婉约的现代京剧《红灯记》唱腔从门缝飘进,我知道四丫头他们来了。
在家那些年,冬天几乎都雨雪封门。几个同学爱来我家玩。我家宽敞、干净,还有别人家不多见的,窜动着绿莹莹火苗的栗碳火盆。
屋外大雪飘飞,屋檐冰锥倒挂,我家温暖如春。火盆前看书说笑、吃零食,舒心惬意。他们每次来,都带些零食犒劳我:灶膛的炕山芋,锅边沿蒸熟的山芋干粉做成的黑粑粑……后来,陡然升级换代成花生米了。我家不种田,粮站不供应这些,很稀罕,种田人家也珍贵。秋后,生产队分点儿花生,农户早卖了钱或换了食油,谁舍得当零食吃?二春和四丫头一人掏一把,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灌进我兜里。大华手里仍然拿着老品种山芋。二春的炒生仁,四丫头的油炸生仁。肉红色的、胖嘟嘟的花生米喷鼻香,我垂涎欲滴。
“不过年过节,哪来的?”我问。二春说,“我妈从公屋弄的。”他手一划:“他们都是。”
“公屋弄来,是偷啊!”我惶恐地说。“大家偷就不算偷,算分配,公平。”二春说。“公平个屁。”大华嘟囔着。二春想起了什么,赶忙又掏出一把塞到他手心。“对不起,忘了你。”“我有。早尝了。”大华瞟一眼四丫头说。
生产队的物件属集体所有,都姓“公”:打谷场叫“公场”,仓库叫“公仓”,队里的房屋叫“公屋”……
雨雪天,男劳力集中在公屋搓草绳、擀麻绳,以备春耕;女劳力集中到另一头公屋掰花生,来年做种。
出工哨子一响,女人们带着筛子、簸箕说说笑笑涌向公屋。肥大的棉裤罩在下半身,显得很臃肿,不少女人裤脚用麻绳紧紧扎着,也有没扎的。二春说,“没扎麻绳的是姑娘,未婚,不好意思呢!”裤脚扎麻绳跟男人腰间系布条一样,都是防御寒风钻入。妇女怕风钻裤裆,姑娘就不怕?四丫头没扎麻绳,也不怕风钻?从裤管上我分清了未婚与已婚的区别。二春说,“以后带你去公屋就知道了。”
收工了,扎麻绳的女人比先前更臃肿,走路更艰难:裤管像两只倒立的沉甸甸的粗布口袋绑在腿上,在泥泞滑溜的碎石路上,迈着碎步;四丫头妈妈肢体僵硬,走几步就提一下裤腰,生怕裤子掉下来;姑娘们踮着脚尖,腿若双翅,轻盈弹跳着,裤脚扇风,满脸带笑。
公屋闷得透不过气,种子的霉味和人呼出的气味混杂一起,让人窒息。房梁下,砸开两个脑袋大的圆洞,射进一缕暗淡的光——几间屋仅有这两扇“窗”。
二春带我去了公屋。眼前黑黢黢一片,没人说话,只听得“咯吧咯吧”的花生壳声响。好一会才看清:稻草垫着的土坯上,坐着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她们腿上放着筛子或簸箕,掰出的花生米放在里面,花生壳散落在脚下。我俩倚在墙角静静地看着。
女人们撩起上衣一角,手攥成拳头不时地朝裤腰的岔口里伸,像挠痒;拳头进去,巴掌出来,又继续掰花生;掰一会,拳头又伸进去……嘟嘟囔囔的肚皮、雪白的后背依稀可见。二春母亲也在挠着痒痒。女人胯骨边都开着一道长长的岔口子,岔口处有纽扣,都没扣上,像有意张开,似一张张咧开的、等待进食的大嘴。我们男人的“嘴”都张在前面。四丫头的三个姐姐也在掰花生,她们没扎裤脚。
我受不了那气味,赶忙出来。二春说,“知道了吧?”我说:“她们在挠痒?”“在分配!”他说。我明白了:扎起裤脚,裤子就成了口袋和麻包,“分配”的花生米揣进去,和肉体混杂一起,不痒痒才怪呢!
我家所在地是公社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二春他们的生产队就在“中心”的鼻子下。割资本主义尾巴那会,鼻子底下绝不敢超额分配,“公仓”的粮食杂物霉了、烂了,分给猪吃,也不敢分给人吃,多分了,就违反了原则、路线,甚至遭到“资本主义复辟”、“资产阶级特权”的处置。二春父亲是生产队长,当然不敢耍“特权”,搞“复辟”。那多种子来年用不了,怎么办?让女人自行分配。谁家都有女人,都有两只裤管,各自装满了也就公平分配了。二春父亲想到了这一招。姑娘是金身,不好意思掀皮露肉亮肚皮,往裤裆塞东西,只好看着人家去分配。
第二天,他们来我家,例旧往我兜里揣花生米,大华没给我,他正吃着。他嘴里散出了香味。二春说,“死丫头多掏点,你家弄的多。”“去!”她眼一眯,嘴一撅,粗长的独辫子滑溜一下就甩到胸前突兀处。“你妈揣的花生米都齐大胯眼了,”二春在他下身的岔口处随手比划着。“留给你麻表叔下酒啊?”说着,就伸舌缩脖,神秘地一笑。“话到你嘴里就变味!”大华帮着四丫头说话。四丫头红着脸,扭身去了火盆边,辫子又甩到了身后,红头绳打着的蝴蝶结在紧绷的圆臀上舞动。
我吃着油炸生仁,二春龇牙咧嘴“啧”个不停。啧一下就吐口唾沫,像他嘴里吃进了脏东西。四丫头走后,二春说:“乖乖!你嘴真辣。”
四丫头是家里最小的女孩,亭亭玉立,眉清目秀。刚入初中,女人的那些部位一下就突兀圆润了,皮肤越发鲜亮、白净。镇上人说她像京剧里的李铁梅。一个远房的麻子表叔常接济,她才有了读书机会。同学都叫她“死丫头”。当地人“四”“死”不分。她知道叫的是“死”,不是“四”,她不介意。
二春母亲说,“瞧四丫头妈那馋样,花生米塞到大胯眼子,走路都拉不开腿,僵尸一样。”
“你怎么不塞到大胯眼子?”二春父亲说。
“塞到大胯眼子,就灌进那里了,脏死了,吐出来的花生米还能吃?”
丈夫扑哧一笑:“那张嘴吐出来的才有味呢……”
“骚猪!”二春妈白了他一眼。父母的玩笑,都让二春听到了。
火盆边,四丫头不是织毛衣、纳鞋底,就是缝鞋垫,低头不语,情趣来时,就哼哼着“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大华捧着书,眼睛一会在书上,一会溜到四丫头身上脸上扫一圈,冷不丁就插上一句,说话时,他眼睛不看我们——看书。我们说到什么时,四丫头莞尔一笑,一对酒窝儿彩蝶似的,飞落在她那红扑扑的面颊上,皓齿红唇,百媚丛生。
四丫头不时地在大华身上、脚上量着,二春就有了话题:“送给麻表叔的吧?啥时候也给我纳双鞋?”二春喜欢撩她,有事没事突然就撩一句,四丫头拿起鞋垫就打。火盆前的气氛一下活跃起来。
“嗨,真不公平。”大华说。
“谁叫你姐不参加分配呢?多数人分了,就算公平。年底队里还给你们几家困难户补助呢!”二春的口气俨然是当队长的父亲的代言人了。“死丫头妈每次都多揣,也算不公平?不要计较星点儿,看大局。”
“你老拿她说事!”
“你老护着她,死丫头又不是你媳妇……”二春没说完,四丫头的鞋垫就扇去了。
大华瞥瞥四丫头,显出一脸苦相说,“你二春好福气,自小就定了娃娃亲,马上结婚都成,我呢?还不一生光棍。”四丫头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里影映着大华忧郁、迷茫的那张脸。
大华幼年丧母,前些年丧父,是姐姐一手带大。为了弟弟读书,姐姐再三推延了婚期。
二春没再议论下去,搾开两掌伸向火盆中央,嘴里喷着香气。
二春说的也是,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少数人没得到公平,补救一下,拉扯一把就公平了,多数人得不到公平,那才可怕呢!
“哎,你麻表叔每次都牵驴来,娶亲似的……”二春又撩她了。“他拉板车,不牵驴牵你啊!”这回让四丫头讨了便宜,捂嘴笑起来。
“哎!我要是你麻子表叔就好了。”大华自语着。火盆前,他似乎萌发了春的躁动……
(二)
二春他们生产队公务公开透明。一般性问题,八大委员先拿预案,一家来一个主事讨论表决;选举弹劾队长、会计、保管员等八大委员,以及劳力评工分等“纲领”性大事,全体社员到场大会表决通过。除了不分配女人,所有物质分配方案都走表决程序,花生米“分配”也如此。死了老婆或光棍家庭,也不会因花生米分配这点不公就推翻八大员提案。真正的困难户,队里还适当给予救济,大家有苦同当,有福共享。物质分配公平公正。大华说,“公平个屁!”二春说:“你尽想着分配女人。”“风凉话谁不会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大华扫了一眼四丫头。我知道大华心思。他想自食其力,独立生活,可姐姐偏陪他身边,逼他读书。
天和人一样难逆料。昨晚夜雾腾起,月残星疏,今早又雨雪纷飞,水塘冰块上都走人了。四丫头说,她表叔那里滴雨未见。二春说,“天也不公平。雷不打坏人,偏偏打死耕牛。天都这样,人间能公平?村上好多人家想生‘把子’想疯了,可娘们肚皮不争气,尽生‘酒坛子’,好多人家又光生‘把子’,不见‘酒坛子’……”二春他们队里,超过婚龄的光棍就二三十,见到漂亮女人眼睛充血,杵着锹把儿不干活,都不见人影了,还翘首踮脚,不肯罢休。那年月,村里姑娘都嫁往外村,不愿“分配”给本村光棍,外村姑娘又不愿“分配”来,村里光棍越积越多,熬急了,不人吃人才怪呢!
那天,四丫头没来我家。我们三个小光棍围着火盆烘火。书看累了就穷扯一会,扯怂了就看书、吃零食。
大华说,都像四丫头妈妈那样就公平了,满满两裤腿子花生米还分出一只裤腿给他家。他姐姐不好意思参加这种“分配”。公不公平,被四丫头妈妈扯平了。“都像四丫头妈妈,村里早就踏上共产主义康庄大道了,按需分配,想啥有啥,还烦没老婆?”二春兴奋地说着。于是,四丫头妈妈又成了火盆前的话题。“也不公平。四丫头又没跟给本村人定亲……”大华看着书说,像书上写了这句话。
我和二春都知道大华对四丫头有那个意思。看他那样儿,不是帮她说话,就斜眼歪嘴瞟着她,恨不能抠下眼珠子挂她身上。四丫头在他身上脚上量尺寸,他乐的都不辨了方向,喘气都急促了。她对他有心吗!若四丫头真有那个意思,他俩倒很般配。可那个八竿子够不着的麻表叔,不远路遥,隔三差五牵驴来驮这运那,毛驴累的嗷嗷叫,她家人跟招待新女婿一样热乎。我说,四丫头叫“表叔”可能是障眼法,其中必有隐情。二春搭上就说:“要不是她三个姐姐早贴了封条,定了娃娃亲,说不定让麻怂在几朵花里任意摘呢!”
“咦——”二春扭头看看凳子上的鞋底鞋垫和针线锥子,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死丫头怎没来?”大华说,“她麻表叔来了。”“嗯?冒着雨雪投亲?不对劲儿……”二春惊风扯火,屈虬的身子一下挺直:“死丫头整天表叔不离嘴地唱,不会真的暗恋表叔吧?”“想哪去了,他多大?她才多大?差辈呢!”大华说着,又感喟起来:“嗨,不公哦!八大员也不管管……”
大华性格蕴藉,话语不多,白白净净,像个书生,一个寒假就变了样,老跟“公平”较劲,喋喋不休。我们都知道他是为了女人,想辍学早日成家,让姐姐尽快出门,过着女人“家”的正常生活。
我和二春都同情大华,对麻表叔早生疑心。前些天,二春亲眼看到死丫头跟麻怂有说有笑,一直送他出村口。但没证据证实麻怂就心怀歹意,拈花惹草。二春悄悄跟我说:“有当无,革命警惕不可松,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抻开巴掌,做个拿刀宰鸡的手势说:“死丫头妈妈的精神咱光大一回,为大华公平公平,让麻怂阴谋泡汤!”我点头应允。
屋外,北风嗖嗖,脸上如同刀割。雨中的雪片没精打采,随风飘零,落到脚下都不见了。上冻多日,雪碴一垄一垄的,硬的像生铁,走在上面脚板心隐隐作痛,滚着雨水的路面更加滑溜。我和二春缩着脑袋,一走一滑,向四丫头家方向溜去。远远看见,门前的毛驴双目微闭,半天眼皮动一下,一副吃粮不问事的样儿。是公驴。驴肚下又抻着一条黑乎乎的小腿,不时上翘着,打得肚皮嘣嘣响。“这冷天,真雅兴。”二春说着,就做了个鬼脸。快靠近时,驴鼻孔突然发出一阵粗鲁的“啼啼”声,吓我一跳。“啼”一声,鼻孔就喷出一阵热气,尾巴有气无力地在屁股上来回扫动,弹着身上的雨雪,身后的板车上放着一捆雪盖了大半的湿稻草——它的干粮。驴想回头吃草,又被两只车把牢牢控制着,动弹不得。麻怂顾不上驴,只顾自个儿躲屋里吃香喝辣,图快活,真不公平。二春气不打一处来,朝我举起拳头,我心领神会。
我俩按照先前分工各司其责了:二春从怀里掏出一挂鞭炮,绑在驴尾巴上,我掏出四丫头放在我家凳子上的锥子……
“噼啪……砰……”锥子刚扎下去,还没见着轮胎冒气,身后就炸开了,我撂下作案工具落荒逃窜。二春早不见了踪影。
驴耐心等着主人尽兴后安排它伙食,正闭目养神,悠闲地打扫着身上雪水,突然发现尾巴像扫着了地雷,爆炸声惊天动地,它惊恐,发飙了:扬起脑袋,撒开四蹄,唵唵地冲天嚎叫起来,没命地狂奔,身后板车的两轱辘在打滑的、高低不平的雪碴上,铿铿锵锵,摇摇摆摆地疯转,不成了正线……
驴嚎叫、狂奔着,撒乱的四蹄踏冰趟水,雪水、冰碴四溅,人家门前的坛坛罐罐被失控板车撞得粉碎,满街砰乓,鸡飞狗跳。麻怂闻声窜出,也吓傻了,揉着惺忪的眼睛拔腿就撵,靸着的棉鞋不跟脚,一只落在门前阴沟里,一只卡在雪窝里。他顾不了这些,光着脚丫拼命朝毛驴追去,“喔喔喔”地唤个不停。远远地还清晰看见,麻怂稀稀拉拉的毛发直立在头顶上……公屋的女人嗡地涌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